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共生６】艋舺公園開幕後禁止夜宿，民團：應以積極支援取代驅離，解決無家可歸問題

重點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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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臺北市萬華區的艋舺公園，歷經了 16 個月的封閉改建工程，在 10 月 17 日重新開幕。

過去，艋舺公園是臺北市萬華區最大的街友集散地。在改建前，共有 59 人被臺北市社會局列冊在此露宿，但民間團體估計，實際上應該達到 70 人。（參考：【城市共生４】艋舺公園改建後，街友都去哪兒了？）

改建消息公布後，社會局持續展開勸離、安置，或讓外縣市無家者返鄉。由於知道公園即將關閉，部分的人同意接受安置，有些人則移動到周邊街區席地而睡¹。

在改建結束後，臺北市萬華區在地里民、臺北市社會局與無家者倡議團體共同矚目的核心焦點，也就是原本露宿在此的無家者還能不能、會不會繼續睡在公園。

公園改建後禁止夜宿，城市空間容納誰、排除了誰？

艋舺公園重新開放首日，臺北市政府工務局公園路燈工程管理處駐警隊早在下午就開始巡邏，手持「禁止夜宿」及「禁止賭博」的告示牌，告誡現場民眾，園內嚴禁躺臥與睡覺，違者將依法處以新臺幣 1200 元至 6000 元罰鍰。

晚上 8 點，隨著園內舞臺區的表演剛落幕，參加活動的居民和觀光客漸漸散去，與此同時，幾名駐衛警開始針對在公園、甚至是鄰近街道躺臥的露宿者，展開驅離行動。駐衛警巡邏期間也舉起大聲公呼籲禁止夜宿。

過程中，在地議題工作者游禕依目睹了驅離現場：「我看到約 4、5 個駐衛警、一些保全，來到 109 巷（艋舺公園東側巷弄）前驅趕無家者。有警察拿手電筒，用強光照著一個躺在紙板上的人，跟他說這裡不能躺，對方就離開了。」

當晚也是「向貧窮者學習行動聯盟」的團結之夜活動，總共有 314 名志工訪問臺北市 12 個行政區的無家者生活狀況。其中，聯盟成員之一、人生百味創辦人巫彥德，也號召志工們參與「來去艋舺公園坐一晚」行動，一同見證、親身觀察並記錄驅離現場。

時間來到凌晨 12 點，志工陸續抵達，其中一名鄭姓志工在公園席地而坐，隨即引來駐衛警上前關切，要對方坐椅子、不要坐地板。鄭姓志工表示，政府驅離無家者讓他很憤怒：「我覺得很可惡，想挑戰執法界線，就帶著紙板來這裡坐，都還沒躺下去，駐衛警就來了。」

巫彥德也表示：「當天我們 20、30 幾人在面對駐衛警時，大家還是會覺得很緊張，那更不用說一個無家者，他要去承受這麼多人要求你去做一件事情。」

經過一夜驅離後，至今駐衛警仍每天定期出巡，勸導在公園躺臥的無家者離開。晚間，公園內的駐衛警辦公室燈火通明，被整頓成整潔俐落的新空間，與鄰近的萬華老舊街廓、在騎樓露宿的無家者形成強烈對比。

公園不能睡、安置據點無法住，無家者何處安身？

每晚 8 點半，在和平西路上的一間洋酒行準備打烊時，阿松與阿賢便開始在騎樓鋪設紙板、準備休息。在公園改建這 1 年來，兩人偶爾結伴露宿，阿賢說：「我們偶爾會互相幫忙啦。」眼看阿松拿起紙板，幫忙行動不便、以輪椅代步的阿賢，鋪設他們今晚夜宿的地方。

店家也同意他們睡在騎樓上，彼此之間有微妙的默契：「公車站牌那裡也不可能讓他們睡啊，他們睡在這邊對我們來說沒差，只要不要亂大便、尿尿就好。」

「我每天早上 5 點起來，就把這邊收好，把空地還給他們。」阿松表示，「駐衛警小隊長和大隊長都說，公園開放後就不能讓人進去睡了⋯⋯比較不方便，但也沒辦法啦。」

曾有社工來問阿松，要不要住進社會局的收容中心？阿松直接拒絕。多年前，他曾住過位於新北市萬里區的街友中途之家，以及板橋區的街友外展服務中心，他形容那裡就像「監獄」，就算露宿公園，也不願住進收容據點。

3 年前在工地工作的阿賢，某天下班後騎腳踏車跌倒，不幸導致大腿骨骨折，至今都以輪椅代步。在公園改建期間，阿賢曾住進梧州街萬華社福中心的臨時安置據點，然而，他睡了 2 天就離開了，因為根本沒辦法自己上廁所。

「廁所無障礙斜坡很陡，我會倒退嚕，要怎麼開門？叫義工幫我開一下，他就去找社工了。他還說，我們這裡不是幫你推進推出的，我想說算了，我離開。」阿賢說。

改建期間，公園附近缺乏公共廁所，加上龍山寺每晚 10 點關門、捷運站也會關閉，對於街頭露宿者來說更不方便，要跑到菜市場找公廁，但有些人不知道路，最後只能在街頭便溺。

阿賢至今領不到身心障礙補助和低收入戶補助，加上行動不便難以工作，只能依靠慈善協會等單位提供的生活物資，滿足日常盥洗需求，以及和其他住在公園的無家者彼此支持度日。現在，對阿松和阿賢來說，「有地方睡就好」。只要有屋簷躲雨，睡在哪裡都不是問題。

鋪好床位後，阿賢掀起衣服，背部的皮膚病因露宿街頭變得更嚴重了，需要每天擦藥，幸好身邊還有阿松扶持，仔細替他在背上塗抹藥膏。

從驅離走向安置，市府、民團與在地居民怎麼協力？

艋舺公園開幕前一週，由人生百味、台灣芒草心慈善協會等團體組成的「無家可歸者聯盟」，在 10 月 19 日召開記者會，發表萬華無家者生存處境變遷需求調查報告。

該報告是芒草心在今年 6 月至 8 月，針對萬華區的露宿者進行訪調，了解無家者在公園改建期間的生活處境變化。結果顯示，在受訪的 92 名無家者中，有 38 人曾是過去露宿公園的前住民，其中有 9 人仍在公園外圍露宿，其他 29 人則因改建被驅趕到市區和臺北車站。

調查也顯示，原本露宿公園的人當中，約 3 成因改建而面臨生活條件惡化，約 5 成的人存放行李和休憩的空間都減少，也有 3 成以上的人如廁和睡眠空間都減少，亦有 3 成的人工作機會、人際互動及餐食來源比改建前還少。

芒草心倡議專員王今暐指出：「無家可歸問題沒有因驅離而消失，只是在同一座城市裡不斷移動、甚至惡化。」（參考：【城市共生５】昔日艋舺公園街友外溢，警方驅逐力道加劇）

記者會上，無家盟成員呼喊口號：「驅離解決不了問題，積極支援才是答案！臺北市需要積極的無家者服務政策！」

另一方面，臺北市社會局的遊民專責小組社工人力不足，也是一大痛點，小組目前只有 6 名社工，要服務將近 500 名無家者。巫彥德認為：「當你說要安置他們，他們不願被安置，就把錯誤歸在他們身上，說他們不願意改變。但事實上就是因為人力少，社工也沒辦法跟他們建立關係，大家根本就不認識你，很難做這些服務。」

10/19 記者會上，各方代表發言。左起為民進黨中正萬華市議員洪婉臻、人生百味創辦人巫彥德、芒草心倡議專員王今暐。圖／無家盟提供

巫彥德認為，在既有的政策框架、預算、人力限制下，無論是社會局還是公園處，在無家者服務上都很難再有新的作為：「無家者議題的核心問題，在於沒有私人空間可以用，公部門應該要創造一個可以替代的空間，可以洗澡、洗衣服、放行李、睡覺，那麼衝突就會消失。」

「提供服務、提供住處，既能改變無家者問題，同樣也能消除社區的困擾。」巫彥德認為：「真正能對話、推動改變的，是在市府的最高層。」

臺北市社會局社工科長邱慶雄則回應，公園驅離政策為臺北市公園處的決議，因此不做回應。但他表示，要有效處理無家者議題，應該兼顧社區居民、無家者之間的利益，保障無家者權益雖是必須，也要盡量避免在公園「抗爭」的行動，才能有效跟社區居民溝通。

他也指出，現在社會局的策略是：「不要再去成立大型的街友收容機構，我們比較希望補助民間的團體。希望持續再增加民團願意做夜宿服務，由我們來補助人事費用、其他相關費用。」邱慶雄也補充，萬華的社福中心無障礙廁所場地，在去年 5 月竣工、7 月驗收合格，整修完成，已經改善無障礙坡度使用不便的問題。

臺北市政府市政顧問、萬華街區發展協會理事長洪文和，是艋舺公園改建的重要推手。他感慨北市府長期以來都漠視萬華區的發展，但只要把硬體設備做好，在地的公共事務、社區營造自然會進步。

作為北市府和民團之間的協調角色，洪文和認為，「把遊民全趕走」、「讓他睡你家」等意見都太不理性，民團也應避免透過陳抗撕裂地方情感，更重要的是雙方怎麼透過對話，在照顧無家者、維護在地居民權益之間取得平衡。

萬華區青山里里長李昭成則認為，各里之間不該互踢皮球、推諉責任，「不是所有的街友都是壞人。」他認為大家可以一起好好研究，無家者問題可以怎麼解決，但不希望因為公園開幕，就把無家者趕去其他特定轄區。

李昭成平時除了維護里內街道秩序，也跟社會局的社會福利服務中心合作，讓無家者以工代賑，每天協助清掃萬華區巷道：「社福中心會依據街友的狀況和工作意願，分配打掃區域。我天天督促他們，每天早上 7 點，我就在辦公室坐鎮，他們會過來拿起掃具、垃圾袋，過程也都很配合。」

「里民對他們都很好，這些街友也會說，宮廟和地方居民會給他們水果和飲料。」李昭成認為，如果無家者有工作意願，在社福中心跟在地里長的合作下，里民與無家者也可以達成互惠關係。同樣地，如果各里里長都能採取這種合作模式，無家者問題就有機會越來越好。

附錄：露宿經驗者小胖分享受驅離經驗

我從 2023 年開始在艋舺公園露宿。以前在工地工作，有穩定的薪水，也有地方住。後來在工作的時候，被車撞到，走投無路的時候，除了求助社會局，我也來到艋舺公園，因為龍山寺這邊無家者人最多、資源也最多。

在艋舺公園的時候，會有其他露宿的人照顧我，拿到便當會分我一份、會帶我去香香澡堂洗澡。我在公園交到可以聊天的朋友，有一次問了公園的人，才知道可以去人力公司找工作，那時候，公園有寄放行李的地方，不用擔心東西被丟掉。

我的腳到現在還沒好，醫生說要回去找主治醫師開刀，傷口因為露宿常常感染、蜂窩性組織炎，不方便移動，工作也很難找。我的戶籍在新北市比較遠的行政區，那裡沒有工作機會，補助也辦不下來，所以留在萬華，我才有機會找到工作跟資源。

艋舺公園剛封起來改建時，我跟原本在公園的人只能到附近騎樓或店家門口，有些人直接睡在馬路上。我沒有離開的原因，是因為我在萬華已經一段時間，這裡是我熟悉的地方。龍山寺來發放物資的人比較多，如果我找不到工作，只能靠這些物資活下去。

幾乎每天住在騎樓的時候，都會被警察趕，下雨天在騎樓躲雨也會被趕。警察說：「那是人行道不能坐，沒地方坐就去找社會局，不想被趕就去找一份工作」。晚上也常常被趕，凌晨兩、三點，被趕就換到另一邊的騎樓，晚上睡不好，白天也沒力氣工作。警察跟我們說，民眾覺得萬華遊民太多，要把我們趕走，可是，如果有家可回，誰會想在外面流浪？我們把這些話講給警察聽，警察只會叫我們去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