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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創新!不是空話 Think Globally」專欄每 1-2 月爬梳大量外文資料、整理國外創新的社會服務與公益案例、汲取國際經驗,除了工具與科技性的創造,更專注於創新的過程、影響、突破性的思維與價值。
走進英國倫敦芬斯伯里公園(Finsbury Park)的「無家者博物館」(Museum of Homelessness),幾乎看不到玻璃展示櫃,也很少見到那種由專家書寫、替物件定義意義的制式說明牌。參觀者可能先在戶外花園被志工迎接,拿到一杯熱飲、聽完簡短的開場,接著,在約 90 分鐘的導覽與敘事中,逐步靠近那些通常被公眾忽略、也常被媒體敘事簡化的無家生命經驗。
這座博物館不是以收藏稀世文物為起點,也不是由既有機構所創建,而是由那些曾經、或正在經歷無家狀態的人們,與各種背景的支持者共同建立、策展與經營。
無家者博物館由潔西卡・特托(Jess Turtle)與馬特・特托(Matt Turtle)在 2014 年著手啟動,2015 年前後逐步成形。最初的構想源自倫敦國王學院支持的研究計畫,當時的團隊透過計畫思考:博物館實務、文化教育與心理治療支持,是否能在創傷與不穩定的生活條件中,協助無家者重建生活。
之後,團隊獲得基金會資助並展開跨領域合作,才逐步把構想推進成可操作的方案。他們與無家者支持組織協作,邀請心理治療等專業者參與,一邊設計方案、一邊測試不同的做法,摸索如何在創傷處境中實踐更安全的療癒方式(explore safer therapeutic practice),也讓參與者不只成為被服務的對象,而能成為共同創作者。
在與參與者一起工作後,團隊很快意識到,傳統博物館那套「替別人說故事」的方式行不通。若只是把無家者的處境拿來展示,敘事權力仍會落在博物館與專家手中;他們要做的,是讓博物館成為「和當事人一起做」的空間(creating spaces and content with people who have been homeless, rather than about people who have been homeless)。

在這樣的工作方式下,焦點不再只停在個人遭遇,而是回到無家背後的社會、政治與經濟因素。由於參與者處境各異,有人剛離開街頭,有人仍在找住所,也有人想把經驗轉化為支持他人的力量,對博物館而言,他們首先要做的,是建立歸屬感與互助社群(community),展覽反而是其次。
也正因為這樣,無家者博物館從一開始就與傳統文化單位分道揚鑣。潔西卡與馬特曾在 2017 年的研討會中表示:「若要處理無家議題卻不把生命經驗放在核心,那是不道德的。」當一座博物館建立在回應社會需求而非保存既有藏品之上;當它承認沒有學術背景的人也能策展、也能做研究與詮釋,並把「促成改變」與「處理創傷」視為典藏與展覽目的之一,這些選擇本身就帶著價值取向、清楚顯示它的立場。
外界最常提出的質疑,是「博物館是否應保持中立」。無家者博物館則主張,博物館其實很難自外於政治—— 哪些物件值得被保存、哪些故事被視為「公共記憶」、哪些版本被認定為正統歷史,從來都與權力分配密切相關。
無家者博物館的典藏制度,也不同於傳統博物館的所有權邏輯。這裡真正被珍視的,不只是物件本身,而是物件捐贈者圍繞著物件所留下的聲音與故事;多數物件是以借展方式存放,捐贈者在任何時候、基於任何理由,都能取回自己的物件。
這套制度不只是管理辦法,更是一種基於尊嚴的承諾。在許多傳統博物館裡,物件一旦進入館藏,詮釋權與控制權往往隨之轉移到館方;而在無家者博物館,權力盡可能留在原主人手中,博物館的角色是照顧與保管,而不是占有。
2024 年,無家者博物館團隊在芬斯伯里公園開設第一個長期據點,這棟建築在志工與社群成員的改造下,成為博物館展覽空間,也成為可提供支持的基地。館舍不只是一個「可供參觀」的地方,同時也在特定時期承擔緊急避難、物資補給與社群支持功能,例如在冬季極端天候期間,館方把場域轉為臨時避寒空間,並設置物資櫃提供帳篷、睡袋與衣物。

無家者博物館開幕展還把參觀設計成一段「一起走過」的旅程:所有人先在花園集合、聽完簡短引導,再進到室內,跟著導覽一件件看物品、聽故事。多數故事由有具有無家經驗的志工用「原話演出」(verbatim)的方式呈現,也就是依口述紀錄,幾乎逐字說出當事人的原話,讓說故事的人不必露面,卻能保留語氣、停頓與幽默。
展覽中的物件,也在敘事裡展開不同層次:一輛手推車用來推送食物與資源補給,訴說社群互助與街頭生存技藝;一根歷經無數次修補的拐杖,是其主人的行走支撐也是防身武器。展品之中,甚至還有 2 個塑膠垃圾袋,如同其他展品擁有專屬的木質展櫃,這項展品的捐贈者指出,垃圾袋常遭人嫌棄,但若露宿街頭遇上雨天,「它們就是你擋雨的夥伴」。
在這裡,參觀者在過程中也不只是旁觀者。每段敘事結束後,團隊會留出空間和時間,邀請觀眾提問、分享感受,讓理解不是單向灌輸,而是一場被引導的共同思考。參觀尾聲,訪客常會收到幾條緞帶,上面寫著:分享資源、改寫未來、尋找庇護、建立社群力量並共同療癒等語句,提醒人們理解不該停在感受,而要回到行動與關係。
無家者博物館團隊從不把自己局限在展覽。從策略上,他們的工作分成兩個方向:一方面提供無家者直接、快速的支持;另一方面進行調查、倡議與公共教育,把結構性問題推到公共討論之中。
當危機發生時,博物館是可立即動員的基地,而需要證據與制度改革時,博物館也能投入紮實的資料研究或倡議等工作。
例如,面對極端氣候帶來的熱浪與豪雨,團隊在 2022 年倫敦高溫期間走上街頭,確保無家者安全。事後,他們依社群回饋展開系統性調查,透過申請大量的公開資訊,盤點地方政府在極端氣候下的無家者應變措施。
如此一來,「政府沒有應變準備」不再只是無家者的街頭感受,而成為可被檢驗、可被究責的公共議題,並推動相關單位建立「嚴重天候緊急應變機制」(Hot SWEP)1 註:Hot SWEP 是英國在高溫時應啟動的「嚴重天候緊急應變機制」(Severe Weather Emergency Protocol)。
當氣象局通報氣溫超過 30°C,地方政府應提供緊急支持措施,例如發放飲水和防曬物資、安排臨時避暑空間等。
這項制度的設計,是為了避免極端氣候下出現「可預防的死亡」(preventable deaths),也因此常被視為衡量地方政府是否履行照顧責任的重要指標。,以及其他更具體的應變安排。


又例如,2024 年冬季,因為英國移民與居留政策的變動,使部分人在取得合法的居留身分後,反而面臨居住不穩、甚至被迫流落街頭的風險。面對這樣的情況,博物館與地方政府、民間團體合作,對外募集資金,協助這些人迅速找到暫時安置處所。
無家者博物館最沉重、也最具指標性的工作,則是「已逝無家者計畫」(Dying Homeless Project)。團隊每年蒐集並整理英國無家者死亡的資料,固定在 10 月公布結果,並在唐寧街外舉行守夜儀式,他們希望試著用公開哀悼的方式,避免無家者被社會遺忘、讓當權者記住逝去的生命 。
對團隊而言,數字不能取代人,但數字可以揭示結構性問題,迫使社會正視「可預防的死亡」(preventable deaths),理解到這些死亡並非個案的不幸,而是照顧系統失靈的結果。
如今,無家者博物館的日常運作,本身就是一套支持系統。館內有固定的社群交流時段,會提供基本物資、陪伴與交流的空間;同時也定期舉辦對話活動,例如每月一次由工作人員引導的聚會,專門討論失落、哀傷與死亡,讓那些在無家處境中經常被迫獨自承受的經驗,能在比較安全的環境中被說出來。
館方也持續開設不同主題的實作工作坊,例如性健康、足部照護等貼近生活需求的內容;而每週的社群活動,則透過藝術、園藝、免費物資與復原支持,讓參與者在關係中慢慢重建生活的節奏與歸屬感。
一位社群成員曾這樣說:「我住在這條路盡頭的旅舍,但這裡(無家者博物館)才是我的家。對我們來說,這裡是充滿情感的家。」

近年歐洲政治風向轉變、社會對立升高,不實資訊擴散,無家者也更容易被汙名化,甚至可能在政策上被推向受懲罰與排除,但無家者博物館始終保持警覺。他們認為,最需要優先守住的,是無家者群體「自己說自己故事」的權利。
一旦話語權被奪走,紀錄被忽視、被簡化,甚至被抹除,無家者的歷史、文化與組織經驗就更容易從公眾視野中消失,也更難累積成可被傳承的集體記憶。
無家者博物館所呈現的,是一種「不把博物館這樣的文化單位當成象牙塔」的實踐。它運用博物館的研究能力、紀錄技術與敘事倫理,回應當代的社會議題。
在這樣的實踐裡,它同時也提醒人們,尊嚴不是抽象的價值,而是在制度與日常互動中可被證明、也可能被剝奪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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