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艋舺公園改建中,圖為睡在艋舺公園外圍的無家者。攝/曾玉婷

【城市共生5】昔日艋舺公園街友外溢,警方驅逐力道加劇

去年(2025 年)6 月 19 日,無家者聚集的萬華區艋舺公園啟動改建工程。改建前夕,居住於此的無家者或接受社會局提出的多元安置方案、或轉移到鄰近街區露宿。臺北市社會局表示,未接受安置方案的無家者僅十餘人,因此公園空間消失,對鄰近街區影響並不大。

但長期專注無家議題的民間團體卻觀察到不同的狀況。外溢至他處的無家者,有的遭到民眾驅趕,與鄰里間的衝突升高,露宿的環境也更加危殆,「有些人會睡在公園旁邊的巷子裡,我看到好幾次,車子就從他們腳邊開過去,相當驚險。」為無家者提供沐浴服務的芒草心香香澡堂店長張凱淳說道。

香香澡堂每 2 週會巡訪一次萬華地區的無家者們,了解個案近況,提供一些餐食或日常物資。公園改建後,社工發現外溢的無家者除了會睡在狹小巷弄中,有的也會睡在商家外頭的公共空間,「店家因此到地方社群粉絲頁上面抱怨。」張凱淳苦笑道。

睡在騎樓店家外的無家者。攝/曾玉婷
睡在騎樓店家外的無家者。攝/曾玉婷

民間與公部門之間感受上的落差,源自對無家者「數量」的認定。社會局認定的「列冊」無家者共有 59 位,但根據長期深耕萬華的民間團體芒草心計算,露宿在公園的無家者應高達 70 位。

這之間的落差在於,官方的「列冊」標準:首先是得「經常性」流浪街頭,再來是名下沒有房產——但不少個案即便有房產,也是不堪居住或共同持份的老屋,或是因為家庭因素而無法返家。在列冊標準下,有些戶籍不在臺北市的無家者,有時即便已流浪了 4、5 年,也不一定會被社會局「列冊」。

只有列冊的無家者,才能接受社會局的安置方案。其餘沒有列冊的無家者,只得溢散到鄰近街區、車站流浪。因此社會局雖表示僅有十幾位無家者外溢至鄰近街區,但民間團體觀察到的,遠遠超過這個數量。這些無家者移動到附近的康定路、桂林路,「等於打破了原本公園、無家者和鄰里的平衡,那些街區的居民有可能會感覺『被入侵』。」長期關注艋舺公園與無家者議題的臺大社會系教授黃克先說道。

有些無家者會移動到康定路一帶的騎樓下,靠在商家的鐵門邊,或柱子旁。附近民眾看到社工來遞送物資,會上前阻止。某天香香澡堂夜巡,社工正預備放下手中餐點時,便有民眾上前,要求社工不要給無家者物資,「說他們沒有看起來那麼可憐,這些人睡在路邊,還會隨地便溺,造成糟亂。」社工只能微笑以對。張凱淳無奈地說,民眾也會埋怨團體發便當給無家者,容易造成環境髒亂,「但我們有時只是送蚊香而已。」

睡在康定路街邊的無家者。攝/曾玉婷
睡在康定路街邊的無家者。攝/曾玉婷

警方驅逐力道加劇

鄰里與無家者間衝突升高外,大半年來,民間團體感覺公部門在維持環境秩序上加重了力道。睡在公園周邊街區的無家者,頻繁遭到警察驅趕,只能不斷轉移露宿點,或一個晚上醒來好幾次,躲避警察。「以前我們夜巡主要去萬華車站和艋舺公園,2 個小時能走完;現在要走到桂林路、貴陽街、河堤邊,走 3、4 個小時。有些個案現在也找不到,不知道去哪裡了。」張凱淳說道。

「有個睡在西昌街口、騎樓下的無家者,現在就一直被警察驅趕,要差不多到凌晨 4 點,警察不再過來後,他才敢回來睡覺。」張凱淳指了指西昌街附近的一處騎樓,一個員警正站在街口巡視。

驅趕無家者之外,員警對於團體來此發送物資的態度也更加強硬。「其實公園過去就有法規禁止發放物資,但現在更加嚴格。」張凱淳說,曾經有附近便當店老闆去公園周邊發物資,遭到警方開罰單「一張罰單 6000 塊,他嚇到,跟我們說希望能把便當捐到香香澡堂。」

張凱淳與社工們也曾遇到夜晚在公園發物資時遭到驅趕,「我們曾經物資一放下就馬上跑走,警察在後面追著我們,大喊:『不能發物資!』」

社會局社工科高級社工師許家豪受訪時表示,禁止民眾發放物資,主要出於安全考量,「有些人為了搶物資在馬路上奔跑、推擠,真的很危險。」社會局也與巡邏員警協調,看到發送物資的對象,可請對方與社會局聯繫,安排到社福中心發放,「去年底來聯繫說要發便當的團體,已經排到今年 4 月了。平均一個月可以發一萬多個便當。」

只是公部門的物資發放時間得配合社福中心工作時程,許多白天有工作的無家者,回到萬華一帶時,社福中心也早已下班,沒辦法去領取物資。

香香澡堂店長帶大學生們把便當遞給街頭的無家者。圖/取自香香澡堂 FB
香香澡堂店長帶大學生們把便當遞給街頭的無家者。圖/取自香香澡堂 FB
現在的西昌街上多了警車巡邏取締。攝/曾玉婷
現在的西昌街上多了警車巡邏取締。攝/曾玉婷

另外,公園附近的西昌街,過去一到傍晚便有各色流動攤販聚集,從佛像到二手鞋,都能在這裡找到。但隨著改建工程,西昌街也嚴格取締流動攤販和流鶯,3、4 臺警車停在街上,原本吵雜的人聲頓時消失。

「我們有些個案之前會在這邊賣東西,賺生活費。他們賣的東西,有的是從舊衣回收箱撿來的衣服,有些是路邊要請環保局回收的傢俱。」張凱淳說,隨著警察取締開單,這些個案沒辦法擺攤做生意,少了一項收入來源。也有個案在此賣《大誌》雜誌,被警察整攤沒收,損失慘重。

乾淨與秩序,或許是公園改建期待達到的結果之一,但隨著公園及其附帶的功能消失,民間團體與學者皆憂心,過去在公園裡建構的默契與秩序反而遭到破壞,讓人陷入不安穩的生活狀態。

和公園一起消失的友善與便利

黃克先指出,艋舺公園不只是無家者的暫居地,更是附近鄰里、獨居老人社交的場所,無家者、鄰里居民,和附近商家,多年來在此公共空間形成特殊的社會網絡,「夏天時會有附近商家的阿姨煮一大鍋綠豆湯來給公園裡的人喝,許多獨居老人會來這裡聊天、找朋友。」黃克先強調,這樣的關係網絡,除了讓無家者在相對友善的空間裡容身,更提供了部分長照的功能。

隨著公園改建,公共空間被鐵皮圍起,但附近居民的社交需求仍然存在,只是轉移到緊鄰公園的巷弄裡。短短幾百公尺的狹窄巷弄,白天時總能見到三、五成群的長輩或坐或站聚集在一起聊天、下棋,或簽牌。

改建後,社會局接獲的投訴也反映了這樣的變化。許家豪說,原本會在公園社交的人移往巷弄裡,而路過民眾見到巷弄裡人群聚集,會以為是無家者群聚,便打來投訴,「我們也只能跟對方解釋,這些人不是無家者,我們也無法可管。」

艋舺公園改建施工中,公園周遭被柵欄鐵皮圍起。攝/曾玉婷
艋舺公園改建施工中,公園周遭被柵欄鐵皮圍起。攝/曾玉婷
現在的艋舺公園周圍,白天有長輩聚會,入夜則有無家者睡在周邊。攝/曾玉婷
現在的艋舺公園周圍,白天有長輩聚會,入夜則有無家者睡在周邊。攝/曾玉婷

公園內多年來發展出的人際網絡,原本也讓無家者得到許多善意的對待,黃克先表示,許多研究都指出,流浪在外,讓人處在惡意環境中,會因為長期的不安全感,導致精神失序的機率提高。而公園過往提供了安全感、慰藉和類似家的感覺,降低了許多不安。

公園改建後,原本公園裡提供的基礎設施與服務也跟著消失,間接導致居民與無家者的衝突。張凱淳指出,原本公園內有廁所,無家者除了上廁所,也能在裡面簡單盥洗。雖然周邊捷運站、萬華區公所都有公共廁所,卻都有門禁時間,「有些無家者為了避免半夜想上廁所找不到地方,晚上 10 點以後就不喝水。」張凱淳也曾見過行動不便的無家者,來不及趕到有廁所的地方,便溺在褲子上。無處解決生理需求,導致無家者成了居民眼中「隨地大小便」的髒亂製造者,讓無家者陷入不利的惡意環境。

隨著改建工期走過一半,民間團體與無家者們仍不清楚,改建之初市府強調的「共融」,是否包含無家者在內。而黃克先則對改建後的未來感到悲觀,他感嘆過往包含龍山寺地下街等改建案,都未曾看見空間裡的人交織出的社會網絡裡包含的多元價值。這一次的公園改建,或許也將把艋舺公園多年累積的穩定性剷除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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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苡榕
呂苡榕

文字工作者。曾任鏡週刊、今週刊、端傳媒、新新聞和台灣立報記者。著有《老窮奇幻紀事》,探討臺灣高齡貧窮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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