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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大哥這輩子最害怕的,就是再被送進安養機構。
今年 75 歲的蘇大哥,小時候在萬華由阿公阿媽撫養,中學時回到南港家中,和爸媽、弟妹同住。長大後的他,在那個臺灣西服產業的黃金年代,也投入手工訂製的西服業。沒料想 39 歲時,上班途中騎車被計程車撞傷,從此必須坐輪椅。
受傷後的蘇大哥,輾轉被送進幾家安養機構,後來幾乎是逃著出來。「機構的東西實在太難吃了,生活條件又很糟!一般人從外面看不出來啦!」蘇大哥跑去西門町武昌街租了間 8500 元的小套房,找了一個同伴一起在萬華賣刮刮樂,年近半百後,又開始到五股的公彩投注站上班,一上就是 10 年。
在這之間,他申請到低收入戶身分,又抽到信義福德平宅的居所,房租近乎免費,只是離投注站很遠。他每天騎車來回 2 小時上下班,直到後來政府欲將福德平宅改建為廣慈博愛特區,他便被安置到文山區的安康平宅,住了 6 年。
年滿 65 歲那年,安康平宅又遇上拆遷,他被原區安置到新建的興隆社宅,成為安康平宅第一批搬遷的居民。新的興隆社宅居所是一個大約 10 坪的大套房,陽臺打開可以遙遙遠望臺北 101。父母早已過世、和弟妹長年疏離的蘇大哥,如今獨自居住其中,房間打理得乾乾淨淨,衣服整齊堆疊,浴室地板一塵不染。

蘇大哥從矮櫃中拿出社宅合約文件,上面顯示,依臺灣社會住宅弱勢居住最高年限,他再 2 年又得搬走,屆時他已 77 歲了。社會局在上面寫了一個電話,請他今(2026)年底要記得撥打,才能安排他的「下一步」。
「下一步」該何去何從?這是如今許多安康平宅原住戶想也不敢想的事。會不會又要搬去完全陌生的地方?會不會繳不起外面租屋市場的房租?會不會流落街頭?會不會被送進安養機構?
臺北市安康平宅曾是北臺灣貧病老弱集合式居住的最大聚落。平宅自民國 64 年開始做為蔣中正時期的濟貧政策,以近乎免費的條件提供 8 坪、10 坪、12 坪的居住空間給戰爭難民、榮民、 低收入戶等居民,在當時是既新穎又為人稱道的福利。
安康平宅位於文山區興隆路四段至木柵路二段,在全臺過往總共 5 處平宅中,僅安康平宅1處的戶數(1024 戶)就達到所有平宅總和的一半,高峰期總人數超過 3000 多人,是其他 4 處平宅1平宅存廢與轉型:除了最大的安康平宅(1024 戶),過往其他4處平宅分別為信義的福德平宅(504 戶)、萬華的福民平宅(340 戶)、大安的延吉平宅(120 戶)、陽明山的大同之家(60 戶)。經歷多年變遷,如今只剩下安康、福民和大同之家,尚未完成搬遷。 的 3-33 倍,成為弱勢聚居量體最大的地方。
走過 50 年的興衰,能夠脫貧的家庭早已遷出,留下來的多屬最老弱貧病的家戶,再加上其他平宅陸續廢除、弱勢戶進一步像蘇大哥一樣被轉安置到安康,各種失功能的家庭和生活問題加乘作用,使得安康平宅在管理上愈趨複雜,平宅存廢問題多年來引發諸多爭議,直到臺灣社會住宅興起,「平宅轉社宅」似乎成為新的解方。
2014 年起,安康平宅開始陸續拆除、原址逐步改建為興隆社宅。蘇大哥這第一批平宅居民自 10 年前開始被要求搬遷至社宅,平宅也不再受理新的入住申請。根據臺北市社會局統計,目前尚待搬遷的最後一批安康家戶還有 40 戶,約達 100 多人。


社會住宅推動聯盟(社住盟)在 2016 年安康平宅第一批居民搬遷時,曾受社會局委託協助輔導居民適應新環境。社住盟辦公室主任林育如指出,所謂「弱勢戶最高年限 12 年」這個規定,是寫在內政部興辦社會住宅出租辦法第 11 條中,然而其位階層級終究只是個「辦法」。「住宅政策屬於地方自治項目,中央雖然有它自己的社會住宅出租辦法,規範的也只是中央自己的社宅、僅供地方參考。」林育如說。
換言之,臺北市都市發展局(都發局)理論上可以針對居住年限有所突破。對此,都發局企劃科科長林成韻受訪時指出,雖然從社宅存量有限的角度來說,目前各地方政府都還遵循 12 年年限,北市府暫時也無意打破,但弱勢戶在年限到期前,都可以重新針對原有社宅和其他社宅做申請、重新依評點制抽籤。
弱勢戶的評點抽籤屬於臺北市社會局管轄,針對安康平宅轉興隆社宅的這批住戶,社會局長姚淑文已多次承諾必將妥善安置,督導王玉如也指出,社會局將盤點北市所有居住資源和福利,不管是搬到其他社宅也好、媒合包租代管也罷,務必「讓每一個人都有地方住」。
然而僧多粥少,重新抽籤還能抽到原社區的機率很難說。對有些人來說,搬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對許多一輩子都居住在平宅的低收入戶如張凱富一家,搬離熟悉的社區更像是有人將自己連根拔起一般。
張凱富 5 歲時就隨父母搬到安康平宅,如今已定居超過 45 年。他和 86 歲高齡的母親,以及小 5 歲的小弟如今一起住在 2 房格局的興隆社宅裡,已經住了7年,距離 12 年「大限」只剩 5 年,屆時他母親也將超過 90 歲。他身邊的輔導人員林建宇同樣認識他 5 年,5 年來不斷聽他提到居住年限這件事,顯示他滿溢而出的焦慮。

張凱富小時候念明道國小,後來念的萬芳國中、木柵高工都在社區走路或公車幾站可達的地方。他回想自己求學時候,滿滿都是被霸凌的記憶。「我不知道這些事為什麼會發生在我身上,有人會拉著我的頭去撞牆,或拿東西打我。我媽說這些都是我的業障。」
28 歲時,張凱富被診斷出思覺失調症,總是聽到有人在罵他,他的2個弟弟也都曾罹患精神疾病。父親過世後,一家 4 口曾擠在 12 坪大的安康平宅裡渡日多年,直到被要求搬到興隆社宅。這段時間,他的大弟搬到康復之家(精神障礙住宿機構)、他和小弟一個在圖書館做計時工作、一個在清掃馬路,媽媽在當了多年看護後也退休了,兄弟倆靠著微薄薪水和低收入戶補助撐著家計。
從平宅轉到社宅,首先要適應的是租金。過往平宅住戶在大時代的福利政策下,都只要付幾百元的「維護費」,入住社宅後,房租瞬間漲到 4000、5000 元,隨著每 3 年 1 次的調漲,更會逐漸提升到 9000 元至上萬元不等。
此外,精神疾病的環境適應與賦能,更是以「年」來計算的。「精神障礙者要在社區跟在地建立關係,要花好幾年。你得先跟他們家訪、有穩定的連結、慢慢讓他們有安全感,然後陪他們一起養成穩定的作息,才有可能進一步談穩定就業。」林建宇說。
林建宇是台北市康復之友協會興隆會所的專員,會所是在興隆社宅建立後進駐的精神障礙日間據點,以共治共享的精神和精神病人(會員)一起經營。張凱富幾乎是在 2018 年興隆會所進駐時就已是積極參與的元老,如今他不僅能穩定工作、與旁人交流無礙,甚至還會協助其他會員或居民。

「凱富已經不是需要照顧的人,而是可以幫助別人的人了。如果今天把他抽換到一個新的地方,例如萬一他抽到南港的社宅去,就算那裡有一間新的會所、新的工作機會,但他們要跟他建立在地關係和連結,還是需要很長的時間、需要好幾年。」林建宇說:「一旦工作不穩定、收入沒了、居住、生活和情緒也都會開始陷入混亂。」
張凱富說,他理解臺灣社宅存量不夠、因此需要設年限這件事,但他也想知道,像他一樣在租屋市場上會遭受嚴重排擠的身心障礙者,或像蘇大哥這樣獨居的老人家,又該何去何從。國際上有些地方如法國,社會住宅也是大排長龍,但依然不會設定年限。
對此,林育如也從社住盟的立場指出,臺灣「是時候可以開始討論『弱勢戶破除社宅居住年限』這件事了。」
看完整專題:【專題|安康熄燈】社區拆光光,我們還能一起好好生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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