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蓮災後５】生活還得繼續，用交通接起在地網絡、從災難中復原

重點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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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 9 月，花蓮縣光復鄉的馬太鞍堰塞湖因樺加沙強颱帶來豪雨，23 日下午發生溢流，大量泥水湧入光復鄉境內多處，釀成嚴重災情，造成 19 人死亡、5 人失蹤。

除了全臺各地自發性集結、累計近 50 萬人次的「鏟子超人」外，當地部落教會與多個 NGOs 這次也在災後持續投入與互助，是支撐地方修復重建的重要力量。只是，災害發生後，不僅市區道路泥濘難行，就連進出光復市區都是挑戰，使得「移動」成為救援是否能順利展開的關鍵。

路斷了人不能斷，在地教會成為救災樞紐

位於光復鄉東側的太巴塱部落，因地勢較高，災情相對輕微。9/23 當天，太巴塱教會成立災害應變中心，由土生土長、熟悉地形與路況的阿美族牧師 Namoh‧Arang（「那麼好‧ㄚ讓」牧師）擔任總指揮官。

救災初期，馬太鞍溪橋遭沖斷、多處道路受損，應變中心第一時間便分工進行災情回報、人力調度與物資清點，也串聯涵蓋各族群的花蓮宣教聯盟，以及在花蓮縣共 64 間教會的阿美中會，後續支持網絡也向外延伸，與來自各地、超過百個民間與企業單位聯繫協調。

當時，每天來太巴塱支援的人數多達數百人，有時甚至超過千人。Namoh‧Arang 指出，花蓮平時常面對地震、土石流等災害威脅，教會系統對災難動員並不陌生，不僅能快速集結人力，也能隨時調度大卡車、挖土機等機具或車輛，如果不夠就向外界求援。

許多居民的汽機車在洪災下泡水報廢，包括市區的光復鄉公所等政府單位都受災。其中，應變中心的「前進支援組」，指的是由百名在地農民組成的「農宣隊」，也在災區擔任重要角色。不少人同樣是災民，住家或田地都被淹沒，但他們憑藉仍能運作的車子及農機具，率先進入災區逐戶清淤。

「這些車主要用來載人、送物資、送便當，但有些災民到了下午 2 點還吃不到便當。因為許多地方是狹窄彎曲的小巷，人可以走進去，車卻進不來，便當就送不到家門口。」Namoh‧Arang 說，後來是透過對講機與 LINE 群組即時溝通調度，並跟機動性更高的「小蜜蜂」機車騎士志工合作，才得以快速送達各地。

260206 清理淤泥花蓮光復 — 洪災過後 4 個月，光復市區路上仍有清理淤泥的大型機具。攝／曾玉婷

災後至今，光復市區道路已通、多數清理也完成，但仍有部分地方留有砂土沖過的痕跡。攝／曾玉婷

交通不只影響各種支持能否即時送到需要的人手中，也關係到受災居民能否維持基本生活。但即使馬路逐步清理完成，不少人仍處於無車可用的狀態，要去稍遠的地方就醫、上課、採買或處理公務都相當不便。

也因此，洪災發生後 2 週，Namoh‧Arang 在孔雀魚普惠科技創辦人林坤正的牽線下，跟裕隆集團合作。裕隆調度了旗下超過 60 輛得利卡、休旅車、小汽車等車輛進入光復，包括太巴塱和馬太鞍部落、光復鄉學校（師生共乘），以及在地社福 NGO 如一粒麥子基金會、基督教芥菜種會等，讓災民及工作者免費用車，油費也以加油卡支應。

太巴塱教會廣場前就此停了 17 輛車，從 9 月災後一直持續至今。Namoh‧Arang 提到，現在每天早上 8 點開放租車，很快就被借完：「光復距離花蓮市或玉里都有一段距離，有人來借車處理農務、載運物資，也有人得帶長輩去外地就醫，有時甚至得在醫院過夜。許多災民如今已無力再購車，但生活仍得繼續過，這樣的模式確實帶來很大幫助。」

這些車子的租借方式也在過程中不斷調整：「為了讓大家都能輪流用車，原本規定最晚傍晚或晚上就要歸還，但不少居民反映來回借還不方便，後來改成一次可租 3 天，但車輛供不應求，巡視後發現有人當下沒用車卻未歸還，擔心影響居民緊急需求，最後改成 2 天。」原訂為期 3 個月的車輛支持，就這麼因為在地需求滿載，而繼續支撐著居民的日常。

從斷橋到電梯，失去移動力就送不了服務

深耕長者照顧、在光復火車站附近設有社區據點的一粒麥子基金會，既是投入在地的服務團體，也遭受這次洪災的劇烈衝擊。災害當天，日照中心內雖然剛好沒有服務長輩，但建物門口牆面、一樓電梯與廚房全數受損，一粒麥子原本的 20 幾輛交通車全數報廢，甚至有 1 名服務對象罹難、1 名志工的先生至今下落不明。

一粒麥子花蓮中心副主任杜珍珠回憶：「聽到樺加沙強颱接近臺灣，我們前一天就已完成防災準備，但這次真的跟以往不同，災害規模遠超預期，當天立刻啟動緊急應變。」

不僅許多長輩住家受損嚴重，住在光復的工作者也同樣面臨自家災損，但服務並未因此停擺。團隊第一時間與超商合作提供熱食，並向臺東據點借車，改將長輩送往鄰近的風林鎮日照中心，同時持續提供居家照顧、送醫等服務，確保災情下長輩仍能獲得基本照顧。

過程並不容易。雖然一粒麥子遍布各縣市，彼此會互相支持，但想要跨縣市調度仍需視需求而定，因為所有硬體設備平時都在跑服務，幾乎沒有閒置的量能。

杜珍珠指出，即使同步對外募車，從募到經費、訂車到實際交車仍需數月時間。直到後來裕隆出借 6 輛車，過程中不僅跟他們溝通需要的車種（像是接送長輩就醫適合高頂福祉車，方便輪椅進出），領車也相對簡便，沒有繁雜的手續、不需額外寫報告，只需攜帶雙證件到裕隆的玉里站點就能領。

且災後路面毀損、泥沙飛揚，難免弄髒車輛或出現刮傷等耗損，但相關風險都由裕隆承擔，對忙於一線服務的工作者來說不只是重要支持，也大幅度減輕了使用負擔。

即使如此，交通仍是一大挑戰。一粒麥子花蓮中心交通服務組長曾峯表示，臺 9 線馬太鞍溪橋沖斷後，車輛只能改走替代道路，其中 193 縣道雖距離較近，但路況狹窄、接近產業道路，重機具與救災車輛大量湧入，本來短短半小時的車程，常得耗費 1、2 小時才能抵達。

他們只能提前與長輩溝通，將原本早上 8 點出發的接送行程提前半小時甚至 1 小時。且對需要固定洗腎的長輩來說，往南就醫的路線中斷後，不只要改送玉里的醫院，還得協調有限的洗腎機器和加開時段。

更困難的是，許多長輩災後早已撤離原本住處，被分散安置於收容所或親友家，原有的地址已無法使用，交通組必須逐一聯繫、確認實際位置，再重新規畫接送路線。曾峯說，洗腎跟就醫都有「時效性」，幸好駕駛們經驗豐富，清楚哪些支線可繞、哪些路要避開，能精準判斷路線、盡量縮短通勤時間。

如今，過了 4 個多月後，隨著道路恢復通行、長輩生活和照顧都逐漸穩定，但回顧當時，只要交通受阻，整個服務就會出現斷層難以順利銜接。一粒麥子總會業務管理組長羅龍雲感慨：「其實電梯也是。即使日照中心一樓清理完成、水電都修復了，只要電梯還沒好，許多長輩還是上不來、日間據點還是無法運作。」

恢復服務的一粒麥子日間據點。長者服務需要俱足的車輛、電梯等無障礙措施。攝／曾玉婷

靠雙腳走遍災區，車是社工的「另一雙腿」

洪災前一週，長年扶助弱勢兒少與家庭的基督教芥菜種會，才在鄰近的萬榮鄉成立服務據點，原計畫就近支持包括光復在內的老幼居民，未料隨後災情來襲。芥菜種會投入光復清淤時，一間美髮廳老闆深受感動，主動將受損店面租給團隊，作為災民諮詢、課後陪伴等服務空間。

擁有約 16 年災變社會工作經驗、芥菜種會全球救助處副處長吳秉翰表示，芥菜種會過去累積了豐富的海內外災害救助與復原經驗，但這次洪災規模仍超出預期。災後，團隊隨即調度物資、安排安置避難，及協助清理受災家園與房屋修繕。

然而，吳秉翰回憶，當時其他縣市的社工雖然自願來幫忙，但基本上都是搭火車來，再靠雙腿走進服務現場。「災區範圍太大，初期道路中斷，車子進不來光復市區，只能停在較遠的糖廠，再徒步走遍整個光復，甚至一路走到約 6 公里外的阿陶莫部落、馬太鞍部落。路面又滿是泥濘，抵達時已經沒力氣了，這也是過去救災沒遇過的狀況。」

隨著水勢退去，芥菜種會意識到，僅靠社工人力難以應付龐大的需求，便開始招募志工，並以小蜜蜂機車隊的形式，穿梭大街小巷運送人力、餐食與物資，一邊場勘在地需求。若發現有受災戶仍需清淤、現場又沒有其他單位進駐，就會立刻派員協助。也會跟在地教會及平時投入災防工作的 NGO 們保持資訊暢通，盡量避免資源重複。

過程中吳秉翰也觀察到，即使物資充足，還是很多人領不到物資：「物資多集中在市區，但有些長者沒有交通工具，根本沒辦法出來領。」因此團隊也改以送餐方式，將餐點直接送去長輩家中，或送去長輩原本會去的部落文健站，再由當地志工協助分送，一天最多曾準備了近千份餐點。

從當地居民到服務單位，交通的重要性都不容小覷。吳秉翰也提到，社工服務的地點往往很偏遠，如果只騎機車，有時一整天只能服務到一個人、一個家庭，服務量能有限，而且通勤本身也存在風險。

「車子對社工來說就像是另一雙腿，無論家訪、辦活動或投入救災，都是不可或缺的工具。未來萬一又遇到災害，或部落發生緊急狀況，至少我們一定都要爬得上去。」吳秉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