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底遭保母凌虐致死的 1 歲男童劉皓剴（剴剴）案震驚社會，包括保母與此案社工陳尚潔的庭審攻防與輿論發酵持續整整 2 年，也改變了許多事。4 月 10 日，臺灣 7 間收出養機構亦發出聯合聲明，呼籲政府正視收出養新制倉促上路後的變動。
這些變動直接影響脆弱家庭在決定要不要出養孩子、如何出養、孩子能在哪裡等待收養人、要等多久、如何適應收養家庭、長大後如何尋親等種種過程。看在部分投入收出養服務已數十年的專業團體眼中，也產生許多疑慮。
疑慮１：公部門思維大不同、影響媒親機會
根據衛福部社家署收出養媒合資料顯示，臺灣每年需等待收養人的孩子大約 300-500 人上下，原因大多是家中經濟狀況不佳、親友支持系統不足、父／母單親、未婚生子等，因受虐而要被出養的孩子只占極少數。
過往，這些家庭可能會到兒福聯盟、勵馨基金會、天主教福利會等這類民間收出養單位求助，或經由縣市政府的社福中心或家防中心轉介過去。民間單位在密集和家庭工作、「評估家庭真的有必要出養孩子」後，才會為孩子尋找適合的收養人。
如今，這段評估過程和媒親會議全由政府召開，民間團體的職責僅剩下收養人召募與培力。勵馨基金會副執行長王淑芬受訪時指出，評估出養必要性本身就是一門專業，需要從孩子的最佳利益出發，考量原生父母的養育觀念、經濟能力、個人意願、親友支持網絡，以及現在和未來可能發生的變動（例如有人出獄、父母消失、失業、財務移轉等）等。
這和現行許多縣市政府社工從「是否有兒虐」、「是否有經濟能力」等兒少保護及脆弱家庭視角出發，僅僅為了解決問題的出發點很不同。若有些孩子原生家庭雖養得起，但整體環境和照顧方式並不適合孩子成長，很可能會被忽略而錯失出養機會。
疑慮２：出養家庭狀況難掌握、媒親不易
王淑芬也指出，如今社福中心人員流動率高、工作負荷大，幾乎不可能和孩子的原生家庭建立深厚關係，然而「關係」卻是媒親的重要基礎。過往民間單位會透過持續陪伴原生家庭，掌握重要的理解與信任，更能因此成為最熟悉、了解出養童的人，進而協助孩子在面對陌生收養家庭時減低不安與焦慮。
勵馨基金會副執行長王淑芬。圖／新竹市政府勞工及青年處
如今，出養不過是公部門社工很小的一塊業務，有些人甚至幾年都不會碰到一案，實務上難以做得細緻、經驗難以累積、各縣市做法差異還極大。與此同時，民間團體能取得的資訊都是公部門社工的二手報告資料，對原生家庭和孩子的掙扎、態度、想法和意願難以掌握和回應，也因此導致媒親更加不易。
疑慮３：時程太長、錯過黃金媒親期
臺灣人普遍喜歡收養 3 歲以下的孩子，希望能從孩子幼時開始培養依附關係，可以說，對於等待收養的孩子來說，「時間」是他們能否找到新家的重大關鍵。
然而，政府收回出養業務後，包括出養必要性評估、安置孩童、尋找收養人、召開媒親會議、等待法院裁決親權等，整體程序被拉得很長，動輒就耗掉 2、3 年。雖然審慎度和資源的投入都增加了，但許多孩子在等待中輕易就會超過 3 歲，被收養的機率隨之遞減。
兒福聯盟執行長陳麗如指出，過渡時期社福中心確實常搞不清楚怎麼執行，有些孩子原本是可以媒親的、年紀也在 2 歲以下，但因為大家都還在摸索究竟如何分工，孩子常等著等著就超過 2、3 歲了。
天主教福利會執行長丁雁琪則指出，出養流程回歸公部門，一直是民間團體倡議多年的事，樂見過程中有更多人把關。但如今每個地方政府都要召開收養評估和媒親會議，再加上民間團體需要的許多文件如孩子的病歷、資料等都需要等待政府提供，整個程序拉長使孩子開始「塞車」，進而錯過黃金媒合期。
依現行狀況，找不到家的孩子最後只能進入寄養家庭甚至育幼院等機構，直到成年。
疑慮４：安置床位嚴重不足、社安網社工耗竭
事實上，孩子「塞車」不只因為流程拖長，還因為兒少工作的老問題，也就是安置床位嚴重不足。
過往衛福部將剴剴這樣等待收養媒親的孩子丟給民間團體照顧，並且保留了一個非正式的保母照顧形式，這個「後門」在剴剴案後隨即關閉，原本堅持家庭式照顧的兒福聯盟和勵馨基金會已全數和旗下保母解除全日托育合作，如今所有等待收養的孩子都需要進入國家安置系統，如寄養家庭或育幼院、兒童之家等安置機構。
剴剴案後，等待家的孩子究竟能去哪？圖／天主教福利會 fb 粉專
安置系統有相關的法規，包括人力比、人力訓練、機構環境、照顧權責等，本來就是更嚴謹的選項。然而僧多粥少，在家中受虐、生存處境嚴峻的孩子尚且找不到地方去，許多孩子因此被安排進醫院甚至成人機構，社工帶孩子住旅館也並不罕見，更別提只是在等待收養的孩子，究竟該安置到哪裡？
丁雁琪在訪問中持續透露類似焦慮，她直言：「剴剴案後我們最關心的，就是孩子到底能去哪？社安網畫了一個大餅，告訴大家我們有社安網、可以接得住每個人，那不是真的！沒有不漏接的網，社工到底該怎麼辦？」
疑慮５：收養家庭孤軍奮戰
在社安網的大哉問之外，另一個隱身背後的問題是，收養家庭的支援究竟在哪裡？
王淑芬憂心的說，社福中心在政策和實務上，會盡可能讓孩子能夠留在原生家庭，這原本是好事，但這也使得許多家庭在真正進入困難輔導時才考慮出養孩子，導致臺灣的出養童越來越偏向特殊需求高、年紀超過 3 歲的「大齡難置兒」。
這些孩子在進入收養家庭前，很可能已在寄養家庭或育幼院等機構經歷多次照顧者和環境轉換，即使媒親成功，也需要更長的時間和力氣來建立安全感和信任關係。換言之，臺灣的出養童面貌已經不同往昔，如今願意成為收養父母的家庭，更需要的是時間、耐心與專業支持。
保母接受專業培訓。示意圖，非文中指涉人物／台東最速報
「收出養服務已經不僅僅是為孩子找一個家，而是要讓收養家庭有能力承接特殊需求的孩子。」王淑芬說，這關係到政府究竟把「收養家庭」視為一般家庭，還是國家替代照顧政策的一環？也就是「永久安置」的一種形式？
倘若是前者，則明顯不符合現實，因為收養家庭需要帶孩子早療、輔導、學習創傷知情、身心障礙兒少照顧等概念，並非一般家庭的樣貌；但若是後者，政府便該提供諸如公共托育、父母育嬰留停（現僅針對 3 歲以下孩童），甚至福利津貼、減稅等更多支持。
丁雁琪則主張，在安置床位如此稀少、社安網社工難以端出什麼資源的情況下，參考國際間的做法，臺灣就該將收養視為一種「永久安置」的解方。在這個脈絡下，收養父母應該更被社會看重，因為「他們是來照顧這群很難在原生家庭長大的孩子」。
疑慮６：收養後的兒少服務誰來做？
丁雁琪強調，民間團體是在「為孩子找家，不是為家庭找孩子」。所有的考量都是從孩子的最佳利益出發，且「收養是一輩子的事，當這個家完成收養後，其他的服務才開始」。這包括孩子與收養家庭的關係建立、孩子長大後要尋親、會想知道自己的原生父母在哪裡、理解自己的歸屬，這些都不是如今公部門社工有力氣做的事，卻是對孩子來說至關重要的事。
丁雁琪和王淑芬還不約而同舉例，剴剴案後，因應制度調整，臺東家立立社福基金會今年 11 月中也將退出收養業務，臺灣收養業務單位將僅剩 7 間，其中，兒盟的業務量還銳減。這不僅可能惡化小孩塞車的狀況，也表示過往透過家立立社福基金會媒合的孩子，未來將無人協助尋親、相關資料難以保留，對長大成年後的孩子來說，將是不小的打擊，也是政府如今在整合收出養業務時，該思考的事。
綜合上述疑慮，7 間收出養機構聯合訴求，呼籲政府積極建立安置資源、支持並培力公部門社工的出養服務知能，同時強化對收養家庭的支持，並需重新檢視整體流程，以縮短出養童的等待期。
延伸安置系統＆兒少權益：
1. 快訊／剴剴案社工過失致死重判２年，兒盟捐款２年雪崩近３億
2. 徐瑜／剴剴案社工判決後：照顧責任如何改變？兒少保護現場會走向哪裡？
3. 剴剴案社工一審攻防，檢方要求從重量刑、律師呼籲社安網不該成卸責大賽
4. 學者評剴案社工：專業不足應行政懲處、系統問題應系統解決，而非刑事判決
5. 專題【孩能去哪裡】剴剴案後獨家追蹤
捐款支持，讓我們為你監督關鍵政策，記錄多元社會的聲音
我們是非營利獨立媒體《Right Plus 多多益善》，我們仰賴大眾的捐款，獨立於政治與市場之外，以新聞專業投入社福公益。
因為許多身心障礙者、無家者、兒童、青少年等脆弱群體平時幾乎沒有話語權，我們透過報導深入呈現他們的聲音、透過採訪各方觀點，剖析社會制度的漏洞。
我們也致力於累積做公益的知識、方法，以專欄記錄國內外創新的社會服務，讓更多人看見改變弱勢處境的助人行動。
多多以僅僅 6 位專職夥伴堅持至今，你的捐款可以直接支持《多多益善》的非營利新聞工作，讓我們能夠繼續專心為公眾提供多元視角的新聞內容，實現共融的社會願景。
如果你認同這樣堅持不懈的投入、欣賞我們的報導，邀請你用捐款支持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