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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創新!不是空話 Think Globally」專欄每 1-2 月爬梳大量外文資料、整理國外創新的社會服務與公益案例、汲取國際經驗,除了工具與科技性的創造,更專注於創新的過程、影響、突破性的思維與價值。本專欄今年由重視社會工作專業與 NPO 發展的蘆葦女力公益信託基金部分支持,盼能持續為公益服務提供更多元的視野。
在許多社會裡,青年若長時間不出門、不升學、不工作,最先收到的往往不是理解,而是身旁親友催促他們快點回到「正軌」。
這些話可能出自關心,卻常忽略了,對於已長期和社會失去連結的人來說,真正的挑戰未必只是「沒有做事」,連跨出重新開始的那一步,都令人感到害怕。
近年來,孤立與隱居青年 1南韓青年的孤立與隱居
根據南韓國會預算辦公室《孤立・隱居青年支援事業現況與考量事項》報告之定義:孤立 (고립)是指「在緊急情況下,缺乏可以請求幫助的人際支持體系」的狀態。隱居 (은둔)是指「在受限的居住空間內,幾乎沒有外出」的狀態。 在南韓社會引起關注,韓國保健福祉部 2023 年公布的「孤立和隱居青年支持計畫」指出,南韓 19-34 歲青年中,約有 54 萬人處於孤立、隱居狀態(約占當時南韓 1100 萬青年人口的 5%)。
政府透過跨部門合作,建立線上自我檢測、求助窗口與通報轉介機制,及早辨識並連結孤立、隱居青年。後續再由專責單位提供個別化協助,並在學校、職場階段強化預防,以支持青年參與社會。
南韓國會預算辦公室 2024 年發布的報告指出,與一般青年相比,孤立和隱居青年的社交關係較少,生活滿意度和心理健康狀況也較低。青年孤立和隱居的原因包括就業失敗、人際關係問題、家庭關係問題和健康問題,其中大多數人希望擺脫目前的困境。
但南韓各地對「孤立」及「隱居」的定義、辨識標準與支持模式仍不一致,相關工作人力也相對缺乏,這使得中央制度雖已起步,但實際成效有限。
在政策制度尚未到位的情況下,孤立與隱居青年所面對的問題,並不能被簡化為個人不夠努力。也因此,南韓民間社會開始嘗試多樣的實作路徑。
其中一條路徑,是以 NEET Lifers(니트생활자) 為代表,將「回到社會」拆解為更循序漸進、也更可承受的 NEET Company 方案,先協助青年重建生活節奏與同儕連結;另一條路徑,則是不害怕公司(안무서운회사)執行的「隱居高手」(은둔고수)方案,進一步把曾經歷孤立與隱居的青年,培力為能夠理解他人、支持他人的同行者。

NEET Lifers 是南韓一個關注無業青年與社會孤立問題的民間單位,它不把「盡快找到工作」視為支持青年的唯一起點。他們注意到,許多年輕人一旦離開學校或職場,失去的往往不只是收入與身分,還包括生活的節奏感、日常的秩序感,以及自己屬於某個地方的感覺。NEET Lifers 想協助人們在與社會斷線之後,重新找回與他人連結、與生活接軌的能力。
NEET Lifers 執行長樸恩美(박은미)便是在失業期間創立這個組織。她在受訪時提到,失業不只是沒有工作而已,還可能伴隨與社會脫節、社交圈縮小、日常生活失序,以及隨之而來的孤獨、自我否定、甚至憂鬱與恐慌。也因此,她認為社會需要一種制度,讓人即使處於無業狀態,仍能維持基本的日常生活與社會互動。
在這樣的思路下,NEET Lifers 發展出最具代表性的實作方案 NEET Company。NEET Company 並不是一間真正以營利或產值為目標的公司,而是一個借用「公司」形式所設計的過渡性場域。
它沒有實體辦公室、沒有薪水,但有招募、到職、簽到與簽退,也有例會、名片、出勤紀錄、公司晚宴,以及年終回顧會與成果展示。參與者可以自行設定工作內容,並在這個過程中逐步練習規律生活、完成任務、與人互動。
換言之,它用一種近似「公司遊戲」的形式,協助人度過無業期。
這套設計的關鍵,除了模仿職場運作方式,也刻意保留了足夠的安全。NEET Lifers 不是先用外部標準要求參與者證明自己多有能力,而是先讓他們慢慢習慣打卡、回報、設定目標、與他人互動,重新累積節奏感、行動感與角色感。
對許多長期退縮的青年來說,這樣的支持特別重要,因為「參與」不再等於立刻面對失敗風險,而是變成一種可以反覆練習、逐步恢復的能力。
NEET Lifers 並不只經營 NEET Company,隨著實務經驗累積,組織逐步發展出其他支持形式,例如低門檻社群平臺 NEET Connect、提供既有參與者延伸陪伴的 NEET Investment、透過電子報與內容生產累積經驗並降低汙名的 NEET Contents,以及近年延伸出的家屬支持教育與居住環境改善方案,逐步建立起一個涵蓋日常恢復、同儕連結、後續支持與公共倡議的服務網絡。
根據 NEET Lifers 發布的 2024 年 NEET 專案成果深度訪談分析報告,參與者 G 表示,自己過去因為害怕失敗而長期停滯不前,但在這裡獲得的鼓勵與肯定,成為踏出下一步的動力,幫助他逐漸打破原本的負向循環。
另一位參與者 F 則提到,在群體中與他人分享的自己,與獨自在家時那個只會苦惱的自己並不一樣,這讓他意識到,待在家裡反覆自責的模樣,並不是自己的全部。


如果說 NEET Lifers 的關鍵在於重做「回來的入口」,那麼不害怕公司(안무서운회사)則注重「回來之後,角色能不能改變」。
不害怕公司主要投入隱居青年支持課程、共享住宅與內容製作等工作。它與一般服務最大的不同,在於他們不只把隱居青年視為需要幫助的對象,也試圖將「曾經隱居」這段經驗本身,轉化為理解他人、支持他人的能力,而不只是需要遮掩的過去。
不害怕公司的執行長柳承圭(유승규)20 多歲時,由於與父母在事業上的衝突,自己曾隱居 5 年,後來才與其他有隱居經驗的青年一起創立不害怕公司。他認為隱居並不是個人問題,而是一種社會現象。
他曾在受訪時表示:「那些將隱居視為個人問題的隱居青年,往往會更加封閉自己,害怕暴露自己的經歷會招致更大的責難。我身邊有些人質疑,為什麼要幫助會給父母添麻煩的隱居青年。但在公開自己的隱居經歷後,我也意識到在這個社會裡,談論自己的困境被視為一種恥辱。」
不害怕公司的核心方案是「隱居高手」(은둔고수),該方案招募曾有孤立、隱居經驗的青年,為他們安排療癒劇場、戲劇演出、諮商與教練、實地參訪,以及與前期參與者的一對一交流,幫助參與者把原本充滿羞愧、混亂與沉默的經驗,慢慢說清楚、整理出來,並轉化成理解與陪伴他人的能力。
隱居高手的內容大致包含幾個彼此銜接的環節。首先,是低壓力而固定的參與節奏:每週 1-2 次、持續數月的安排,目的不是密集訓練,而是讓參與者重新習慣穩定的出現在一個場域中。
接著,參與者會練習用一句話描述自己的隱居經驗,將原本充滿羞愧、混亂與沉默的感受,慢慢整理成可以被自己與他人理解的語言。再來,則是同儕支持能力的培養,包括與家屬、其他當事人互動的實作想像,讓他們開始學習如何陪伴仍困在屋內的人。到了這一步,當事人已不再只停留在被服務的位置,而是逐漸可以進入支持關係、成為同行者的一方。
這樣的轉化並不只停留在課程之中,也被帶上了公共舞臺表演。2024 年底,不害怕公司曾與有過隱居、孤立經驗的青年合作,推出戲劇《我們,我們自己》等演出,由當事人親自上臺,根據自身經驗說出家暴、貧窮、校園霸凌、疾病,以及長期孤立如何一步步把人推向隱居,也呈現彼此支持後,重新與世界建立連結的歷程。
除了把經驗帶上舞臺,不害怕公司這幾年也陸續將隱居高手與共享住宅結合,讓支持不只發生在課程裡,也延伸到生活現場。在其經營的共享住宅中,曾經隱居的青年透過合住公寓、共同生活、穩定作息與日常互動,在壓力較低的社交環境裡,慢慢恢復基本生活能力,以及與人共處的節奏。


同時,方案也鼓勵青年逐步思考職涯發展,例如準備證照、尋找工作,以朝向經濟獨立前進。這使得支持不再只是短期的課程活動,而是延伸到生活現場。
也正因為不害怕公司長期在第一線接觸孤立隱居青年當事人,他們對現行制度的缺陷看得更清楚。曾隱居 8 年的共同創辦人金初榮(김초롱)受訪時指出,南韓並非完全沒有相關政策,但現行制度常常只幫得到已經願意走出家門的人;對長期孤立、隱居的青年而言,更大的問題是,他們往往尚未被辨識出來,即使願意求助,得到的支持也常過於短暫。
她認為,比起幾個月的短期介入,更需要依照個別復原歷程,提供長達 2-3 年的持續陪伴;同時,也必須培養足夠的專業工作人力,因為光是要說服 1 名孤立、隱居青年願意接受幫助,就往往需要數個月的拜訪與對話。
NEET Lifers 與不害怕公司雖然方法不同,卻都在協助孤立和隱居青年重建與世界的連結方式。有人先在模擬公司裡學著打卡、回報、與人相處;有人在劇場與對話中把隱居的羞恥感整理成能被說出的故事;也有人在被支持之後,開始學著成為別人的支持者。這些改變未必是亮眼的成效數字,但更貼近孤立及隱居當事人本身。
不是每個人都能以同一種速度回到世界,對那些已經退到房門內的青年而言,能被接住的第一步,有時不是被要求振作,而是先遇見一種沒有那麼令人害怕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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