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宗仁(左三)和戴雅君(左四)於書粥書店舉辦《霧裡仍有路》新書發表會。圖/取自游擊文化 fb

成為精神障礙者的類家屬,不再只以「帶病生活」為目標/《霧裡仍有路》

編按:游擊文化於 2026 年 8 月出版《霧裡仍有路》一書,作者陳宗仁、戴雅君是伴侶,也是孩子的爸媽。他們 2015 年移居臺東,共同成立「鹿野耕食宿」。鹿野耕食宿結合背包客棧、一起生活、共同學習等概念,是一個陪伴精神障礙者找回元氣的場域。

移居臺東前,陳宗仁投身街友和精神障礙者助人工作 23 年,戴雅君也從事 25 年的精神社區工作,橫跨庇護工場、精障會所和精神復健機構。《霧裡仍有路》記錄兩人從體制內的助人工作者,另創新途徑做助人工作的歷程,也分享他們如何重新思考精神障礙者的支持關係、自主生活等可能。

本文取自書中由陳宗仁撰寫的章節〈把個案帶進家裡〉,記錄他們與 4 位精神障礙者共同生活的特殊經驗。這段經驗涉及助人工作的專業界線、照顧責任等課題;

同時,也讓作者思考:除了改善疾病症狀,如何支持一個人重新建立生活能力和學習意願?那些需要長時間陪伴、反覆練習才能看見的改變,現有的社會支持制度,又能如何支持?

撰文/陳宗仁 鹿野耕食宿創辦人

窮困又精神失序的人,真的會好嗎?我想起雅君曾經問過:「萬一病會好呢?我們錯過了,不是很可惜嗎?」

雅君始終認為,只要能看到一位個案真正好轉,「只要一位」,那麼我們投入的時間、心力與代價,便是值得的。

2015 年移居臺東前,我心想,如果真的只要一位,那或許並不難。若能讓雅君親眼看見,也許我就能放心打道回府,回到熟悉的城市生活。為了儘早完成這個行動目標,也為了讓這段蹲點不再只是觀察,我決定與 4 位精神障礙病友一同在木屋園區1編按:2015 年移居臺東鹿野前,陳宗仁、戴雅君尋覓落腳處 4 個多月。後來經由精舍師姑介紹,他們向鹿野鄉公所承租一座公設民營的公園處所,也就是木屋園區。這座 3 公頃左右的園區中,有一棟近百坪、以荷蘭式工法打造的木屋。他們投標承租後,經過一番整理、修葺,將屋內 5 個小房間整理成簡易住宿空間,取名為「鹿野耕食宿」。後來,木屋因屢遭颱風破壞,鹿野耕食宿搬遷至瑞源村。(資料來源:《霧裡仍有路》〈在移動中慢慢靠近與轉向〉生活。

後來,我也將雅君的父母與 2 個年幼的女兒一併接到鹿野。雅君則在每週五下班後,從桃園搭車到鹿野;週末結束後,再於週一清晨天未亮時,搭車回到桃園,繼續蜂巢(社區復健中心)的工作2編按:「蜂巢」全名為「蜂巢社區復健中心」,位於桃園,是陳宗仁、戴雅君在 2013 年共同創立的精神病友日間型機構。這個機構名稱,取自於蜜蜂生性勤勞,在蜂巢裡,每一隻蜂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巢」則有「家」的意思,希望這裡能成為一個有溫度、能互助的團體。(資料來源:《霧裡仍有路》〈自主未必自由〉)。

在移居鹿野前,戴雅君和陳宗仁在桃園成立了日間機構「蜂巢」。圖為蜂巢會員至桃園市政府擺攤。圖/取自蜂巢公益合作社 fb
在移居鹿野前,戴雅君和陳宗仁在桃園成立了日間機構「蜂巢」。圖為蜂巢會員至桃園市政府擺攤。圖/取自蜂巢公益合作社 fb
鹿野耕食宿原先位在圖中的木屋園區,後因屢遭颱風破壞,才搬遷至瑞源村。圖/取自鹿野耕食宿 fb
鹿野耕食宿原先位在圖中的木屋園區,後因屢遭颱風破壞,才搬遷至瑞源村。圖/取自鹿野耕食宿 fb

我們在社會工作裡,最深刻體會到的,始終是實踐與生活無法被清楚切割。當工作走到某個深處,生活便不得不一起被拉進來。

成為「類家屬」,才看見照顧的重量

帶著 4 位病友加上家中老小,我開始了 1 打 8 的日常。

將個案帶進家一起生活,有點像是「寄養家庭」的形式:把人放進一組家庭關係之中,透過日常互動,學習與他人分工合作,並在生活裡,逐步重新累積自理生活的經驗。

一開始,我跟雅君對於工作角色與專業界線進行了大量討論,也隨時檢核個案的日常變化而滾動式調整。這樣的工作模式,逐漸帶來一種近似「類家屬」的經驗。

在機構裡工作,與真正一起生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工作位置。

處在類家屬的位置,疾病限制與功能障礙,不再只是表格上的評估項目,而是無法迴避的生活重量。

就拿洗衣、備餐這些最基本的日常來說,過去 4 位病友在生活自理上,幾乎完全由家人代勞。即便只是請他們把衣服放進洗衣機,也往往需要三催四請。常見的情況是同一套衣服反覆穿了一週,他們卻不覺得需要更換;如果我沒有下廚,他們所謂的「自理三餐」,幾乎就是以泡麵果腹。

過往在機構裡,我們看到的是他們學習力弱、參與活動多於實際勞動;而在共同生活的情境中,那些短手短腳、難以承接生活責任的狀態,很現實的轉化為日常的負荷。這些負荷日復一日積累,很容易引發厭煩的感受。

過去在機構工作時,這樣的厭煩可以收在專業角色之內,下班之後,拉開距離,情緒便逐漸退散;但在類家屬的位置裡,生活沒有下班時間,厭煩沒有出口。

在鹿野耕食宿,工作者與精障者是「類家庭」的關係。圖為眾人在過年一起吃團圓飯。圖/取自鹿野耕食宿 fb
在鹿野耕食宿,工作者與精障者是「類家庭」的關係。圖為眾人在新年一起吃團圓飯。圖/取自鹿野耕食宿 fb

面對這些真實而無法迴避的情緒,如覺師父3編註:如覺師父常駐於臺東鹿野的「鹿鳴精舍」,鹿鳴精舍以農耕、泡溫泉等方式助人戒毒、調養身心。2013 年創立蜂巢社區復健中心後,戴雅君在同事的介紹中得知鹿鳴精舍,夫妻倆便帶著 5 位精神病友前往臺東拜訪,並有 3 位病友自願留在精舍調養。陳宗仁一開始不認可精舍的陪伴方式,後來見病友最嚴重的失眠問題獲得改善、身心恢復不少,兩人決定到臺東學習「自然生活」。後來才逐漸創立「鹿野耕食宿」。(資料來源:《霧裡仍有路》、生命力新聞)提醒我們,很多時候病友不是故意不做,而是真的沒有力氣做。當身體撐不起來,再多的提醒與要求,都只會增加挫折;反而需要先把身體顧好,人才有可能慢慢動起來,重新承接生活。

正是在更靠近疾病與障礙的類家屬位置,我們才切身感受到「希望病好」的迫切性。那並非妄想,而是當生活被疾病壓到極限時,最直接、最本能的渴望。

與此同時,我們也意識到,當專業與制度保持距離,那些未被承接的勞動與情緒成本,終究是落到與病友朝夕相處的家人身上。

這樣的體會讓我們從「帶病生活」的觀點,逐步移動到一個更殘酷卻也更現實的提問—— 當生活已被壓到如此底限,是否仍有可能窮盡一切條件,讓病真的好起來?

如何陪伴精神障礙者重新找回學習意願?

一個寂靜的夜裡,在家人與病友都入睡後,我拉了把椅子坐在木屋中庭,望著廣場前的一片漆黑。一輛自強號列車從眼前駛過,鐵軌的震動聲與車廂的燈光,短暫劃破黑暗。

我想著這 4 位病友,在發病之前早已身處社會底層。低學識、低能力的條件,使他們幾乎沒有進入社會競爭的空間。有人長年在家中被照顧,有人只能在邊緣地帶打零工,靠酒精暫時麻痺失落與挫敗,卻也讓困境一再加深,最終活成情緒與行為反覆失序的狀態。

就醫,讓他們不只是接受治療,也同時取得身心障礙的福利身分。透過政府與社會資源的支持,他們得以在苦海中短暫浮出水面,維持一口氣;而「病人」的身分,也讓他們能夠為自己為何始終落後於人,找到一個較不傷自尊的解釋。

與其承認自己能力不如人,倒不如說自己是生病的人,就算在一般人眼中還是會被看不起,至少在專業人員面前會被理解。

只是,即便如此,他們仍然在生命的苦海裡載浮載沉。真正要上岸,終究還是得回到「能力」這個關鍵。而能力的起點,往往是學習意願。

在鹿野耕食宿裡,「勞動」是陪伴精障者找回學習意願的重要途徑。圖/取自鹿野耕食宿 fb
在鹿野耕食宿裡,「勞動」是陪伴精障者找回學習意願的重要途徑。圖/取自鹿野耕食宿 fb

那麼,該如何重新啟動學習意願?

我認為,需要為他們設計「給薪生活」的學習角色與位置。但在起步階段,又不能期待他們能穩定提供等值的產出。

舉例而言,當他們逐步學會清洗衣物、整理環境、準備餐食、進行簡易栽種—— 這些在一般人眼中本就屬於「應該做到」的生活事項,就給予基本的薪資。這樣的回饋,未必是對產能的交換,而是在人性層面上的肯定與鼓勵。

然而,這樣的想法在現行制度設計與補助規範中,幾乎不可能。制度願意支付專業人員的薪資,期待他們以專業方法訓練個案,卻不會給一個正在學習自理生活的人薪資,因為自理生活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個人責任。

但對於長期陷入習得無助的人而言,自理生活早已退化為得過且過,缺乏推力,也缺乏誘因,只會讓擺爛不斷複製。

我很清楚,提出以獎勵薪資刺激學習生活的想法,是天真而困難的。但若連這樣的嘗試與想像都不存在,那麼與這群深陷底層泥沼的人談翻轉人生,幾乎是無路可走。

難以復原的不只是疾病,還有生活

從精舍蹲點,到寄養家庭式的實驗,我與雅君暫時得出一個行動層面的結論:對於家庭條件孱弱、甚至無家可歸的個案,在農耕環境與療法調理之下,精神狀態確實可能獲得緩解。

然而,在人生發展的層面,仍然存在諸多難以跨越的瓶頸。

曾經靠乞討維生的阿雲,在鹿野與我們一同生活一年後,酗酒與精神症狀都減輕不少,也具備在精舍農場協助打雜的能力。然而,他卻對我說:「務農真的太累了,這裡又無聊。我還是想回到桃園街頭的燈紅酒綠。就算靠路邊乞討,一晚少說也有 200、300 元,比在農場打雜換餐划算多了。」

我聽了哭笑不得。如果爬上岸需要使出吃奶的力氣,阿雲是連這力氣都想要省下,街頭乞討相較於農場打雜,反而是阿雲熟悉自在的舒適圈。

鹿野耕食宿一隅。圖/取自鹿野耕食宿 fb
鹿野耕食宿一隅。圖/取自鹿野耕食宿 fb
戴雅君參訪活泉之家,分享與貧病交迫者工作的經驗。圖/取自瘋靡popularcrazy fb
戴雅君參訪活泉之家,分享與貧病交迫者工作的經驗。圖/取自瘋靡popularcrazy fb

當我們談精神障礙時,指涉的從來不只是診斷名稱,而是一整段反覆受挫的人生處境。那往往牽連著貧窮、家庭關係的緊繃、社會互動的失敗,以及制度如何理解、又如何回應這樣的生命狀態。

症狀反覆出現,醫療介入有時有效、有時副作用大於幫助,有時甚至無法改善;人在制度裡進進出出,時而被接住,時而又退回原點。這些困難層層疊加,讓「帶病生活」成為相對可行的選項—— 一種暫時降低期待、換取喘息的方式。

在這樣的調整之下,許多更複雜而細微的問題,也往往一併擱置。

不以「帶病生活」為終點,開拓更多復元的可能

疾病所帶來的壓迫,並未因此消失。它仍然影響一個人能走多遠、能否照顧好自己的生活,以及是否有餘裕與他人建立穩定關係。無論身處制度內外,差別往往只是這些壓力被拉開了多少距離,而非真正解除。

也因此,當病人說「我們跟大家都一樣」、當醫療說「穩定服藥就能過正常生活」、當專業說「帶病生活就是復元」,我難以輕易接受。因為那樣的說法在某種程度上,是默認了壓迫將長期存在,只是換一種方式承擔。

精神障礙所付出的代價,從來不只落在當事者身上,也同樣消耗著家屬的生命能量。制度與專業確實分擔了一部分重量,但同時也保有邊界與退場的可能;而當制度越來越強調成本控管與成效量化,那些緩慢、零碎、難以複製的好轉經驗,往往更難被納入理解。

正因如此,如覺師父所說「病會好」,對我而言,並不是否認帶病生活的現實,而是拒絕讓它成為唯一終點的姿態。如果復元只剩下降低期待後的安放,那麼壓迫便被重新命名為適應,而困境也會被悄悄合理化。

我所期待的,不過是讓那些尚未被制度看見、也仍在摸索中的可能性,不至於過早被壓縮或關閉,至少還能保留一個繼續討論與嘗試的空間。

《霧裡仍有路》書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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