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少權法修法：兒少工作證、兒少隱私與安置討論熱烈，身心虐待具體定義

重點摘要

近年臺灣重大兒少社會事件頻傳，引發輿論高度關注，加上現代數位科技快速發展，以及政府推動《兒童權利公約》（CRC）等原因，針對長達 15 年未大規模修正的《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下稱兒少權法），衛福部今年 4 月公布修正草案。

草案中，擬將法案全名改為《兒童及少年權益保障法》，條文從 118 條大幅增至 165 條，修法後的整體架構也從原本以福利為主，擴大納入健康、教育、網路環境等各項兒少權利。

衛福部指出修法 4 大重點，包括強化政府在兒少收出養程序中的責任、加強兒少保護措施、強化兒少照顧專業人力管理，以及讓不適任人員資格及審議機制更明確等。

5 月底至 6 月初期間，衛福部陸續舉辦北中南東共 4 場實體公聽會、1 場線上兒少專場，蒐集各界的修法意見。其中，上週五（22 日）的北區公聽會上，共有約 50 人登記發言，但由於時間有限，最後僅 21 人表達意見。

收出養評估改由政府主責，民間憂程序拉長、孩子更難被收養

會上，衛福部社家署兒少福利組長黃伶蕙說明修法重點。針對「剴剴案」中的收出養制度問題，修法中強化了政府的角色義務，將出養評估的權責，從民間媒合單位回歸地方政府。

如果各縣市社會福利中心評估有出養必要，就會轉介給媒合單位；若無必要，也應提供家庭相關支持服務。有意想收養孩子的家庭，則應跟媒合單位提出收養申請、參加教育課程及評估等。

對此，民間收出養單位曾表達多項疑慮，包括政府收回出養業務後，整體程序拉長，動輒耗費 2、3 年，而孩子年紀越大，被收養的機會也隨之遞減；且媒親高度仰賴「關係」經營，但出養僅是公部門社工眾多業務中的一小部分，難以做得細緻、不易累積經驗，各縣市做法也差異很大。

「兒少工作證」入法，民間憂適用對象不全面、仍有風險

這次修法，參考了民間倡議已久的「兒少工作證」制度¹，新增「消極資格及違法事件調查處理」專章。針對以教育、照顧、訓練未成年兒少為主的工作者，需經過查核，若涉及性侵、虐待等不良紀錄，就不得從事相關工作。

適用對象包括兒少服務人員（如保護性社工、安置機構、團體家庭、寄養家庭及其同住人）、課後照顧人員，及其他兒少工作者（規畫將列入家教、才藝班、兒童營隊活動人員等）。

黃伶蕙表示，政府未來會建立「不適任資訊查詢平臺」，串接教育、衛生、法務、警政等單位資訊，供雇用單位查找相關人員是否有不適任紀錄。若未依法查詢及確認資格，將處以罰則。

人本教育基金會執行祕書陳志遠則擔心仍有漏洞。他以臺北市立美術館前員工梁恩睿，涉及兒童強制性交、強制猥褻、拍攝性影像等 14 項罪名為例，指出美術館、圖書館、遊戲場等場所的工作者，同樣常接觸到兒少，卻未被納入草案規範。

此外，在現行草案中，把已有其他法律規範資格的人員排除在外，例如醫師、律師等。但在臺大醫院婦產部前住院醫師黃信穎性侵病患一案中，黃被廢止執照 1 年，未來仍有機會重新執業。陳志遠說：「如果他是一般兒少工作者，應該不能繼續當（指終身不得擔任），但因為他是其他法律規範的職業，以後還是可能接觸到未成年兒少。」

具體定義「身心虐待」範疇，教師團體憂動輒得咎

兒少保護方面，黃伶蕙提到，草案第 72 條將現行的「身心虐待」涵蓋更多形式的不當對待行為，區分成身體暴力、精神暴力、疏忽照顧、性不當對待。其中，精神暴力還包括威脅、貶低、羞辱、排擠、讓孩子目睹家暴，以及其他有害心理健康的行為。

然而，公聽會中有數名教師團體代表都認為定義太模糊。台灣教師聯盟理事長潘威佑表示：「教育現場最擔心的，是老師在制止衝突、維持秩序，要求學生遵守規範時，會不會因為主觀感受不同，而被認定是不當對待？很多老師現在最真實的焦慮，不是不能教，是不知道該怎麼教才不會被誤解。」

新北市教師會理事長林松宏建議，相關文字應訂得更清楚、精準，也希望修法能看見第一線教師在教學現場經常面臨動輒得咎的壓力，保障教師的權益。

全國教師會專業發展中心執行長葉明政則指出，2023 年新北國中命案發生後，曾透過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臺發起連署，要求政府正視家庭教育與管教責任，建議增訂兒少法條文，針對校內難以管教的學生，課予家長配合學校輔導管教的義務。若不配合，也要有相對應的強制處分或措施。

葉明政表示，連署不到 2 個月就達標，當時衛福部與教育部開會後也承諾，會將相關提案納入修法方向，但目前草案中卻隻字未提，恐怕讓管教責任持續集中在學校端。

民間提醒裁定書、健保卡就醫紀錄洩露兒少隱私

關於兒少個資與隱私保護，草案增列媒體不得揭露「刑事案件被告未成年子女」的姓名或身分。至於媒體報導兒少事件是否有公開兒少身分的必要，則需由各目的事業主管機關審議。

另一方面，因應網際網路普及，這次修法也禁止業者以遊戲或獎勵作為誘因，引導兒少交出個資。

不過，「孩想陪你長大聯盟」總召徐妮妮提醒，目前制度對兒少隱私保護仍不夠完整。例如，許多停止親權裁定書中，仍會公開兒少姓名、居住地，甚至受虐方式等資訊，在網路上都能找到，「新聞常把好幾年前的事件重新報導，卻讓這些孩子看到後，再次想起童年遭受的虐待。」

徐妮妮也指出，兒少被安置後，資料應受到更嚴格保護，不該被父母輕易查詢。以高雄的案件為例，曾有孩子遭受不當對待後被安置，但父母仍能透過健保卡的就醫紀錄，查到孩子在哪就醫、接受哪些檢查，這對被保護的孩子來說非常危險。

兒少自殺率上升、死因調查應擴大到 18 歲以下

2023 年，衛福部統計資料顯示，臺灣青年族群自殺死亡率持續上升。自殺已是 15-24 歲青少年第二大死因，在 0-17 歲兒少死因中排名第五，在 12-17 歲少年死因中則排名第三。

對此，這次修法增訂中央與各目的事業主管機關，應依《精神衛生法》、《自殺防治法》等規定，規畫兒少心理健康促進與自殺防治策略。

兒童福利聯盟基金會副處長李宏文等人也建議，應參考 CRC 第二次國際審查結論性意見，將現行條文中的「6 歲以下死亡原因回溯分析」，擴大到 18 歲以下的所有兒少，也就是針對 18 歲以下的兒少死亡案件皆需做詳細的調查。

靖娟兒童安全文教基金會副執行長林慧華則認為，條文應更具體說明如何及早辨識兒少身心健康問題。此外，現行每 4 年一次的「兒童及少年生活狀況調查」，也建議配合教育階段改為每 3 年一次，才能更準確掌握孩子在不同成長階段面臨的困境。

靖娟基金會副執行長林慧華認為條文應更具體說明「及早辨識兒少身心健康問題的」的方法。攝／曾玉婷

預算不透明、評鑑流於紙上作業、優良機構反被淘汰？

中華兒童暨家庭守護者協會執行長周明湧則針對預算與評鑑制度提出建議。周明湧指出，修法若缺乏預算透明與追蹤機制，再多政策也難以落實，因此建議增列「兒少預算標記與追蹤機制」，要求各級政府清楚劃分與兒少相關的經費、定期追蹤並公開於政府預算查詢平臺，供大眾查閱。

他觀察，實務上常因地方政府預算有限，影響服務量能，像是安置機構床位不足，找不到地方安置孩子：「除非夠嚴重、都（受家暴被打到）流血了才能安置。」教育現場也有類似狀況，部分特殊需求學生雖經醫生鑑定、確認需要資源，卻因名額有限無法獲得適切支持。

針對評鑑制度，周明湧則質疑，現行安置機構評鑑過度流於文件審查，而非訪談更多孩子、了解孩子真實的聲音與處境。他也引用統計指出，根據 5 次兒少安置機構評鑑結果，在歇業退場的機構中，有 23 家曾獲得優、甲等以上，且占總退出機構數逾 6 成，顯示現行制度未必能真正反映機構照顧的品質。

且根據相關研究，2005 年願意安置司法兒少的機構，到 2021 年僅剩 7 家，歇業率也超過 6 成，多數願意承接困難兒少的機構反而陸續退出。周明湧呼籲，應建立獨立第三方評鑑委員，讓評鑑真正發揮效果。

衛福部：網路意見表開放到 6/5，邀請各界回饋修法

除了上述討論，會上其他意見還包括：增加偏鄉兒少資源、將藝術賦能入法、針對未滿 4 個月的嬰孩提供普及的到宅育兒指導、讓兒少在結束安置 1 年後仍能持續獲得支持，以及限制兒少緊急安置時間，避免長期安置對孩子身心造成影響等。

也有民眾陳情表示，自己長期照顧疑似受虐兒少，但現行通報與訪視制度卻難以真正接住孩子，呼籲讓醫療專業更早介入兒少保護評估。

至於，回到這次兒少權法修正，還新增了「吹哨者保護條款」，保障通報人不會因通報遭到解職、免職等不利處分。修法也進一步強化安置與替代性照顧制度，像是將「團體家庭」入法，並統一寄養家庭管理規範。

條文也增訂，若兒少機構、課後照顧班等單位導致兒少死亡，加重處 20 萬至 100 萬元罰鍰、廢止設立許可，並公布單位名稱及負責人姓名。最後，衛福部社家署長周道君表示，若各界仍有其他建議，可以在衛福部網站填寫意見，表單將開放到 6/5。後續會彙整、調整草案內容，再將草案送進法規審查，待後續送行政院與立法院審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