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底，1 歲男童劉皓剴（剴剴）遭保母凌虐致死造成社會譁然，在案件中負責收出養業務的兒福聯盟社工陳尚潔，被臺北地檢署起訴過失致死與偽造文書罪。臺北地方法院 16 日一審宣判，依過失致死罪判處有期徒刑 2 年。
判決指出，陳尚潔怠於履行「保證人地位」1應負的積極作為義務，片面聽信保母說法，導致多次錯失救援機會。亦提到這裡說的保證人地位是依個案認定，而非僅針對「社工職業」身分來判斷。
判決結果在社工界引發熱議。22 日，臺北市社會工作人員職業工會在行政院大門前發起抗議，逾 1600 名社工與聲援團體到場，質疑司法過度擴張社工法律責任，並要求政府對沉痾已久的社安網制度問題負責，勿將社工作為國家卸責的犧牲者。
陳抗當天早上陽光猛烈，活動尚未開始，行政院前人潮已經水洩不通，許多社工特地請假參與、也有社工從外縣市到場，高舉「社工拒當替罪羔羊，保證人地位國家扛」標語手牌、過程持續呼喊「國家要道歉，制度要改變」等口號，現場氣氛高漲。
抗議現場有人高舉「社工拒當替罪羔羊」的標語。攝／曾玉婷
抗議現場眾人持續呼喊「國家要道歉，制度要改變」等口號。攝／曾玉婷
社工團體質疑：國家制度失靈，為何由基層做唯一擋箭牌？
開場時，臺北市社會工作人員職業工會副理事長沈曜逸指出，社工團體這 2 年來多次到衛福部抗議，但訴求總被冷處理，這次逼不得已才來到行政院。
針對社工被視為具有保證人地位，花蓮縣社會工作人員職業工會理事黃浚嘉強調，不該將法律與道德責任「全數轉嫁」給基層社工，真正要保障兒少生存權益、承擔最高保護責任的角色是國家。社工不該成為系統層層失靈的唯一擋箭牌，國家要正視制度未能接住孩子的事實，向大眾道歉、說明制度問題與改革方向，不要僅止於檢討個案、切割責任。
黃浚嘉提到，若弱勢家庭能即時獲得足夠資源，許多孩子其實不必走向安置或出養。但現行的社會救助、住宅、就業、公托等制度都缺乏整合，導致家庭在不同系統間反覆求助卻仍難被承接。呼籲國家全面檢視兒少政策，補足制度缺口，才能接住更多孩子與家庭。
北市社會工會理事長陳欣涵則指出，每當重大社會事件發生，國家常以「增聘社工」、「優化通報機制」、「修訂相關辦法」等回應，或增加 SOP 與確認手續交由社工來做，讓社會誤以為社安網完美無瑕，卻未正視一線社工需求與制度缺陷，改革過程也都缺乏基層聲音。
「每次悲劇後的改革，都讓社工更疲於奔命，要做更多訪視、調查與紀錄，根本沒辦法好好做家庭扶助和陪伴。許多社工也成為民眾悲痛的出口，承受辱罵、騷擾或威脅，國家卻未出面呼籲社會冷靜，讓基層社工長期恐懼不安，甚至萌生離開的念頭。」陳欣涵說。
高雄市社會工作人員職業工會代表阿雀在臺上哽咽表示：「做社工 20 年來，我帶著信念走下去，相信社會存在公平正義，努力把愛與善良傳遞出去。但這 2 年，我受到很多震撼教育，擔心制度會讓我成為被犧牲的人、被國家推出去當擋箭牌。我變成一個真誠卻又真心害怕的社工。社工的身分是國家給的，政府不該只是課責，更要成為基層最堅強的後盾。」
臺北市社會工作人員職業工會副理事長沈曜逸指出，社工團體這 2 年來已多次到衛福部抗議，但訴求總被冷處理。攝／曾玉婷
臺北市社會工作人員職業工會理事長陳欣涵說：「每次悲劇後的改革，都讓社工更疲於奔命，要做更多訪視、調查與紀錄，根本沒辦法好好做家庭扶助和陪伴。」攝／曾玉婷
高雄市社會工作人員職業工會代表阿雀發言：「社工身分是國家給的，政府不該只是課責，更要成為基層最堅強的後盾。」攝／曾玉婷
行政院僅派副處長接應陳情，工會要求院長回應
而在這次抗議活動前，社工實務界與學界也共同發起「社工是助人者，不是刑法上的保證人」連署，5 天內獲得萬人響應，當天並將陳情連署書遞交行政院。
國際社會福利協會中華民國總會理事長、同時為臺灣社會工作教育學會常務理事、現任教於臺北大學的張菁芬表示，訴求有二：一是司法審理社工相關案件時，應深入了解臺灣社工的處境與實務現況、聽取多方對「職權界線」的專家意見；二是呼籲政府扛起系統失靈的責任，社工是社安網的執行者，不應成為唯一承擔制度漏接的角色。
行政院派出內政衛福勞動處副處長賈裕昌接下陳情，現場群眾紛紛高聲呼喊「院長出來」、「又是讓基層承擔」。賈裕昌表示，院內長官有事未能出席，已請衛福部傾聽基層社工聲音，這週會展開相關討論，會盡快提出具體回應。
對此，沈曜逸表示，行政院的回應令人難堪，只派層級不高的副處長來接應陳情，社工們仍憤怒難耐，希望院長盡快出面好好說明，並在 1 個月內給工會交代。
行政院內政衛福勞動處副處長賈裕昌（圖中），在抗議現場接應陳情。攝／曾玉婷
跨界聲援社工：教保、護理等職業團體發聲指出共同困境
遞交陳情後，現場接續近 1 小時的聲援團體發言。值得關注的是，上臺發言的不只有一線社工，還包括跨黨派人士（時代力量、小民參政歐巴桑聯盟、綠黨），還有教保、護理、娛樂公關、公務員等各行各業的工會與支持團體，他們都指出其職業承擔的處境和風險，與社工困境極其相似、有所共鳴。
全國教保產業工會監事蔡曉玲提到，面對兒虐等違法事件，教保員也會面臨獨自承擔所有責任、機構卻不須負督導責任的問題。此外，國家以加裝監視器、不斷增加評鑑與行政管理等細節，也讓現場人員負擔更重，呼籲國家應承擔制度漏洞責任，而不是將問題簡化、個人化。
臺灣護理產業工會理事長羅運生也點出，「社工的情境換到醫療現場一點都不陌生」，像是護理師也常因體制問題，在事件發生時被推上第一線承擔責任。但實際工作仰賴整個系統一起運作，唯有人力充足、分工清楚與制度穩定，且整個團隊都共同負責時，才能把工作做好。「不只是社工或護理師在保護國家，政府與制度也應確保我們有能力去保護。」
時代力量黨主席王婉諭則質疑：「雙北政府的責任在哪裡？文山居家托育中心提早接獲通報，卻沒有即時訪視，責任又在哪？連續 3 年兒盟評鑑『優等』的衛福部的責任呢？」她指出，判決過後，衛福部才緊急在 4/23、4/24 召開會議討論社工人力和保證人地位，但這些會議仍不問最了解現場的社工，顯然不會帶來改革，只會讓壓力再一次落在基層身上。」
一名投入逾 10 年的社安網脆弱家庭社工觀察，每當制度出問題，政府往往不是檢討制度本身，而是將更多責任與工作轉嫁給基層，增加更多表單、評估工具與流程規範，讓工作越來越困難，已經不是在服務個案，而是服務表單的標準，「表面上是服務社安網，實際卻是增加社工負荷，壓縮我們跟服務對象相處的時間。」
他表示，政府雖稱要擴大人力，但在高壓、過勞又低支持的環境下，人力很難補足、流動率居高不下，最近也聽到越來越多社工萌生離職念頭。「如果社安網不改變，問題只會不斷複製。社工不是承擔責任的工具，制度不應只是增加工作量，希望政府能支持第一線社工回到專業本質，投入以人為本的制度改革。」
臺灣護理產業工會也在這次抗議現場支持社工，並指出護理師也常因為體制問題，在事件發生時被推上第一線承擔責任。攝／辛容君
時代力量黨主席王婉諭質疑：「雙北政府的責任在哪裡？文山居家托育中心提早接獲通報，卻沒有即時訪視，責任又在哪？」攝／曾玉婷
衛福部：檢討兒少收出養制度、釐清保證人地位責任、持續強化社安網
抗議過後，衛福部社會救助及社工司表示高度關注相關訴求，各業務單位已進行通盤檢討，近日會邀集第一線社工相關團體，與大專校院社工相關系所一起研商改善，並提出 3 點聲明：
首先，會檢討現行的兒少收出養制度，包括強化地方政府在「出養必要性」的評估機制（在剴剴案後，衛福部勒令原本負責收出養媒合的民間單位，回歸單純的收養人培訓與媒親。出養必要性的評估與出養兒安置，則改由地方政府社福中心負責）、檢討媒合機構的監督管理、制定居家托育服務中心工作指引並落實分級訪視，以及建立各體系之間的資訊共享與合作機制。
再來，也將邀請法律、社會工作及實務界代表對話，釐清保證人地位的認定和責任範圍。
最後指出，兒少保護與家庭支持工作高度複雜，需跨體系合作與資源整合，非單一專業或個人可承擔，未來會「持續強化社安網量能」，完善制度支持、風險分擔機制等，避免把責任過度集中於一線工作者。
而今天（23 日）在立法院衛環委員會上，召委林月琴指出，社工業務多元，兒保、脆家、收出養在工作內容、介入深度與權限差異大，若未制度化界定工作範圍與責任，而是事後依個案解讀，會導致同一職務在不同案件中被賦予不同標準，讓社工難以建立穩定的工作判斷。
林月琴建議，建立適用兒少保護與收出養服務的專業責任保險制度，在個人、機構與政府之間合理分擔責任。
衛福部長石崇良表示會再研究，至於下午會先與社工界開會討論社工人力問題，若有社工團體無法出席，再看是否要分區辦理。24 日則會邀集法界與學界，討論保證人地位的法律與實務。
4/23 衛福部長石崇良在立法院衛環委員會上，回應將會與社工界開會討論社工人力問題。圖／截取自 YouTube 國會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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