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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218 艋舺公園 改建 無家者

蕭中瑜/艋舺公園改建爭議:誰是艋舺人?從德國難民政策看弱勢群體的排除和共融

撰文/蕭中瑜 人生百味實習生

2025 年位於臺北萬華的艋舺公園改建案,激起一波「誰是艋舺人?」的討論。以公園為生活重心聚集的低社經能力居民與無家者,有人做著大多數人不願承接的基礎勞力工作,有人單純依靠艋舺公園來爭取喘息空間。

然而,今年 6 月中,缺乏溝通和配套措施的改建工程突然強制封鎖了公園,導致長久建立的無家者生活支持系統斷裂。這群無家者難以發聲,更缺乏和大眾溝通的管道,只能嘗試適應這突如其來的變革。

長期深陷貧窮、健康和居住不穩定的多重困境中,無家者往往肩負不少負面標籤,在公共議題的討論中,大眾和政府鮮少傾聽他們的聲音,更經常將他們視為應解決的「問題」,而不是互相溝通的「對象」。

網路上也不時出現自稱艋舺居民的人表示,自己很少使用艋舺公園、對改建沒有意見。反過來說,這些以公園為生活重心卻難以發聲的失語者,難道不算是艋舺人嗎?

在改建的後續效應逐漸發生的現在,我們可以把視角拉遠,看看德國如何應對大規模的跨國難民,透過制度和社會支持,讓他們一步步融入家園。

改建前的艋舺公園一隅。攝/曾玉婷
改建前的艋舺公園一隅。攝/曾玉婷

湧入家園的難民,一定是負擔嗎?

自 2015 年梅克爾政府因應敘利亞內戰、採取開放國境的接納政策以來,德國在短短 5 年內接納了超過 160 萬人;2022 年俄烏戰爭爆發,又有約 120 萬人進入德國。

這些數字,不只反映龐大的財政支出,更代表有數百萬人要與德國人民共享空間、一起「生活」。然而,不同族群語言和文化交會的情況下,大大小小的衝突難以避免。

當問題被簡化為治安、資源競爭、社會負擔時,難民們往往被貼上各種負面標籤、生活處境也越發艱難,他們的發言權和空間也逐漸被壓縮,成為「無聲」的失語者。

但這些新來的人口同時帶來德國迫切需要的勞動力和活力,只要給予培訓和支持,他們就能成為社會和經濟的重要力量。

與多數已開發國家一樣,德國正面臨人口持續老化的問題。作為以製造業著稱的工業大國,德國開始浮現缺工、人力成本上漲等問題。加上俄烏戰爭推升原物料成本,使製造業成本提高,衰退的情形更為險峻。

在這樣的挑戰下,以青壯年為主的難民,成為數量眾多、成本較低的優秀勞動力來源。德國政府提供他們免費的職業培訓、文化融入、語言等課程,約有半數難民受 1-3 年的培訓後,成功找到穩定的工作。

即便無法獲得長期聘用,部分難民也可以選擇投入語言需求較低的基礎產業,例如物流業;若表現優秀,也可從 1、2 年的約聘工轉為正職員工。就算沒有轉正,這段工作經歷也能成為難民學習德語、融入德國文化的重要契機,讓他們可以累積應聘穩定工作的資本。

從雇主角度來看,如果不想負擔逐步升高的勞動力成本,主動提供就職培訓與各種難民補助,協助這群原本就具備一定工作能力的難民就業,自然是一件利多弊少的好事。

福利陷阱的意思是,在某些社會福利補助制度下,具有福利身分者尋找工作、脫離受助身分實際帶來的效益,反而比持續領補助還低,結果變成體制「變相鼓勵」受助者繼續維持受助身分。

雖有政治人物質疑難民就職率低、露宿街頭,是因為他們「好吃懶做」、「選擇乾領補助」。但,排除制度設計中可能造成「福利陷阱」1編註:福利陷阱

以德國為例,各邦會依據「能維持最低生活條件」為基準發放補助金給失業者、無家者和難民。但這些人能找到的工作,往往是薪資低、工時長、勞動強度高的低階工作,收入不見得高於補助,卻得多犧牲時間與體力。

在這樣的情況下,找工作反而變成不划算,甚至不理智的選擇。對面臨多重困境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的弊病,難民們的加入,其實有助於改善福利體制。

在邊境排隊的敘利亞難民。圖/MstyslavChernov @ CCBY-NC4.0
在邊境排隊的敘利亞難民。圖/MstyslavChernov @ CCBY-NC4.0

如同前文提到的,能夠成功跨國移動的難民,大部分是年輕力壯的青壯年人口,他們的健保需求本身就低於比例逐漸升高的中老年人。

此外,年輕的勞動人口通常有很高的求職意願,只要進入就業市場,無論是短期或長期工作,都必須繳交退休年金;而要實際領用退休年金,至少需要工作 5 年以上,才有可能申請成功。

也因此,難民持續繳交稅金、改善健保與退休金赤字的同時,又對健保和退休制度依賴較少。從這 2 個福利制度來看,難民的移入都對德國的財務健康有正面效應。

整體而言,難民的加入等同於為德國的就業市場和福利制度注入一股活水,補足了老年化社會的勞動力缺口,也緩解福利體系赤字。此外,難民們在日常生活中的消費需求,也進一步創造更多就業機會,活絡德國的經濟市場。

當難民成為無家者

儘管能夠帶來諸多好處,但難民群體本身內部異質性高,許多難民因承擔多種負面條件,容易身負多重困境,例如一名剛到陌生環境、語言不通且健康狀況不好的難民,往往在找工作、看病和尋找安身之處時處處碰壁,這些問題又彼此牽連,很難單獨一項一項解決。再加上缺少與德國國民發聲和對話的管道,使得他們容易被視為是洪水猛獸、是國家的「侵略者」。

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下,德國的極右派政黨「另類選擇黨」(AfD)採取強烈反對難民政策的立場,在較常接觸難民的德國東部獲得了大量的支持者。

一些不易調解的誤會和衝突,隨著不安情緒被不斷放大,加劇群體之間的對立,也使得越來越多的國民希望難民們能盡快回到他們自己的國家,以減少難民所帶來的外部成本。

一個關於難民的常見迷思是:「只要戰爭和迫害結束,難民就可以回國了吧?」但在務實面上,「回到家園」並不等於安全。

以敘利亞為例,2024 年阿薩德(Assad)政權垮臺後,德國聯邦移民及難民署(BAMF)旋即暫停 4.7 萬敘利亞難民的政治庇護申請,這似乎成為在德敘利亞難民回國安居的契機。

但問題在於:一個剛結束為期 15 年的內戰,滿目瘡痍、基本建設嚴重毀損的「家園」,真的適合讓難民們放棄現居國的安全與福利體制,轉而「回家」、投向未知的風險嗎?更何況,政權交接後是否引發後續衝突,也是未知數。

烏克蘭與其他國家的難民,同樣面臨這樣的困境。戰爭和政治迫害造成的損害不可逆,無論去與留,難民終究會在某個時間段成為居住不穩定、缺乏保障的無家者。也因此,在德國生存的難民與無家者在現實生活中高度重疊。

在維也納火車站等車的烏克蘭難民。圖/TOBIASSTEINMAURER @ CCBY-NC4.0
在維也納火車站等車的烏克蘭難民。圖/TOBIASSTEINMAURER @ CCBY-NC4.0

根據統計,德國 2022 年的無家者人數較 2021 年增加了 60%,從 38 萬人提升至 60 萬人,這樣巨量的增長,與俄烏戰爭帶來的難民潮密切相關。

在這些人之中,運氣好、具有足夠資本的人或許有機會融入當地社會,成為「移民」;而資源較少、運氣不好的,則往往需要花上更多心力與時間,才有可能剝除「難民」和「無家者」的標籤。

事實上,在短短幾年的居留期限內,許多難民嘗試融入德國生活,努力找到穩定工作,希望能在德國延長居留,甚至轉為定居身分,以獲得比原生國更好的生活條件。

但因為制度限制、語言隔閡、就業門檻和社會排除等彼此交織的難題,導致這條融入道路困難重重。也因為缺少溝通管道和方法,使得難民群體在公共討論中只能是無聲,甚至不願發聲的「失語者」。

租屋與就職的雙重困境

直至今日,德國各邦仍持續建造新的庇護所和尋找新的解方,但在難民的收容過程中,仍不可避免會有人落入制度縫隙、無法分配到庇護所,成為暫時或長期的無家者。

即便有幸入住庇護所,難民的困境也沒有結束。居住於庇護所本身成了一種「可被辨識的身分標記」,使得難民尋找工作時,更容易被辨認出身分是「難民」而非「移民」,進而不易獲得條件較好的工作。

這樣的困境,在以「租房為主,買房為輔」的德國居住結構中,更是一個難以突破的困境。

具備難民身分的人,往往因職業、目前居所、人種、語言能力和文化差異等標籤,在看房階段更容易被屋主辨識出來,導致他們難以和條件相當、但身分為本國國民的租屋者競爭。

租不到庇護所以外的住處,又會使他們在尋求工作時,再次被辨認為難民。居住和就業彼此牽制,形成一個難以跳脫的迴圈;在更嚴重的狀況下,甚至可能讓人被迫流落街頭,成為處境更艱難的無家者。

2015 年敘利亞內戰後,在德國尋求庇護的一家人。圖/取自聯合國難民署
 2015 年敘利亞內戰後,在德國尋求庇護的一家人。圖/取自聯合國難民署

沒有穩定工作、經濟狀況不佳,再加上種族、語言、文化隔閡,這些因素逐漸構成民眾對難民的恐懼心態。一旦難民成為無家者,往往又會被加上許多更嚴重的負面標籤。

害怕是基於不了解,這些隔閡使得難民、無家者在本國國民心中,被想像成為一頭龐大、混亂且難以溝通的群體,彷彿隨時會造成混亂,並蠶食鯨吞原本應屬「自己人」享有的社會福利資源。

然而,正如文章前半段所述,這樣的想像和實際狀況並不相符,甚至忽略難民對整體社會有正向作用。

德國人/艋舺人是誰?

對於難民議題,德國政治學家穆克勒(Herfried Münkler)曾透過不同年代發生的挑戰與轉變出發,說明德國正在透過難民潮,重新思考德國未來的價值與國家定位。

他提出了較樂觀的見解:與其將難民潮視為難關,不如說它是讓德國進一步發展邁向更多元、共融社會的契機。

在逐步成為移民國家的路上,民族國家時期以血緣、人種做區分的舊德國人標準,也逐漸被一套基於語言、文化與認同的新德國人框架取代,試圖創造一個不排除人的國家認同。

而艋舺公園的改建事件,同樣也是個促使大眾重新思考「誰是居民」、「公共空間屬於誰」的重要機會。相較於德國,艋舺公園周遭的居民們同為臺灣人、使用一樣的語言,理論上應該更有可能互相理解、互相體諒。

若我們能夠拆下心中的磚牆,正視無家者們的存在、傾聽無家者們的聲音,或許能讓眾人找到更舒適的相處方式,打造出不排除人的共融社會。

2014 年德國漢堡的歡迎難民行動,布條上寫著「我們的歐洲沒有邊境」。圖/RasandeTyska @CCBY-NC4.0
2014 年德國漢堡的歡迎難民行動,布條上寫著「我們的歐洲沒有邊境」。圖/RasandeTyska @CCBY-NC4.0

本文參考文獻21. DW,2025,〈德國無家可歸者人數增多安置房無法滿足需求〉

2. DW,2025,Syriaupdates:GermanyhaltsasylumproceedingsforSyrians

3. OperationalDataPortal,2025,Ukrainerefugeesituation

4. DW,2024,〈為何德國的烏克蘭難民只有少數人在工作?〉

5. 中央社,2025,難民真的都是無業遊民、專領救濟金?德國政府新數據令人震撼:已有35萬人找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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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 6 月出生,熱愛海洋和貓,喜歡親近友善又創新的朋友,但也支持必須不友善才能往前衝的人、願意理解因為太辛苦而無法友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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