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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 8 月,臺北一名 10 歲女童的事件,再次把「孩子出事了為什麼不安置?」這個常見的疑問推上新聞版面。
依目前公開資訊,女童在家中疑遭母親接觸的男性猥褻,2025 年底由鄰長陪同母女報案。社政系統介入後,持續以安全計畫及密集服務讓孩子能在家生活。
北市社會局表示,當時依 SDM 評估1註:SDM 評估
SDM(Structured Decision Making,結構化決策模式)是兒少保護工作中使用的評估工具,協助社工依據兒少當下的安全狀況、家庭風險等資訊進行評估,作為後續處遇(輔導計畫)與是否需要保護安置等決策的參考。(資料來源:衛生福利部保護服務司)未達司法保護安置標準,且孩子對安置也曾有不同想法;另一方面,議員則揭露,孩子後續曾多次表示不想繼續住在家裡,8 月更發生自傷。
此事件經媒體報導、議員召開記者會後,市府重新評估並啟動司法保護安置程序。
每次看到「為何不安置?」、「延遲安置?」這些斗大標題,我在意的不只是這一案最後到底有沒有安置。
因為實務上,不可能每一個保護案件都進入緊急甚至長期安置;在社會工作裡,維持孩子在原生家庭中安全生活,本來就是首先需要努力的方向。但風險會變、孩子的意願會變,評估與處遇(輔導計畫)本來就必須跟著變。安置也從來不是按下一個按鈕,孩子就從危險的家瞬間移動到安全的床上。
所以,事件最後「安置了」,對孩子來說並不是圓滿的大結局,而可能只是開始了另一段很長的路。
我反而想趁大家都在問「為什麼不安置」的時候,多問一句:那些大聲要求政府安置孩子的民意代表,知道安置之後需要什麼嗎?又知道自己其實可以做什麼嗎?

安置業務除了中央規畫政策主軸之外,其實還高度仰賴地方政府規畫、資源配置與管理督導。既然政治力可以要求「快點安置」,那政治力當然也可以用來增加真正接得住孩子的量能。
所以我寫下這一篇。給所有主張「應該安置」的議員、民代,一份增加安置量能的教戰手冊;更希望所有關心孩子的民眾,也可以一起關注、作伙守護。
地方議會第一個可以做的事情,就是要求社會局處提出完整的安置量能地圖,不要只給「核定床位數」。除了核定多少床,更應該分開問:
這很重要,因為「有空床」和「這張床能接這個孩子」完全是兩回事。
過去官方資料曾顯示,臺灣一方面有機構床位未被使用,另一方面,不少孩子仍必須離開原本所在的縣市尋找安置處所,這代表孩子必須要換環境、換學校、離開熟悉的社區資源或醫院等,受到更大的衝擊。
2020 年資料中,全臺兒少安置機構的床位使用率約 54.6%,但跨轄安置比例高達 43%。換句話說,即使整體仍有不少空床,也不代表孩子能在原本生活的縣市,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這正好說明:問題不能只看總床數2註:為什麼跨縣市有床,也不一定能解決問題?
目前臺灣的政策方向,仍期待兒少能夠盡量在原轄區內安置。這背後有一個很重要的考量:安置不是把孩子送走就結束了。孩子進入安置之後,還是要維持家庭關係、安排探視、處理返家準備,也需要教育、醫療、心理、社政等不同系統持續合作。如果孩子跨縣市安置,原本負責的縣市政府仍然要處理孩子的安置與家庭工作,但孩子日常使用的學校、醫院、心理衛生與社區資源,卻可能是另一個縣市的系統。因此,跨縣市安置真正的困難不完全是「距離」,而是行政疆界造成的資源分配、責任歸屬與網絡協作問題。但反過來說,如果孩子留在原縣市,卻找不到真正適合他的照顧資源,「轄內安置」本身也不應該成為目的。最終還是要回到一件事:哪裡有最適合這個孩子的照顧,以及我們能不能讓支持他的系統一起跟上。。

這其實可以用醫院來理解。醫院裡有一張空病床,不代表任何病人都可以住進去。
如果現在需要的是加護病房(ICU)床位,但醫院只剩一般病床,我們不會說「明明還有床,為什麼拒收?」如果病房有 20 張床,卻沒有足夠的護理師,我們也知道那 20 張床不可能全部打開。
安置機構其實也一樣。我們要區分 2 種床,一種是「物理上的床」,另一種是「真正可以提供照顧的床」。一間機構可能核定 24 床,目前只住 18 個孩子,看起來還有 6 床。可是能不能再接一個孩子,要同時看很多事情:
包括照顧人力夠不夠?現在住在裡面的孩子需求有多高?目前工作人員負荷到什麼程度?新來的孩子幾歲、性別為何?有沒有身心障礙、特教、精神醫療需求?如果是特教生,社區是否有可以承接的特教資源?有沒有高度自傷、攻擊、性議題或逃離風險?現有空間與人力配置能不能回應他的需要?甚至還要評估「新進兒少」與「目前住在機構裡其他孩子」彼此之間的安全與影響。
所以,床位其實不是一個固定數字,而是「孩子的需求 × 現有兒少需求 × 人力 × 專業能力 × 空間與外部資源」交互作用後的結果。
如果真正缺的是人力、專業能力、特殊需求資源與跨系統支持,那麼政策一直要求機構「把空床打開」,並不會增加真正的安置量能。就像 ICU 缺護理師的時候,你再買 10 張病床,也不會多出 10 張 ICU 的床。
如果議員真的認為床位不足,就可以在預算審查時直接問:「今年政府編了多少錢來增加安置量能?」
不是只有安置費。地方政府還可以編列包括新增團體家庭、安置機構或其他多元照顧措施的開辦費用;房舍裝修、消防、無障礙與設備改善;以及其他如都會區租金補助、籌備期間人事費、專業訓練費、交接班或代班人力費、督導與心理支持費、高需求兒少加成照顧費,還有總是看得到吃不到的加班費。
如果政府一直說缺床,預算書裡卻完全看不到「增加床位」需要付出的成本,那就是嘴巴上的政策。

臺灣尤其都會區,最現實的問題之一就是房價與租金。一個民間團體要找到符合安置規範、消防、樓地板面積與生活空間要求的房舍,成本非常高。
所以,議員可以要求縣市政府盤點閒置宿舍、社宅、公有建築、學校閒置空間及其他適合的公有房舍。
當然,也不是免費丟一間破房子給機構,而是由政府負責取得建物、完成修繕、消防及必要設施,再以低租金或無償方式提供專業團體經營。
這其實可能比政府自己蓋一間大型機構有效率得多。
這一點非常值得議員直接去問:「我們這個縣市現在缺多少社工、生輔員、保育員?去年流動率多少?平均做多久離職?」
因為跟醫院一樣,很多時候不是沒有房間,而是沒有人可以開出床位;兒少福利機構本來就有一定的專業人力配置要求。
所以地方政府不能只要求機構招人,也要建立安置機構專業人力培育計畫,包括職前與進階訓練、主管與督導培育、固定回訓、外部督導,以及受訓期間的替班人力補助等3註:進階訓練可能包括創傷知情、危機介入、性議題、自傷自殺、攻擊行為等;而培訓也不只是把工作者送去上課,還需要增加照顧人手、調整照顧人力比及提供替班支持。。
而且請特別記住,訓練成本不是只有講師費。工作者去上課的工時是成本;原本照顧孩子的位置需要有人替班也是成本;學完之後的督導、回訓、案例討論更是成本。
如果議員真的支持「提升安置品質」,不要只問招到多少人,還要問工作者有沒有足夠的訓練、督導與支持。

議員可以要求行政單位提供不同職類的薪資、年資、流動率、職缺率與離職原因,然後再問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如果我們期待一個人日夜輪班,處理自傷、攻擊、逃家、情緒危機、就醫、就學,還要跟孩子建立長期關係,我們準備給他多少錢?
如果一邊要求專業、責任、承諾與高風險承擔,一邊又只願意用低薪購買這些勞動,最後招不到人其實不應該令人意外。
議員可以要求高風險、高需求、高輪班工作必須有薪資加成、夜班津貼、年資留任獎勵及合理福利。不要每次缺人,都再叫機構「想辦法招募」。
最容易發生的政策錯誤就是,政府說增加了 20 床,結果真正需要的孩子,還是一床都沒有。
因為缺的往往不是普通床,而是能承接嚴重情緒行為議題、自傷自殺高風險、身心障礙、特殊教育需求、性議題、多重創傷、高度攻擊或逃離風險的照顧位置。
所以議員應該問:「今年新增的是什麼床?」而不是只問「新增幾床?」並要求政府對高需求兒少4註:什麼是「高需求兒少」?
有些孩子生活相對穩定;有些孩子可能同時有身心障礙、精神醫療、嚴重創傷、自傷傷人、逃離或其他高度照顧需求。後者需要更密集的陪伴、更低的照顧人力比、更專業資深的工作人員,以及更多醫療、心理、教育與危機處理資源。提供差異化費率、差異化人力比與跨專業支持。
前面的 ICU 類比在這裡同樣適用。
所謂「差異化人力比」,就是需求越高,配置的人力應該越多;差異化費率,則是政府支付的照顧費用,也應該反映真正增加的照顧成本。
但目前我看到比較大的問題是,無論在政策、資源甚至社會文化上,我們都還沒有真正建立一套積極支持機構承接高需求兒少的制度。

我們一方面希望機構「不要拒收」困難的孩子;另一方面,當機構真的把孩子接下來,人力沒有跟著增加、專業訓練與督導未必有人支持,教育醫療資源也不一定接得上,工作者還要承擔更高的照顧與安全風險。
最後就變成一件很矛盾的事情,我們期待機構開 ICU,卻只給一般病房的人力、設備和費用;等機構說自己接不住,又責怪它「拒收」;即使接下來這些最危急的孩子,照顧出現狀況時,又被責怪「照顧不力」。
年底又要地方選舉了。接下來,我們可能會再次聽見「增加兒少安置量能」、「不能再讓孩子沒地方去」等承諾⋯⋯很好,那就請把這些話記下來。
因為增加安置量能,從來不是要求社工「趕快找到床」,也不是出事之後質問安置機構「為什麼不收」。
地方政府可以編預算、找空間、改善工作者待遇、支持訓練與督導。但真正的安置量能也不只由社會局負責:孩子能不能順利就學、寄養家庭能不能留下來、社區願不願意接受安置機構,都會影響一個地方究竟能不能接住孩子。
而議員可以質詢、審預算、提案、協調跨局處,更可以在安置機構真的要進入自己的選區、居民開始反對的時候,選擇站出來協調與承擔。
下一次再有人問「為什麼孩子沒有地方可以去?」
我們也可以一起問問那些曾經為了兒少受虐焦急心疼、承諾增加安置量能的人:「這幾年,你做了哪一件讓孩子真的有地方可以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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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載於作者臉書,Right Plus 多多益善獲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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