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蓮災後４】救災時的文化差異、災後復原的集體學習，一起建立社區韌性

重點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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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2025）9 月，花蓮縣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潰決，引發嚴重洪災，光復鄉多處道路、民宅、店家及公共設施皆受損，至今已逾 4 個月。

百日過去，如今光復市區已能開車通行，市場、便當店、機車行及民宿等店家，也在農曆年前陸續重新開張。然而，街道與部分車輛上仍可見當時泥水沖刷的痕跡，不少商家與農民的生計也尚未真正回歸正軌。走進重災區的佛祖街一帶，田地更是砂土高堆，仍未完成清淤。

回顧這次救災歷程，哪些環節值得反思？哪些災後重建正在進行、該怎麼理解所謂的「復原」？面對未來仍可能發生的災害，民防該怎麼準備、地方韌性又要如何落實？

物資滿載差點被丟路邊、邊緣戶領不到資源

孔雀魚普惠科技創辦人林坤正，過去 3、4 年來與光復的太巴塱教會保持合作，包括串聯食物銀行、陪伴農民推動友善契作。這次洪災，他也協助串連行動募款，支應災區緊急物資、二手家具、運輸與清理費用，以及太巴塱青年志工長期投入一線救災所需的車馬費與補貼等。

林坤正也與桃園市荃安長照關懷協會創辦人、同時是桃園八德貨運公司老闆，花蓮吉安出生的劉建宏合作。劉建宏多年來持續將二手家具送往偏鄉，水退後便依照災區不同階段需求，陸續將物資送至光復。後續募集到的二手家具則運至太巴塱，由在地整理後分送給有需要的災民。

談到救災觀察，林坤正指出，災難現場隨時都在變化，「民眾做公益常跟著媒體走，但媒體報導的可能已經是昨天、甚至晴天時的狀況，實際需求早就不同了。」

孔雀魚普惠科技創辦人林坤正，已和光復的太巴塱教會保持合作 3-4 年。攝／曾玉婷

他以物資為例，災後前兩天通常會需要水、八寶粥、泡麵和手電筒，但到了第三天，水一多就不再收。他們也不收二手衣，因為太多人把家裡不要的衣服送來，甚至當時天氣炎熱卻收到大衣，對災民和整理物資的人來說都會造成負擔。

太巴塱教會牧師、同時擔任當地災害應變中心的總指揮官 Namoh‧Arang（「那麼好‧ㄚ讓」）對此感觸很深。他感謝社會各界的善意，但也坦言，物資過量曾讓現場難以消化，有時一口氣來了 20 噸的水，有時推滿舊衣服，連花蓮縣政府、馬太鞍教會與光復國小等地方都一度拒收。

「當時很多大卡車司機都抱怨不知道該怎麼辦，說沒人收就丟路邊，我就說好沒關係、我收，連簽收都沒簽就卸下來，連裡面裝什麼都還不清楚。」Namoh‧Arang 回憶，舊衣服因為送不出去，只能轉送其他社福團體，後來又因為數量太多遭拒收。教會當時最多動員了快 200 人整理物資，所幸有理貨經驗的人員協助，才將分類與動線重新理順。

Namoh‧Arang 說，為了避免物資繼續堆積，他們盡量在收到後立刻送出，每天出動 20 幾輛甚至 30 幾輛車，但即使逐戶發送也總是有人沒收到，最後乾脆開放災民直接來教會領取物資，要拿水、乾糧、清潔用品都歡迎。

4用 Dscf6233 — 太巴塱教會牧師、同時擔任當地災害應變中心的總指揮官 Namoh‧Arang「那麼好‧ㄚ讓」。攝／曾玉婷

林坤正也提到，不少企業或公益團體為了避免「亂送物資」、也為了對客戶或捐款人交代，往往只將物資送給低收入戶，卻反而造成資源分配不均。「曾有志工說，有一戶人家竟收到 9 張全新床墊、5 個電鍋、5 個瓦斯爐，真的不能再送了。」

後來，太巴塱團隊建立起內部群組，只要牧師與再地志工確認某戶確實受災、有需要，無論是否具社福身分，都會直接送過去，全以現場觀察與信任為基礎，若有任何疑慮，也會在群組中即時討論。因為資源錯置不僅浪費，還可能讓領更多資源的人遭到社區排斥，反而傷害了人的關係。

「要送什麼、送到後誰來整理、怎麼分配和送達，每個環節都有挑戰。」林坤正認為：「光復真正的韌性來自平常在地深耕的 NGO 與教會等組織，其實不用想怎麼做好事，甚至到車站拿一大把鈔票發，都不如支持這些最了解現場的人，先掌握狀況再行動，更能讓資源用在對的地方。」

重建路漫漫：農民扛生計、長輩不出門、小康家庭變近貧

災後隨著大眾關注降低，多數人逐漸找回生活步調，但重建路上呈現了各種不同的樣貌。

其中，Namoh‧Arang 指出，光復在地工班有限，修繕仰賴外地廠商進場，常得等上好一陣子，至今有些住家都還沒裝回門窗，甚至還發生送過去的電子物品、瓦斯爐等物資被其他災民撿走。

外在環境的毀損也伴隨內在創傷，即使洪水退了，不少人內心仍留下陰影，許多農民的田地和農機具被沖毀，無法順利收成代表難以償還貸款，承受著偌大壓力；或有長輩被子女勸阻別再工作、擔心受傷，但對長輩來說，過去引以為傲的工作如今無法繼續，反而成為二度傷害。教會因此陸續舉辦團體療癒活動，讓人有地方消化情緒。

Namoh‧Arang 指出：「阿美族不習慣一對一的心理輔導，大家聚在一起吃飯、聊聊天，暫時放下難過的事，反而比較有力量。」

林坤正則觀察到，災後近 2 個月，許多長輩幾乎不敢外出，「因為常有人來發物資、發錢，如果人不在家就會錯過，長輩反而成了守在家裡等資源的人，直到前陣子才慢慢回到文健站聚一聚、做社區健診、唱卡拉 OK，讓身心壓力獲得舒緩。」

至於，對深耕在地長者服務的一粒麥子基金會而言，雖然服務已恢復運作，但先前受損的日照中心仍持續修復，不只同步加裝鐵捲門、也預計設置防水閘門，為未來做準備。總會業務管理組長羅龍雲也指出，去年（2025）總會也要求工作者考取防災士證照，透過人員培力與設備強化，提高自己、組織與地方的韌性。

「韌性不是去對抗災害，而是災害來時我們承受得住、服務可以繼續、能夠照顧彼此、知道怎麼從災害中脫困，盡可能安全等待救援抵達，我認為這是現階段相對務實的方法。」羅龍雲說。

擁有豐富救災經驗的基督教芥菜種會，其全球救助處副處長吳秉翰則提到，硬體修復相對容易，真正困難的是產業、生計、文化及心理復原。不少原本小康的家庭頓時失去生計，經濟狀況瞬間落到貧窮線底下。

因此，「以工帶振」是芥菜種會強調的方向。跟政府的「以工代賑」不同，重點是透過技能培力與穩定工作，讓家庭在有一定收入的狀態下，透過編織、料理包、烘焙、製作水餃等學習和實作銷售，慢慢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來。

經過多次救災經驗，吳秉翰分享幾項觀察。首先，臺灣正面臨老老照顧的現實，需納入應對未來災害的考量。其次，救災也不能忽略族群、傳統與文化差異。以「依親」為例，對原住民而言是最自然的互助方式，就算去其他部落也有緊密的支持。但對部分漢人長者來說，去住女婿家反而會「很丟臉」，寧可住在安置所。

在居住方面，漢人傾向盡快把房子修好即可，但族人往往會考量到傳統文化，希望以鐵皮、竹子等傳統材料修復，卻也可能影響抗災能力，過程中需要更多溝通，尋找安全與文化之間的平衡。

災後重建並非數月就能恢復，失去的家即使重建，也未必會回到原本的樣子，需要漫長的時間不斷調整。芥菜種會東區中心副處長吳雅琴說：「我們至少會在光復陪伴 2 年以上，與居民一起走過復原的路。」

一粒麥子強調面對災害要保有韌性。圖左起為花蓮中心副主任杜珍珠、一粒麥子基金會光福綜照機構長曾佩玲、光福綜照社區照顧股股長曾娟、花蓮中心交通服務組組長曾峯、總會業務管理組長羅龍雲。攝／曾玉婷

民防與韌性：做好平日整備，災時即刻動員

攸惜關懷協會創辦人、作家林立青也投入此次救災行動，並跟他投入籌辦、由水電職人任飛竑擔任理事長的臺北市新匠堂公益協會合作，帶著無家者、青少年學徒，同時集結一群自願參與的專業水電師傅，共同攜帶救災機具前往光復支援，補上當地工班人力不足的缺口。

他們與學校老師、在地教會與社福團體密切合作，這些長期陪伴地方的角色，能夠協助他們辨識真正有需求，卻可能被制度漏接、不在低收入名單上的家庭，包括特殊境遇家庭、受刑人家庭或新住民家庭等。除了投入民宅電力接駁、配水管線架設、熱水器及瓦斯爐安裝等，攸惜與新匠堂也協助學校、消防隊等公共空間搶修。在中秋連假期間，單日人力更動員多達 130 人。

過程中，林立青也觀察到災民需求各有差異。有些家庭收到數位恆溫強制排氣熱水器，但因家裡沒插座而無法使用，反而裝電池的傳統瓦斯爐更符合需求，這時便會轉去當地社福單位處理。

由於攸惜與新匠堂以北部為主要據點，跨區救災有許多眉角。林立青表示，一般工程重視工期順利，但災區現場節奏要快，得在短時間內完成修繕，且事前場勘需要高度專業，才能精準預估所需材料。

許多工具和設備也必須要在臺北事先準備、組裝好，例如塑膠水管要先裁切好尺寸等，進場後才能立刻作業，加上現場耗損大，備料必須更充足，甚至人力也要動員到平時的 2 至 5 倍。林立青直言：「在災區現場，你永遠不知道會遇到什麼突發狀況。」

他進一步指出，面對嚴重的複合型災害，民眾要能自保通常需仰賴「能源」（如電力或瓦斯）、「醫藥」、「食物飲水」、「交通」。若能在平時儲備這些資源，像是足夠的儲能電池、可載大量設備與材料的車輛，又或是能快速串連各單位的資訊分享平臺，一旦災害發生，在政府尚未進場的空白期，民間便能自行早一步啟動救災量能，避免陷入混亂。

這次洪災後，攸惜也在臺北萬華南機場的辦公室二樓建置了防災倉儲，存放避難包等物資，遇到狀況就能隨時取用。而鄰近幾條街外，攸惜與新匠堂的共同據點「義工療」，平時除了用來開設工藝課程外，更擺滿了拆除、搬運、切割、照明等專業設備，一方面當災害發生時能作為短期整備據點，一方面也會免費提供附近里長、消防隊或義工團救災。

「2023 年卡努颱風豪雨重創南投仁愛鄉，我們去都達部落救災，2024 年日本能登半島地震也有參與，發現必須做好事前整備，才能加快動員速度。我們現在也還在累積經驗，希望未來可以擴大自己的防災力量。」林立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