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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盒子於社宅據點提供一對一陪伴。圖/微光盒子提供

【安康熄燈3】找到工作也未必能脫貧?福利依賴的父母,與渴望自立的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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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市文山區的安康平宅,曾是北市 5 處平宅中弱勢戶集合式居住量體最大的平宅,總戶數高達 1024 戶,高峰時達到 3000 多人,遠遠超過過往其他4處平宅1平宅存廢與轉型:
除了最大的安康平宅(1024 戶),過往其他4處平宅分別為信義的福德平宅(504 戶)、萬華的福民平宅(340 戶)、大安的延吉平宅(120 戶)、陽明山的大同之家(60 戶)。經歷多年變遷,如今只剩下安康、福民和大同之家,尚未完成搬遷。
50 年來,貧窮汙名如影隨行,有人去工作時會被說:「那些住安康的就是領救濟的。」或孩子在學校裡常會被標籤。

平宅做為民國 60 年代蔣中正時期的濟貧政策,其中一個用意是提供近乎免費的居所作為貧窮家戶的過渡期,期望居住穩定後,就業和收入也能穩定,而後順利脫貧遷出。這也是近年社福領域在討論的支持性居住(supportive housing)的概念之一,也有團體深信「解決居住問題,就能解決弱勢家庭大半的問題」。

然而,這個理論在平宅似乎撞上一堵高牆。因為在居住穩定之下,有太多家庭並沒有真正脫貧,部分家庭甚至在平宅一路住到第三代,落入貧窮的世襲。

另一方面,臺北市政府近年積極推行「平宅轉社宅」政策,自 2016 年起要求平宅居民搬進社宅、開始按月繳交租金。根據臺北市社會局統計,目前尚待搬遷的最後一批安康家戶還有 40 戶,約達 100 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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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夏天,位在安康平宅旁的興隆會所會員,協助平宅居民搬遷到社會住宅。圖/取自興隆會所 F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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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底平宅旁舉行「再見安康」畢業晚會,圖後的高樓為興隆社宅。圖/取自興隆會所 FB

依據內政部興辦社會住宅出租辦法第 11 條規定,社會住宅因存量不足,弱勢戶最長只能住 12 年,雖然中央的「辦法」僅供各地方參考,但全臺各縣市目前都遵循此 12 年限制。這使得居住過渡的意味更強,政策設計本身便期待弱勢戶能在期限內去就業、自立,未來可以到一般租屋市場去租房。

然而台北市康復之友協會興隆會所專員林建宇指出,本來有勞動能力的人或許還願意去做社會局的代賑工,但他們看到的更多是身心障礙者,因為精神或體力上的弱勢,基本上不可能單靠就業獨立。更甚者,12 年後,許多人都已是 70、80 歲的高齡長輩,不僅成為就業市場上的非勞動人口,也是長期遭租屋市場嚴重排擠的一群人。要離開社宅自行租屋,談何容易。

興隆會所因此倡議社宅的弱勢戶不應預設居住年限,尤其安康平宅自 2016 年開始陸續搬遷至今,第一批居民在社宅的年限已僅剩 2 年,眼看「大限」將至,人心惶惶,不知該何去何從。社會住宅推動聯盟(社住盟)辦公室主任林育如也強調,臺灣是時候可以開始討論「弱勢戶破除社宅居住年限」這件事了。

小孩渴望自立,父母卻不願脫貧

然而,不是所有人的能力都日益下滑,在平宅還有許多人迫切渴望賺錢自立,例如微光盒子看到的一群孩子們。

微光盒子的前身是 2018 年開始進駐安康平宅的政大研究團隊,後來為了長久陪伴社區,於 2021 年正式立案為民間組織,並且在社會局邀請下進駐如今的興隆社宅,看顧的大多是遭受家庭暴力、中輟、帶有身心議題的孩子,年紀從小一到 20 多歲都有。

他們在日常生活中陪孩子們打球、打電動、唱歌聊天、打撞球桌球,有時也會一起在據點煮飯做菜,放鬆身心,還會安排課程和輔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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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盒子的夥伴、志工,和孩子們一起進行團體活動。圖/取自微光盒子 FB
微光盒子和搬入社宅的孩子在據點打撞球。圖/微光盒子提供
微光盒子和搬入社宅的孩子在據點打撞球。圖/微光盒子提供

「很多中輟的孩子,我們常跟他們聊天,問他們想做什麼,他們都說很想工作賺錢。」微光盒子創辦人蕭羣諭說:「有一次抽菸時聊到說,不然我們來當老闆吧!就這樣開始擺攤做生意、賣小點心,然後從 3、4 年前開始做餐車計畫。」

餐車計畫因為是在一起抽菸的巷子裡誕生,後來還取了一個詩意的名字叫做「巷弄微光」。蕭羣諭說,孩子們非常渴望穩定的生活、尤其想要穩定工作賺錢,但他們的父母卻不這麼想。

「我們從這些孩子身上看到的,是上一代嚴重的福利依賴,是孩子在脫貧過程中很大的阻礙。」蕭羣諭指的,是如今《社會救助法》的長年爭議之一,也就是低收入戶在不良的法規設計下落入貧窮陷阱,再加上人性使然,為了維持各式各樣的補助,會千方百計想留在低收入戶身分裡、拒絕脫貧,包括叫孩子不要去打工。(參考:再苦也只能苦孩子:禁不起「斷崖式」脫貧,全家想辦法繼續當窮人

「父母傾向不要失去低收入身分,小孩想做的卻是賺錢改變生活。家裡會告訴他們不要賺太多錢、不要去工作,好好念書就對了,即使小孩根本對念書沒興趣。」蕭羣諭說:「很多人打工都被家長罵,脫貧的動力才剛起步就被打擊,久而久之也習慣了什麼都跟外界拿。甚至有父母會教小孩,『只要把腿打斷,每個月都可以有錢拿』。」

另一方面,對這些 16-18 歲、身心都還沒穩定的孩子來說,除了家長的阻礙,要適應一般職場也是困難重重。

「早期我們會去開發社區友善店家,像小吃店、手搖店啦,希望他們僱用我們的小孩,結果一天到晚被老闆打電話來罵!說小孩沒去上班、或跟老闆吵架之類的。」蕭羣諭說:「你陪他們去面試、然後工作,發現他們每次都做 2、3 天就回來,大家覺得他們很懶、沒耐心、爛草莓,可是你真的去問他,會發現他在我們這裡很穩定,在外面卻覺得很『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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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盒子也和孩子們透過遊戲、卡牌,建立共識也了解彼此想法。圖/取自微光盒子 FB

在蕭羣諭眼中,孩子展現出來的就是原生家庭加諸的創傷和求生存的模式。例如一個孩子每次有人大聲喊他,就會陷入恐慌、想要逃跑,因為在家裡每次有人喊他,就會被打、或發生不好的事;

或者有人睡晚了,發現自己會遲到,即使只會遲到 10 分鐘,他們的反應也不會是「趕快出門上班」,而是「直接消失」,覺得「反正我就是這麼爛,做不好就乾脆擺爛」;也有孩子被主管誤會,卻不會解釋,只是一味發脾氣。

「過去的經驗給了他們這些學習,覺得自己解釋了也不會有人要聽,事情反正都不會變好,那我再換下一份工作就好。我還碰過小孩提早一個小時到店門口,卻打給我說他不敢進去,怕他進去後整間店會爆炸,因為他覺得自己做什麼都會把事情搞砸。」

蕭羣諭解釋,如果一個人每天睜開眼睛都要面對家裡或學校的一團混亂,就根本不會去想未來要什麼。也因此,微光盒子第一階段的陪伴,就是讓孩子先能「做回孩子」,讓他們知道自己可以哭、可以生氣、可以相信人、跟人求助,然後才能談自我效能,也就是相信自己有能力做到、能夠學習、知道失敗也沒關係,可以繼續嘗試。

脫貧自立,不是找到工作就會發生

餐車計畫真正的目的,因此放在培養孩子們未來接軌正式職場的能力。「剛開始我們也是玩玩看、試著擺攤,結果真的賠太多了!我們賣那個新疆羊肉串喔,已經很賠了,他們看沒生意,還把一串 40 元改成 20 元,根本賠爆!」

微光盒子後來為他們請業師指導,慢慢從市集開始做小生意,到如今已經可以承接上百份活動會議餐盒、下午茶餐點等,也讓孩子慢慢學著自己去算利潤,並且在這裡練習管理情緒、學著表達、學會負責。目前已有十幾個孩子已經可以成功銜接外部職場,成為餐廳主廚、到酒吧調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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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車計畫請志工廚師來上課,讓孩子學習製作料理、醬料。圖/取自微光盒子 F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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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程學習製作「法式鴨胸佐各式沾醬」。已有孩子陸續能到外面餐飲職場就業。圖/取自微光盒子 FB

正因為就業輔導和自立如此困難,蕭羣諭認為平宅的脫貧之所以會失敗,正在於過往並沒有積極投入、發展這些職場適應陪伴。

「政府對脫貧的思考似乎比較放在物質層面,而非心理動力,職訓部門也常只強調技能訓練。但我們看到一個人從真正穩定到投入正式職場,中間還有很大的鴻溝,至少需要半年到 1、2 年。在身心狀態沒有整理好之前,來來回回一年換十幾份工作都不稀奇。」

社會局平宅辦公室督導王玉如也指出,其實社會局還是有在為許多家戶設計脫貧方案,只是部分家戶確實就業困難、脫貧動力不足,安康平宅弱勢聚集的量體又特別大,哪家拿到什麼福利很快就會被其他家知道,相互比較之下,無形中也強化了福利依賴。

種種原因使平宅辦公室長年以來已經不太有辦法把脫貧自立當成輔導目標,平宅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喪失了過渡性的意義。

平宅辦公室在經歷 50 多年的弱勢陪伴後,將在今年 5 月熄燈,未來無論是弱勢家戶的居住年限還是家庭福利身分評估,都將會是文山社福中心的考驗與課題。


看完整專題:【專題|安康熄燈】社區拆光光,我們還能一起好好生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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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靜倫
葉靜倫

Right Plus 創辦人 & 總編輯。曾任出版社資深編輯、NGO 雜工、NPOst 主編,對書寫斤斤計較但錯字很多。除了文字沒有其他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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