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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臺中梧棲的善水國中小,是一間提供膳宿的中介教育學校。2 個廚工媽媽每日為全校 20 多個孩子烹煮出豐富營養的三餐,倍受學生歡迎。因為校地廣大,鄰近還有學生自行耕種的小型農場可以加菜。
善水國中小校長林瓊惠,打滾教育界 35 年,其中 9 年都在國中輔導室工作,面對無數複雜需求的孩子。一年多前她接任善水校長,坦言「帶 20 多個孩子像帶 200 個」,一語道破這些家庭功能不彰、懸盪在中輟1根據教育部統計,臺灣國中學生中輟(不明原因未到校上課達3日以上)比率自 108 學年度的 0.45% 逐年下降,至 112 學年度中輟人數已減少 0.11%,約為 1908 人,若算進國小學生則超過 2200 人。教育部新聞稿指出,透過及早發現、即時介入、適性輔導和資源連結,能有效協助中輟或有中輟之虞的學生重返校園、穩定就學。邊緣的孩子需要多少力氣來扶持。


面對中輟,教育部依法需提供多元適性教育,截至 113 學年度,這些中介適性教育包括,提供彈性課程與輔導的「資源式中途班」(39 所)、由民間組織主導的「合作式中途班」(13 所),和提供膳宿的「慈輝班」(全臺約 12 所,每所約 20 到 90 人不等)。
國中生中輟的原因很多,其中,家庭因素是不可忽視的一環。林瓊惠說:「很多家庭連基本的功能,例如讓小孩三餐溫飽、洗澡、個人衛生等,都沒有。」
失去功能的家庭,孩子經常無法按時吃飯,或爸媽到了小孩起床上學時間仍然在睡、家裡不認識的人可以隨意進出、交友圈複雜;也有的是父母離異,雙方家長都拒絕扶養小孩,或隔代教養,年邁的爺奶無力看顧;還有的是很年輕的小爸媽沒有得到適當協助,生了孩子卻不知該如何養;有的孩子甚至需要照顧家裡更小的弟妹,或生病的大人,卻無法照顧自己。
林瓊惠提及:「我們有個孩子假日要幫忙照顧中風的爸爸,有次騎腳踏車摔車,下巴裂開、流了好多血,奶奶都沒辦法帶去處理。直到 4、5 個小時後學校老師看到,嚇了一大跳才帶去醫院,整整縫了 11 針。」
在這些情況下,有的孩子因為實在太餓,或缺乏上課需要的文具,會到便利商店偷竊,或偷別人的錢,甚至勒索同學;有的孩子因為經歷家暴而產生創傷,或有情緒障礙;也有的孩子連刷牙、洗澡等個人衛生都不知如何維持,甚至因為缺乏乾淨的衣服、沒有熱水洗澡、家裡停水停電等,身上帶著異味而被同學嘲笑。
「如果連三餐都沒辦法溫飽,怎麼可能好好上學?」苗栗建國國中慈輝分校主任劉秀慧說,學生在慈輝學校吃飽睡好,不僅沒有機會外出生事,也不太會有需求去偷東西了:「生理需求滿足、身心安定,自然可以減少犯罪,整個人也就穩定了。」
劉秀慧擔任主任已超過 12 年。她直言,發育期的孩子有的原本瘦小,進了慈輝學校明顯長得很快,體型面貌都有巨大的改變,就是因為「有人開始照顧他們了」。善水國中小生教組長、班導師吳孟璇也說,當孩子的基本生存所需被滿足後,再去跟他們談生涯、理想和未來,才比較有機會。


任職於北部一間慈輝學校的社工林青怡(化名),手上日常案量高達 30 多案,全是需要二、三級輔導的學生。她畢業第一份工作就進了慈輝分校,到現在已經做了 7 年,訪視過的孩子家庭功能普遍低落。
「很多孩子在家裡連張床都沒有,就睡在沙發或地上,甚至睡在雜物堆上,夏天也沒有冷氣。」林青怡說,犯罪在逃或入獄的父母也很多,或因為欠債而失聯、因為精神疾病而難以穩定等,都是慈輝學生的普遍家庭狀態。
慈輝學校的特色就是提供膳宿,除了讓孩子溫飽,空調、床位、免學雜費和規律的作息也是重點。且因為週末還是要回家,孩子依舊可以和家庭保持一定的連結,這是慈輝學校和兒少安置機構(育幼院)最大的差別。
換言之,能進慈輝學校的孩子,家庭至少還要有一定程度的功能,至少週末返家時爸媽要來接送小孩,孩子在學校出了什麼事,也要找得到人。如同林瓊惠所說,孩子需要的不只是大人的愛,還尤其是「父母的愛」。慈輝學校的老師再怎麼熱誠,父母的愛都很難取代,也不該被取代。


當然,才國中的孩子,幾乎都沒有長時間離家的經驗,剛開始都需要花力氣適應團體生活。且許多孩子跨區從原校到慈輝分校念書後,周邊朋友都不熟、老師也都陌生。但住宿仍有許多好處,例如,孩子因此可以和劍拔弩張的家庭拉出一段距離。
林青怡說:「我有個學生以前和媽媽之間有很激烈的親子問題,有時候只為了最基本的、回學校的車錢不夠,也可以大吵一頓。我們不斷居中協調,他後來進了慈輝學校其實一點問題也沒有,又因為只有週末回家,可以和家裡保持聯絡,卻不用走得太近、彼此傷害。」
陳星佑則是建國國中慈輝分校的夜間輔導員,到今年為止已任職 10 年,每天盯孩子洗澡、洗衣服、刷牙、整理棉被等內務,甚至要盯孩子吃藥。孩子每天從早上 6 點半起床到晚上 9 點半熄燈,中間在宿舍和輔導員的相處,可說是時間不長但極其關鍵的時刻。
「以前的孩子社會化嚴重,常跟外面的幫派有來往、涉入毒品、詐欺等事情。這幾年倒是多了許多情緒障礙、過動、憂鬱、注意力不集中的孩子,情況滿嚴重的。」陳星佑說,一般人常說的、所謂的「偏差行為」背後一定有原因,才使得情緒反應在行為上,但這些身心狀況經常要在住宿過程中才有辦法觀察得出來。
「學生會把我當大哥哥,分享許多心事和情緒,有時候光睡覺前那短短 1 小時,就可以觀察到很多起伏。」陳星佑說。
然而,慈輝學校終究不是兒少安置機構。林青怡說:「我們是平日住宿式學校,週末學校沒有開。但有的孩子連週末都沒地方去,家裡沒有人、沒有飯,乾脆去睡公園、睡網咖、睡便利商店,好不容易撐過了週末再回宿舍。」
社會局對這些情況束手無策,因為有些孩子是自行離家(例如逃避家暴,或找幫派賺快錢),有的甚至直接被父母反鎖在門外,社會局不但沒有公權力可以破門而入,也因為孩子沒有「立即的」生命安全,而無法進入轄內的緊急安置中心。
面對重重挑戰,林青怡倚賴綿密的網絡關係,和校內外不同職位的人保持合作。例如和生活輔導員跟導師密集交換學生資訊,或跟學生原校的輔導室、班導師合作,對外則需要和社會局或家庭暴力防治中心等單位一起撐起一個家。她有感而發:「想要幫助一個家庭、一個學生,靠的都是大家一起努力,單靠任何一個支線都是沒辦法做到的。」
劉秀慧也強調,慈輝學校就是在打「團體戰」,學生既然少,有什麼問題幾個老師、生活輔導員甚至行政人員都可以一起處理,大人可以一起做學生的靠山。

除了網絡關係,學習壓力大幅縮減也是關鍵。「在這裡,學生不會經常被罵、被罰寫、考試考不好,挫折感小很多,幾乎沒有課業壓力。」劉秀慧說,一旦課業要求沒那麼嚴格,學生就會願意開始學習。且他們的教學內容非常多元,從美容美髮、烘焙、陶藝等技藝課程,到籃球、撞球、電影等社團課都有。
技藝課、社團課,以及第 8 節,在一般國中經常是需要門檻或費用的課程,在慈輝學校卻可以從國一(七年級)就開始常態式免費參與。念書的重點不再是競爭、拚會考,而是多元學習,或參加技藝競賽,或拚高職的實用技能班。
嘉義民和國中慈輝分校主任蔡岳峰也說:「他們比較有興趣的是技職教育。」蔡岳峰在慈輝分校前後也任職了 10 年,他雖然強調家庭影響深遠,但孩子在學校長久下來沒辦法學習,亦是另一重點。「對這些學生來說,一般學校教學步調快,學生根本不想聽老師講話,這種教學是無效的。而且一般教育中,老師看到的只是很前段的學生,後段的學生會覺得我沒辦法上課、沒辦法學習。」
學生跟不上、挫折感重、上課無聊,自然就開始干擾上課秩序、在言語或肢體上發生挑釁行為。「所以我們要把步調放緩,至少讓他們聽得懂。聽得懂才會覺得自己的學習是有成就的。」蔡岳峰說。
身為班導師近 10 年,吳孟璇則對教學很有自己的想法:「我願意多給他們一點時間,我願意等待。」她不會因為孩子不想讀書就放棄教學、降低標準,反而很努力的想遊戲、拆解課文、寓教於樂,不僅改變自己的教學方式,也設計出多種評量成績的方法,甚至為喜歡火車的孩子規畫鐵道之旅。
「我想要為他們搭起更多生活的可能,鼓勵他們自己去規畫休閒生活,並且帶我去認識他們的世界。」吳孟璇面對的很多孩子,都是林瓊惠口中「家裡缺乏榜樣」的孩子,有的爸媽會直接給孩子菸酒。「家本來是避風港,對他們來說卻可能像人間煉獄。」吳孟璇說,她無法取代家庭,她只能用心陪孩子們走一段路。



在國中階段這短短 3 年,或許無法改變學生的家庭或他們的一輩子,卻可能是孩子發展過程中最重要的 3 年。劉秀慧說,她只希望學生在這些日子裡,學到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生活的能力:「或許他們畢業後,回到原本的環境,又會被打回原形,但孩子會長大,心智會慢慢成熟。」
「唯有讓他願意學習、愛上學習,他才會慢慢去豐富他的人生和生活,也才會對這個世界或周圍的人,感受到一種友善。」
蔡岳峰也說:「如果我們為他撐到國三畢業,等他上了高中職,通常會有自己的想法。他會想要去打工,可能會很固定白天上課晚上工作,或白天打工再上夜校。也有的孩子可以去建教合作,3 個月工作 3 個月上課,飯錢賺夠了再去上學。」他笑說:「我們這邊的孩子都很聰明,只是聰明在不同的地方。」
陳星佑最後說:「現在的社會很不容易包容經常犯錯的小朋友,但我還是希望社會不要對慈輝班的孩子有異樣的眼光,能給他們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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