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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近年《Right Plus 多多益善》持續經營「經驗者擴大機」書寫計畫,邀請各種生命經驗者回望過去、書寫自己,讓這些原本常被社會忽略的處境,得以被更多人理解與看見。
這篇文章,由收養父母克拉克和宇芬口述、交錯分享各自的經歷與心境,並由多多特約記者昭君訪問、整理和撰文。文章記錄了他們從一次次流產的失落,到最終選擇收養的過程;從嚴格審查的層層關卡,到與女兒小櫻桃相處、培養情感的日常點滴。
這不只是收養歷程的紀錄,更是收養父母心聲的交織。透過他們不同角度的述說,我們得以看見收養家庭在掙扎、愛與陪伴之中,如何逐步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家庭連結。
撰文/克拉克、宇芬口述;編整/郭昭君 特約記者
我的女兒小櫻桃,現在快 6 歲了。
我和宇芬一直渴望有孩子,為此做過許多努力。我們做過試管嬰兒,也嘗試自然懷孕,雖然考慮過收養,但我們總告訴自己:再試試看。
第一次懷孕在 3 個月時流產。第 2 次流產的前一天,我們才剛做完產檢。3D 超音波畫面中的孩子有頭有臉,看起來很健康,隔天卻沒了心跳。
孩子無預兆胎死腹中,我們還得去醫院將孩子產出。我們不想再經歷那樣的痛苦,於是決定選擇放棄自然受孕,轉向收養。
會選擇收養,一方面是過度悲傷,另一方面則是身體真的無法承受。
第 2 次流產時,我被診斷出妊娠子癲前症,最後孩子 7 個月胎死腹中。生產那天,我的血壓飆到 240/140 mmHg,幾乎是正常值的 2 倍。2 個月過後,做完月子我裝作沒事,照常上班、陪客戶跑行程。回到公司,同事說我臉色好蒼白,回家後,我整整躺了一天一夜。
老實說,我當時其實還沒放棄自然受孕。只是我們太想要孩子了,於是先展開收養流程。後來,我看了基因檢查報告,加上體力考量,又在申請收養時讀了許多故事與資料,最後才真正放下親生的執念。
收養孩子需要法院認可1編註 1:收養/領養
收養可分為「近親收養」、「繼親收養」及「不具一定親屬關係收養」,其中「不具一定親屬關係收養」必須委託合法收出養媒合服務機構辦理媒合,不能以私下約定方式進行收養。(參考:我想要收養小孩,要辦理那些程序?/我的 E 政府),我們進行了大量的準備作業。我們先後到善牧基金會與天主教福利會上課,並提交厚厚的報告,後來我們選擇就近在福利會進行後續的收養程序。
報告問題繁複深入,從價值觀養成、教養方式、夫妻關係、溝通模式,到我們對孩子未來的生活規畫,全都需要詳實回答,好讓社工評估我們是否適合收養。
進入法院審理階段後,福利會社工與第三方社工陸續會談與家訪,累積時數超過 30 小時,並出具報告。此外,還有心理師、律師、會計師、醫師等專業人員投入,協助法院進行全面性評估。
大多數人當父母,是順理成章,甚至是突如其來的,我們卻是在雙方充分溝通,以及層層檢視與認證下,迎接孩子的到來。

根據法規,我們不能「挑選」收養哪個孩子,但我們必須勾選一張「收養需求表」,提供組織媒合參考。
那是一連串「負面條件」的勾選表,端看我們能接受孩子的條件到什麼程度。內容從孩子外觀、心理狀況、重大疾病,到曾經歷家暴、性侵,甚至原生家庭的犯罪紀錄、毒品與酗酒狀況⋯⋯我們一個都不想勾選。
我們在填那張表時,覺得好痛苦。一方面是因為我們沒有能力與耐心接受這些條件;另一方面,我們擔心社工們時時都得面對收養父母對條件篩選而產生的煎熬、承接養父母的負面情緒等。但是,就像福利會告訴我們的,正因為原生家庭有狀況,孩子才會被出養。
最後,我們希望能收養 3 歲以下的女孩,外觀無明顯異常,若孩子身心有狀況,也以早療可處理為原則。至於原生家庭背景,我們決定不設限。
等到收養的審查認證通過,福利會為我們媒合的孩子是一個一歲半的女孩,四肢功能良好,跟我們設定的條件幾乎完全符合,這真的很少見。
唯一的變數是:她的母親懷孕時疑似用藥,導致孩子剛出生時健康有疑慮。這讓我們很掙扎,畢竟無法確認她的大腦是否受損。但她的健康表現、發展和反應等,在當時和同齡孩子沒有太大差異,我們最後還是選擇了她,我們延續之前寄養家庭給她取的小名,叫她小櫻桃。
在見到她以前,我們連照片都沒看過,只收到簡單的健檢報告,無法接觸,也不知道她的長相。社工也試著讓我們理解,收養是幫孩子找適合的家,而非幫養父母找完美的孩子。
第一次見面那天,社工、機構夥伴都告訴我們和小櫻桃:「我們是她的爸爸媽媽」,但我們和孩子之間沒有連結,那感覺其實很陌生。我們和寄養家庭進行 3 天的交接後,按照流程將她帶回家試養一段時間2編註 2:試養
「不具一定親屬關係收養」程序規定,在媒合後、正式收養前,法官可要求收養人進行試養,收養人和被收養人試著共同生活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裡評估雙方是否適應、情感連結、減少收養風險,也為正式收養做準備。(參考:我想要收養小孩,要辦理那些程序?/我的 E 政府)。
我請了一個月育嬰假,克拉克也請了 10 天「領養假」3編註 3:領養假
2014 年 11 月,立法院三讀通過《性別工作平等法》修正草案,明文規範收養未滿 3 歲兒童的受雇者,在試行收養階段即可向雇主申請育嬰留職停薪;有些公司也會提供優於法規的領養假。(資料來源:立法院新聞稿)。我們每天帶她出門散步、睡午覺、去公園、讀繪本。不知道為什麼,只不過一個月的時間,我就對她有了非常深的情感。我覺得自己就是小櫻桃的媽媽,如果當時有人突然把她抱走,我一定會崩潰。

社工曾說,她是個非常好動的孩子。但她剛到我們家時,每天都面無表情、不說話。問她什麼,她只是呆呆看著我們、毫無反應。這樣的沉默讓人擔心。
一週後社工來訪,我們說想帶她看醫生,了解她是否有發展的問題,但社工建議我們再給她一點時間適應。
晚上,我們和她一起睡覺,她也總是自己滾得遠遠的,不靠近我們。有天清晨,我們被細微聲響吵醒,發現她縮在床腳,一言不發,腳下都是尿,原來是她半夜尿布漏尿到床上不舒服,拚命縮著腳不想碰到自己的尿,卻不敢說、不敢吵醒我們,我好心疼。
2、3 個禮拜後,我們開始讓孩子去保母家,為未來生活鋪路。第一天,我只讓她待 2 小時,保母說她適應得很好,甚至沒哭,認為她隔天開始就能在保母那待上一整天了。
但我知道,那是她缺乏安全感的表現。
小櫻桃出生後被送到醫院,就被發現健康有疑慮,所以在醫院治療了半年;接著,她輾轉在寶寶之家待到一歲多,在這段期間也有機會受到週末寄養家庭的照顧;媒合收養家庭期間,她又在寄養家庭待了 3 個月。
在孩子 1 歲多前正需要溫暖懷抱的時候,小櫻桃無法像一般孩子一樣有媽媽時時抱著她、呵護她,身邊來來去去的面孔與環境還不斷變換,這也讓她感覺到,不管怎麼哭、怎麼鬧,都不會有人理會。所以當她在新環境裡異常冷靜,我們明白,那只是她習得的生存策略。
到我們家 3、4 個月後,小櫻桃慢慢依賴我們,開始會講話、會笑,睡覺時會靠過來。甚至曾經我和她去保母家,有其他小朋友向我討抱,她會大哭抗議,表達她的不安全感,直到現在還是如此。
福利會不但會為家長舉辦講座,也常常提供我們資源。像是幫我們媒合早療老師。老師得知小櫻桃剛出生的情況後,我們才從老師的知識分享中,明白她難以入睡、情緒起伏大的根源,也因此獲得了實際的解方。
在孩子到來之前,我們已經先向家人說明我們要收養孩子。因為我們一向獨立,家人知道我們想要孩子很久了,態度都很支持。
小櫻桃第一次見到我媽,就自然的坐上她的腿,我媽立刻認定這就是緣分。她也特別愛吃我公公煮的飯,愛吃的她總是 10 分鐘內就吃光,長輩們格外疼她。
試養期滿半年後,我們正式通過收養。我在自己的臉書上公告這件事,也替女兒辦了歡迎會,我們希望收養孩子可以被視為一件正常、平凡的事,我也希望她未來和人分享時,也能很有底氣地覺得這沒什麼。

收到收養的判決書那天,社工也交給我們她過去的資料。我們透過照片、影片看到小櫻桃站在木馬上搖晃,那種不怕危險的姿勢,正印證社工口中「像男孩般好動」的描述;我們也看見呈現她愛笑鬧的個性,對比她剛來我們家初期面無表情、像木頭一樣反應,可想見當初剛被收養的她,真的是壓力山大啊!
我們帶她去拜訪曾照顧過她的機構。我們希望,如果未來她對自己的身世有疑問,知道能去哪裡尋找答案。當然,我也有私心—— 我想透過照顧過女兒的人,更認識女兒,也相信那些照顧過她的社工,肯定對她懷有感情,也許還可以與我們分享小櫻桃小時候的回憶。
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對女兒隱瞞她的身世。我們找來福利會推薦的趙婷、孫玉勤著作的「愛在我們家」,描述熊爸媽養兔兔小孩這類的繪本,反覆念給小櫻桃聽,講了 10 次、20 次,她慢慢能聽得懂。我們知道,女兒年紀愈小,越有機會能自然的接受收出養這件事。
當然,在準備收出養初期,我們也不理解為什麼要特別告知孩子身世?但是透過福利會的訓練課程,我知道,身世告知是讓孩子保有知道真相的權利。如果我們不說,將來她自己發現,不但會失去對我們的信任,甚至懷疑人生。在收養課程中,我們甚至看到許多孩子因此憂鬱一輩子的例子。
面對這段收養關係,我自己歸納出 2 大重點:妳不是我生的,那不重要;我愛妳,這比較重要。
我們要對彼此的愛有信心。只要我們愛這個孩子,縱使她之後想要尋根、找原生父母尋求答案,也不影響她對我們的愛。
當然,這會是一段長達 20 年的歷程。每一個成長階段都會冒出新的問題、新的挑戰,未來,我們還要協助她面對更複雜的身世議題、自我認同及自我價值建立的過程。在這中間一定會有爭吵,但那正是我們連結的一部分。作為父母,我們的心臟,要更強壯一點。
面對未來的種種挑戰,心理準備是一定要有的。我們家女兒脾氣很暴躁,現在就常常跟我們吵架。她現在已經會說「我討厭你」來當攻擊的武器,因為她知道我們會有反應。等到青春期,她能用的工具只會更多啦,這個歷程只會越來越艱難而已(笑)。
我知道未來不會輕鬆,但看著孩子慢慢長大、黏在我們身邊,也能感覺到她其實很愛我們。

有了孩子,我沒能像以前那樣,有時間好好閱讀;我們也從週末老窩在家的生活,變成每週帶她出門參加活動,只希望她能有多一些體驗。
還有,我們每天都在煩惱她吃不吃飯、洗不洗澡這些小事,也煩惱她的未來。有時候真的覺得她好煩,可是一旦她不在身邊,我又會一直想她。
我想,收養父母要早點接受一件事:孩子會跟我們想像的不一樣,我們的價值觀無法強加在他們身上。就算是自己親生的,也無法完美規畫他們的一生,更不用說是收養的孩子。
至於臺灣整體的收養環境,我認為民間機構已經做得很多了,但我期待政府可以投入更多資源。
像我一個新加坡朋友說過,在新加坡,政府非常歡迎有孩子的移民;相比之下,以臺灣這麼低的生育率來說,收養父母卻得不到什麼協助,反而還要自費支持機構營運,這其實不太合理。
收養過程中,我們看到很多機構工作人員為了協助收出養家庭,奉獻了整個人生,讓人於心不忍;我們也看見很多孩子一直沒能等到養父母,到了 18 歲就得獨自在社會中求生存。
這些孩子,也都是國家未來的生產力,政府的資源真的可以再多投入一些。
回到我們自己身上,作為收養方,大家可能會說,我們好有愛,我女兒好幸運。但說到底,我只是很想要一個孩子。我不希望我女兒認為,她的價值是因為我們的「愛心」。
在這收養的過程中,我也深刻體會到人與人之間無形建立的「愛的循環」,原生家庭因出自於愛、想給孩子更好的生活而決定出養;寶寶中心的很多志工、社工人員、假日寄養家庭持續灌注愛;再到後面有愛的寄養家庭給予小櫻桃無微不至的照顧;最後福利會收出養社工人員幫我們和小櫻桃找到彼此。
我們也在這過程中體會弱勢群體的不得已、各環節社工人員們無私的付出,讓我們的心也更柔軟。
能成為小櫻桃的爸媽,是我們比較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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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收錄於《多多益善》的「經驗者擴大機」專欄,這個專欄的文章,是經過寫作者對生命經驗的回顧、編輯在寫作過程的陪伴與培力,才得以完成。
以書寫為自己發聲、道出脆弱與勇敢的經驗並不容易,所以我們往往需要花費超乎想像的時間與心力,才得以完成每一篇文章。
《多多益善》持續努力和經驗者一起慢慢練習,因為深信這些故事值得等待,也為了讓這些故事有機會被你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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