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 「創新！不是空話 Think Globally 」專欄每 1-2 月爬梳大量外文資料、整理國外創新的社會服務與公益案例、汲取國際經驗，除了工具與科技性的創造，更專注於創新的過程、影響、突破性的思維與價值。
在心理健康資源匱乏的辛巴威，1 張木製長椅和 14 位祖母，開啟這個名為「友誼長椅」（Friendship Bench ）的計畫，不僅為數以萬計的民眾提供免費心理支持，更已將計畫擴展至 9 個國家。
友誼長椅的誕生，源於 2005 年，在辛巴威首都哈拉雷（Harare），一位名叫艾莉卡（Erica）的 25 歲女性在家中的芒果樹上上吊自殺。她本該前往醫院接受治療，卻因為無法負擔相當於 15 美元的巴士車資而錯失了求助機會。
根據《CBS News》報導 ，當年的辛巴威約有 10 位精神科醫師服務 1300 萬人口，這樣的悲劇並非偶然。艾莉卡的精神科醫師奇班達（Dixon Chibanda）在她死後，深切體認到傳統的醫療模式無法觸及真正需要幫助的人群。他認為，解決心理健康危機的關鍵不在於增加更多的診斷或藥物處方，因為這些措施面臨嚴重的地理和經濟障礙。
奇班達開始思考如何將心理健康服務帶入社區 ，讓更多人能夠獲得支持。他試著和政府溝通，但政府無法提供資金、人員等資源。因為相較於心理健康議題，辛巴威的乾旱、糧食短缺和愛滋病流行等問題更為迫切。
奇班達於是想到了社區中的長者，尤其是年長的婦女，當地人稱她們為「Gogo」。這些「祖母們」在當地社會扮演重要角色，她們通常是家庭和社區中的核心人物，充滿關懷、同理心和智慧，也是人們尋求支持的對象。
奇班達開始構思，將祖母們培訓成為心理健康支持者，這不僅可以突破醫療服務的限制，還能將支持帶到每一個需要的人身邊。
精神科醫師奇班達（Dixon Chibanda）。圖／Friendship Bench - Zimbabwe fb 粉專 誕生！結合在地文化的友誼長椅 2006 年，奇班達自籌大部分經費，在哈拉雷郊區推出了首個試驗計畫。起初，這個計畫被稱為「心理健康長椅」（Mental Health Bench），但因為辛巴威社會對精神疾病的汙名化1
奇班達意識到，在辛巴威，人們會避免談論心理健康問題或使用「憂鬱症」等醫療詞彙，他們更常以當地語言稱憂鬱症為「kufungisisa」，意指「想太多」。直接提及「心理健康」等計畫名稱或過度使用醫學術語，會讓他們感到羞恥，也導致人們不願尋求幫助。
而「祖母們」可以透過同樣的文化語言 、用讓人產生共鳴 的方法來溝通，藉此打動人心。且除了正規訓練外，她們也把當地語言中關於開放心靈（kuvhura pfungwa）、提升（kusimudzira）、強化自我（kusimudzira）等概念融入對話中，而不是使用醫療診斷或治療的語言。
此外，祖母們還建議將「心理健康長椅」改名為「友誼長椅 」（Friendship Bench），讓人們更願意來使用。坐在友誼長椅上，感覺就像在和親朋好友聊天，而不是在接受臨床治療，由此在社區中營造安全的空間和歸屬感（a safe space and a sense of belonging）。
在辛巴威，阿嬤們坐在社區長椅上傾聽人們的心聲，用在地話的語言幫助民眾表達困境，例如：kufungisisa（想太多）、kusuwisisa（深深的悲傷）、moyo unorwadza（心很痛）等，一起解決問題。圖∕取自 World Economic Forum 友誼長椅通常會設置在診所角落、公園樹下、社區公共空間等安靜、安全的地方。當人們前來尋求心理健康服務時，他們會先接受心理健康狀態的評估 。輕度、中度精神障礙的個案會轉介給祖母們，而自殺風險高的人或需要更多照顧的個案，則轉介給督導或其他醫療單位。
祖母們在開展友誼長椅之前，會接受 2 週的短期培訓，成為社區的心理健康工作者，學習基本的支持技巧。她們將培訓時學到的認知行為治療方式，結合自身豐富的人生智慧，用來協助個案解決問題、安排日常活動、參與同儕支持團體等，讓人們逐步走出心理陰霾。
奇班達強調：「祖母們很擅長表達同理心 ，她們也受到尊重與理解 ，並且能創造安全的空間 來讓人分享心中所想。」他認為祖母們有豐富的生命經驗，友誼長椅所做的就是讓她們運用這些故事和經驗來幫助他人。
根據這個計畫 2020 年的統計 ，前來尋求友誼長椅協助的個案大多為女性（85%），年齡介於 16-80 歲之間，她們的經歷包括：憂鬱、孤獨、自殺、親密暴力等創傷。祖母會為每位個案在 4 週內提供約 6 次個人治療，並將首次治療時間設為 1 小時或更長，後續治療通常較短，大約 20-30 分鐘，期間祖母會聆聽個案述說、建立關係，並適時給予回饋。
完成和祖母一對一談話後，個案會被介紹到 CKT 圈 支持團體（Circle Kubatana Tose，意指「一起牽手」）。在這些團體中，個案會傳遞 1 塊石頭，邊輪流講述各自面臨的挑戰，並與其他曾坐在友誼長椅上的同儕一起分享、對話，建立友誼。
團體成員也可參與各種能創造收入的活動，例如種植蔬菜、烘焙麵包、養雞等，同時關注社區裡的困境，例如幫助愛滋病毒感染者獲得合適的藥物，或幫助單親母親獲得資金支付孩子的學費。這些活動不僅提供了經濟支持，還有助於凝聚社區、減少心理健康的汙名，並促進個人和集體的復元力。
圖／Friendship Bench - Zimbabwe fb 粉專 加入 CKT 圈 支持團體的女性一起鉤織，這不僅能創造收入，還可以讓她們保持忙碌、有目標，不會「kufungisisa」，意指「想太多」。圖／Friendship Bench - Zimbabwe 官網 為了讓友誼長椅計畫可以複製和推廣，團隊還開發了「友誼長椅之盒」（FB In A Box ）數位工具包。這個自助式數位工具包彙集了 10 多年來友誼長椅的經驗教訓，為其他想引入友誼長椅的單位提供逐步指導，以降低推廣的門檻。
友誼長椅計畫的效果也獲得了科學驗證。2014-2015 年奇班達和倫敦衛生與熱帶醫學院（London School of Hygiene & Tropical Medicine）及辛巴威大學的學者們一起進行了一項隨機對照試驗，研究對象是 573 名患有常見精神疾病的個案。研究結果 顯示，經過 9 個月後，「友誼長椅組」的症狀風險明顯低於 標準照顧組，證實了這個模式的效用。
到了 2023 年，友誼長椅計畫已成功擴展 至辛巴威全國 10 個省份，涵蓋約 1600 萬人口。同年，超過 2000 名社區心理健康工作者為超過 22 萬人提供了心理健康支持服務。
祖母庫馬洛（Sheba Khumalo）回憶道 ：「我們的社會總是直接告訴人們該做什麼，但現在我們鼓勵他們敞開心扉，分享內心的想法與感受。」另一位祖母恩庫貝（Joyce Ncube）則說，在保守的辛巴威，光是能讓人們開始公開談論自己的心理議題，本身就是一項重要的突破：「當人們把煩惱藏在心裡時，煩惱就開始了。」
49 歲的失業母親馬科尼（Maria Makoni），是 3 個孩子的母親，她表示：「在我們的文化裡，談論心理健康問題常常會被嘲笑。」但談起祖母們時，她的語氣充滿熱情：「我迫切需要有人傾訴，與她們交談時，我感覺心裡的重擔都放下了。」馬科尼第一次來到友誼長椅時，驚訝地發現自己原來並不孤單，如今她自願帶領更多人前來尋求支持。
哈拉雷市衛生局局長瓊齊（Prosper Chonzi）也指出：「這張長椅填補了平價醫療服務的缺口，我們很高興看到它正逐步推廣到全國各大城市。」
友誼長椅的成功很快也獲得國際關注。在世界衛生組織的支持下，過去幾年中已有超過 50 萬人受益於這個計畫。目前 ，友誼長椅已擴展至美國、越南、馬拉威、肯亞、約旦等 9 個國家。
例如在美國華盛顓特區 的老人健康中心，74 歲的伊比塔約（Arnette Ibitayo）在經歷兒子和兄弟相繼離世的打擊後，透過友誼長椅找到了支持。「我感到沮喪、憂鬱，想要孤立自己、想待在家裡。我需要找人談談。」她說：「能夠說出來非常令人安慰，沒有人會批判我，我可以自由表達，對方也給了我有用的建議。」
友誼長椅計畫拓展到華盛頓。圖／Friendship Bench fb 粉專 華盛頓特區的一張「友誼長椅」。在過去 3 年中，這個計畫已經幫助了全球超過 50 萬人。圖／HelpAge USA 為她提供支持的退休教師凱利（Theresa Kelly）說：「我們不是在為他們解決問題，有時候你沒有意識到自己其實可以成為問題解決者。當談話結束後，我們希望他們能帶著力量離開，有能力解決自己的問題。」
友誼長椅的永續性建立在社區參與和相互支持的基礎上。參與的祖母們不僅是服務提供者，她們自己也從中獲得了意義感和目的感。正如凱利所說：「我喜歡幫助人、賦權於人。這讓我感覺良好，讓我覺得退休後仍有一個目標，有一些事情可以做、可以幫助他人，人生並沒有結束。」
有些地方不見得看得到醫生，但總看得到一個祖母 不過，根據《世界衛生組織公報 》顯示，長椅計畫也遭遇來自傳統機構化治療的支持者反對—— 他們認為應該投資建設精神病院，而不是依賴非機構化的社區介入方式。但奇班達指出，精神病院有其作用，但若無法將心理健康服務帶入社區 ，並透過社會參與來縮小治療差距 （如醫療上的城鄉差距、貧富差距等），這些措施將無法解決當前的心理健康問題。
奇班達的未來願景是讓友誼長椅在每個人的社區步行距離內，就能觸及有需要的人。隨著各國政府和國際組織的持續支持，這個起源於辛巴威的創新模式正在全球逐步落實心理健康照顧。
正如奇班達所說：「大多數人都知道，我們正處於一場令人痛苦的全球心理健康流行病之中。雖然不是每個人都能遇到心理健康專業人士，但大多數人都能接觸到一個重要的潛在資源：祖母們的關懷、同情、同理心和智慧。」
精神科醫師奇班達（Dixon Chibanda）培訓阿嬤們成為社區心理支持重要角色。影片／取自 TED 本文參考文獻列表2
延伸精神與心理健康： 我們一起生活的每一天：走進孫媽媽工作坊，好好生活就是精神復元的起點 李昀／精神病人與社福的距離：累積病歷換取「資格」，除了醫療沒有更好的選擇？ 精神病不是靈界作怪！永和首創身心支持小站，強制就醫銳減 75% 張雅晴／照單全收還是因地制宜？起源芬蘭的開放式對話，挪威、澳洲、英國怎麼做？ 敲敲話行動入家團隊：在精神疾病之外，一起為關係和生活而努力
每一天，為了讓社會對公益的想像不只有「愛心」，為了讓身心障礙者、無家者、脆弱青少年等無聲的群體被聽見，《Right Plus 多多益善》以新聞專業投入公益，用僅僅 6 個專職夥伴堅持至今。
在沒有充足設備、不仰賴財團和政府、不做廣告化的新聞下，靠著大家的捐款，好不容易走了 4 年。有你的支持，我們才可以繼續。
你的捐款可以直接支持《多多益善》的非營利新聞工作，讓許許多多專業服務被看見，也讓那些無人聞問卻影響深遠的事，被正確的理解。
如果你認同這樣堅持不懈的投入、欣賞我們的報導，請用捐款支持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