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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育欣/關店是種負責任的選擇:新住民越南小吃店「越窩越好」的6年嘗試與告別

編按:南萬華是臺北市新住民人口比例最高的地方,在這裡大約有 20-30 家由新住民經營的商家。其中一間 2018 年開幕、2024 年結束營業的「越窩越好」(以下簡稱「越窩」)由越南新住民女性小星星(化名)經營,不只販賣美味的越南家庭手作料理,也在營業 6 年間成為連結南萬華新住民,還有支持社區弱勢的重要節點。

這篇文章由曾在越窩駐點伴工的社工潘育欣所寫,她結合多年來在社區的伴工紀錄和對小星星的訪談,選擇從越窩拉下鐵門的那天開始,倒帶式的與讀者分享這間越南小吃店開店的起點與關店的逗點——  為什麼開店不只為了「賺錢」?小店如何成為越南姐妹們的「窩」?最後又為什麼決定關店?

她也提出店面的經營困境,來自於「社區經濟合作模式」並不容易的現實狀況,以及他們在關店之後延續的行動。

撰文/潘育欣 社工

2024 年 7 月底,越南小吃店「越窩越好」在臺北市南萬華的老舊住宅區關起鐵門。對外界來說,那可能只是一間越南小吃店的歇業,但對於店主小星星及從旁協助的社工而言,歇業更像是一段關係與工作方法的新起點

越窩的起點並不單純是為了賺錢,而是新住民姐妹在生活困境中求生的需求。來自越南的新住民小星星,是台灣社區實踐協會的長期服務對象,她單親獨自撫養 2 名年幼孩子,曾身兼 2 份打工卻僅月入約 2 萬元。

小星星回憶,孩子若突然在學校生病,她常得冒著被雇主責備的風險,請假去接孩子。面對家中經濟與照顧的拉扯,讓她開始想像:「如果能自己開店,時間彈性一些,也許至少能把孩子顧好」。

2017 年,小星星邀請越南新住民朋友「阿答」(化名)一起開店創業,協會的社工則從旁協助,並規畫以「就業培力」、「新住民友善聚會空間」與「社區連結」作為主要目標,嘗試在餐飲生意之餘,共同打造一個少見的新住民「社區合作經濟據點」。

「社區合作經濟據點」1作者註:在臺灣,社區工作發展的起源是由上而下的政策主導,承襲這樣的脈絡,「社區合作經濟」模式比較成功的案例僅有內政部有挹注資源的「合作社」。社區合作經濟發展不易,更不用說參與其中的是有語言與生活適應議題的新住民了。而我們在越窩越好的嘗試,就是讓這裡成為一個複合新住民友善空間功能的社區合作經濟體據點。指的是在社區內開展一個經濟體,提供人們在地的就業機會,促進社區經濟,透過社區網絡的合作撐起經濟體的運作,使得參與其中的人能與社區連結、被社區支持。

為什麼當時以此作為開店主要目標?因為許多以跨國婚姻途徑來到臺灣生活的越南新住民,她們的母國和原生家庭貧窮,大多有就業需求,而且他們在臺灣社會、社區較缺乏連結。如果能透過社區合作經濟,協助人參與經濟、穩定生活,並增進她們的人際關係及社區連結,是十分契合新住民需求的作法。

因此,越窩越好在 2018 年正式開幕,這個店名是小星星與當時的社工一起討論、發想的名字,小星星說,希望這間小店可以成為越南姐妹的「窩」。

越窩越好店面。圖/作者提供
越窩越好店面。圖/作者提供

越南小吃店如何成為社區支持的節點?

開幕初期,越窩租下一個位在萬華市場旁巷口的小小店面,營收足以支應 2 位人力成本並有盈餘。然而,因煮麵機臺位在騎樓空間遭鄰居頻繁檢舉,開幕約半年後,越窩搬遷至人流較少的住宅區巷弄,生意迅速下滑。阿答隨後另尋工作,雖有空仍會回店裡幫忙,但多數店務逐漸由小星星獨自扛起。

越窩在新址運作 2 年後,我也於此時加入協會、接手越窩相關的社工服務工作。過程中我思考著,我在越窩的工作重心不只是「把店變成一個服務據點」,而是把助人服務放進店務流程裡—— 例如,社工在越窩駐點提供新住民支持,同時以「伴工」方式協助小星星累積開店所需職能,並持續讓新住民社群能夠透過越窩和社區居民或在地人社群產生連結。

所謂「伴工」,是在助人專業裡那些看似「不專業」的日常,也是關係與信任最主要的生成現場。例如越窩早上常會有較多外送訂單,若遇到小星星不熟悉的工作內容及地點,我會到店裡協助備料、包生春捲、分裝便當、核對餐點,背起保溫袋坐上小星星機車後座,一面導航、一面報路,幫她記住路線。

午餐營業結束後的下午片刻小歇,其他新住民姐妹陸續上門,拉著我詢問社福補助申請、信件內容,或請我協助處理生活瑣事。

其他諸如和新住民姐妹同桌吃飯、閒聊抱怨的過程裡,我逐漸認識新住民的日常困難,也能在需要時,迅速把關係轉換成助人工作可介入的專業支持。這些互動往往不是教科書上社工正式會談的情境,卻能更實際瞭解服務對象的處境與需求。

與此同時,越窩也是新住民社群與社區居民的交會點,2020 年前後,越窩除了內用餐飲,亦承接外送便當、外燴,並有「待用券」認購工作2作者註:萬華區的「待用券」服務由立心慈善基金會發起,他們負責募集待用券捐款,和萬華有待用餐需求的社福單位合作,共同開發社區友善店家,然後每個月和店家購買待用券,再由社福單位評估個案需要後,發放合適的待用券給服務對象。
這是一個結合公益與社區經濟的互惠社區行動,其中少數幾間信任關係足夠、也願意支持待用券服務的店家,也會擔任起「認購待用券」的角色—— 主動協助向來店的顧客宣傳與募集待用券。越窩越好就是少數的待用券認購店家之一。
(讓有需求的人可以到友善店家兌換餐點);也持續參與地方培力市集「培根市集3編註:培根市集是台灣社區實踐協會 2016 年開始的行動,以「培力」和「草根」為核心,號召萬華區各式社福團體、社區營造等組織,透過每月聚會和每年不定期的市集擺攤,達到社區經濟、弱勢培力和社會連結的串聯。越窩越好在 2017 年第一次以試賣攤位在培根市集練習, 2018 年開幕後開始參與培根市集籌備工作。(參考:萬華培根市集:進化的在地力與社福 2.0,打造既包容又競爭的類市場的籌備,透過市集串聯、培力萬華地區的新住民們一起參與表演和擺攤。

2022 年越窩越好在培根市集的攤位。圖/作者提供
2022 年越窩越好在培根市集的攤位。圖/作者提供

店內每日約有 5-10 位新住民來消費、聊天、聚會或尋求協助,有人想念家鄉菜就來,有人因伴侶或孩子衝突、工作壓力、感情挫折而來,有人為租屋找房或福利需求而來。小星星多半先以過來人的身分傾聽、分享經驗,需要時再轉介社工協助。

越窩也像巷口常見的小吃店或雜貨店,與社區居民連結緊密,越南飲食口味相對適合長輩與孩童,因而累積熟客,小星星甚至長期為一位輪椅長者送餐;當社區有突發需求時,小店有時也比社福單位更能彈性回應與發起行動。

例如 2021 年疫情爆發後,萬華地區受到劇烈衝擊,在地餐飲難以正常營業,越窩無法如常開門做生意,但越窩還是自發性的為需要在家隔離的新住民送餐,以及供應兒少據點便當和物資,讓餐食成了維持連結的方式,人們仍感覺自己被放在社區的互助與關照之中。

疫情趨緩後,地方復甦活動增加,越窩持續參與在地行動。我看見越窩像一塊「敲門磚」,讓新住民議題更具體的被看見,也讓社區更容易把新住民視為地方生活的一部分。

例如,越窩讓台灣社區實踐協會更好的推動「打造萬華新南鄉」計畫,這個計畫想要連結社區內新住民商家,製作南萬華新住民地圖,達成行銷新住民社區經濟的效果。

然而初期的陌生拜訪並不容易,新住民對不同群體的人來提案合作會不太安心。這時候越窩在新住民網絡的經營就派上用場,新住民店主們比起協會更加認識越窩,對於社區拜訪與建立合作關係相當有幫助。

我們看到越窩在社區內提供新住民空間,形成一個新住民社群,來到越窩的姐妹除了在心理與人際關係得到支持,隨著越窩參與許多在地活動,和社區高度連結,也影響著越窩的新住民感受到自己也是社區的一分子

2020 年越窩越好在社區大學活動提供外燴。圖/作者提供
2020 年越窩越好在社區大學活動提供外燴。圖/作者提供

社區合作經濟的難題:賺錢和培力怎麼兼顧?

到了 2024 年,越窩做出歇業的決定,這並非因為單一事件,而是壓力的持續堆疊。

在搬遷店面、生意變差後,小星星便曾表達退意。經營一家店,讓她整日埋頭於訂單、食材份量與成本,採購、備料、料理、服務、外送、收拾、清潔,一路做到關店後,她仍在腦中演練隔日工作流程,像陀螺轉不停。

她想返鄉探望家人,卻因協會幫忙負擔店租而感到愧疚,不敢多日休店,也會為自己浮現「想放棄」的念頭自責,擔心協會與新住民姐妹失望。

2024 年初,我和小星星剛把經營店面的相關計畫結案報告與核銷資料送出,筋疲力盡之下,我們再度討論越窩未來何去何從。小星星也在反覆權衡後,遲疑的提起「是不是該關店了」。她說,開店的長期壓力讓她身體反覆不適。孩子長大後,她不再需要為照顧孩子而頻繁放下工作,最初的開店動機也跟著改變。

再加上越窩收入不穩,對經濟本就吃緊、已年過 40 的她而言風險更高。於是,關店不只是放棄,反而可能是一種更負責任的選擇

越窩的經驗也凸顯社區合作經濟的結構難題:「賺錢」與「培力」要如何兼顧?我們選擇在越窩投注較多的面向是「新住民就業培力」以及「個人發展培力」,讓小星星對新住民群體在社區或社會的議題產生意識,有理解制度的動能與反思能力。

在越窩的最後 2 年,我們嘗試在非營業時段針對社區新住民辦理據點活動,讓小星星成為共同規畫活動的角色與報名窗口;也讓小星星能接案講座,培力講述自身想法與故事的倡議能力。

雖然這些培力工作之所以可行,還是要基於讓小星星能夠「維生」,例如透過接案講座可以賺取講師費,增加小星星的收入,同時讓小星星得以從受助者轉為助人者,以及新住民社群組織者,卻也難有更多的餘力讓小吃店在市場競爭中自立。

我與小星星曾參訪多個新住民社區行動案例,看到有人在支持與培力下得以發光4作者註:這裡提到成功的新住民培力案例,像是花蓮越南故事書屋,經營書屋的越南姐妹參加社區華語班時,開始被培力參與社區行動,他曾申請文化局計畫,在社區內拍攝影片訪談新住民的故事,倡議新住民文化和議題。後續連結到越南大學生的合作資源,以婆家民宿空間作為教室,請越南大學生當講師,針對新二代開設越語班課程。課程除了語言學習,也透過飲食或節慶活動等不同體驗傳承越南文化。,但更多的案例是在生存邊緣掙扎,若把心力放在維持店務、讓生意變好,培力工作往往被擠壓。

這是目前臺灣社區合作經濟成功案例較少的現實狀況,新住民培力也更少以社區合作經濟的工作方法進行,越窩這 6 年來也一直面臨難以兼顧生存與發展培力的困境。

越窩關門後,我們擔心,空間消失,新住民社群是否會失去聚會與求助的節點?服務是否也難以延續?然而,我在一次年末物資媒合中,看見另一種延續。我連結了幾位有物資需求的新住民姐妹在假日前往領取物資,姐妹雖不熟悉手機導航,卻要我放心,說會約小星星同行。

當天我休假仍不安的透過訊息確認,最後收到小星星傳來訊息說,她已帶著姐妹們順利領取物資。我在那一刻才真正確信,即使越窩結束,小星星仍在社區扮演助人者,在新住民社群中仍是組織者。店面倒了,人的成長沒有消失。

社工與小星星在工作會議中討論議題。圖/台灣社區實踐協會臉書
社工與小星星在工作會議中討論議題。圖/台灣社區實踐協會臉書
小星星向眾人介紹自己及越窩越好。圖/台灣社區實踐協會臉書
小星星向眾人介紹自己及越窩越好。圖/台灣社區實踐協會臉書

如果再來一次,還會想開店嗎?

我問小星星,在越窩最難忘、最有收穫的是什麼,小星星回答的多是小事:和姐妹們一起吃飯聊天、又哭又笑的時光;小星星也提到曾與萬華社區大學合作開設華語班,讓忙碌、無法到社大上課的新住民能在越窩完成語言時數,朝向取得臺灣身分證的目標前進。

談到最後,小星星說,等孩子成年後仍想再找阿答一起開店,不求大賺,能維生就好,最重要的是讓姐妹們「有地方可以去」。我當下不禁開玩笑的說「還學不會教訓」,小星星則反問:「如果再來一次,你還會想一起開店嗎?我生活大小事都總是煩你,再來一次,還會想當我的社工嗎?」

我回答得有些結巴,卻很肯定,因為當初兩人什麼都不懂,許多事都是一起討論、一起決定;若我如今能更像一位把助人專業做進社區生活的社工,也是被越窩的日常所磨練出來。小星星也說,若不是在臺灣遇見這些社工,她未必能走過離婚、把孩子顧好,也未必能像現在這樣理解制度、認識更多人,想法因此變得不一樣。

諸多現實因素之下,越窩很可惜沒有成為可以自立更生的小店,但在小星星眼中,開店 6 年並非徒勞無功。她說:「我們開店沒有賺到錢,都賺進心裡了。」當一個社區據點同時承擔生計與支持功能,最終能留下的,往往是關係、互助、以及一個人從被支持到能支持他人的能力。

店面收起來了,人仍在社區裡走動;而那些曾經被好好接住、也曾伸手接住別人的連結,會在不同的日常場景裡繼續延伸。

新住民姊妹在越窩越好聚會。圖/台灣社區實踐協會臉書
新住民姊妹在越窩越好聚會。圖/台灣社區實踐協會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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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ght Plus 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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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 6 月出生,熱愛海洋和貓,喜歡親近友善又創新的朋友,但也支持必須不友善才能往前衝的人、願意理解因為太辛苦而無法友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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