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創新！不是空話 Think Globally」專欄每 1-2 月爬梳大量外文資料、整理國外創新的社會服務與公益案例、汲取國際經驗，除了工具與科技性的創造，更專注於創新的過程、影響、突破性的思維與價值。本專欄今年由重視社會工作專業與 NPO 發展的蘆葦女力公益信託基金部分支持，盼能持續為公益服務提供更多元的視野。
時值 2026 地方九合一大選前，多多正陸續推出「你想住在什麼樣的城市？」系列文章，從不同的生活經驗，談談我們對城市的期待。本文也是其中一篇，完整特輯頁將於 11 月中上線，敬請期待閱讀。
臺北市長候選人沈伯洋曾提出「女性安全審計」的政策構想，我們想藉著這個機會，和讀者一起認識：這個聽起來對臺灣有點陌生、其實在國外行之有年的概念，實際上怎麼做？國際經驗曾碰到什麼難題，又能帶給臺灣的城市什麼啟發？
本文著重政策概念和實際經驗的整理，不代表支持特定候選人或政黨。
1982 年夏天，加拿大多倫多接連發生女性遭性侵與殺害的案件，婦女團體出面抗議，要求政府正視女性安全問題。地方政府隨後成立專案小組，邀集社區志工、專家及政府代表調查，並依據調查建議，在 1984 年成立反暴力組織 METRAC。
METRAC 創辦執行長帕特麗夏・馬歇爾（Patricia Marshall）後來回顧，要改善女性安全，不能只依靠警方或專家學者，也必須從女性每天的生活經驗出發。
1989 年，METRAC 發展出「女性安全審計」（Women's Safety Audit），邀請女性結伴走訪經常使用的公共空間，檢查路燈是否明亮、轉角視線是否清楚，以及遇到危險時能否求助，再把觀察整理成改善建議，交給相關單位處理。
這套方法促成多倫多的公車服務改變。1990 年，METRAC 與交通委員會等單位調查公車站，建議開放夜間彈性下車服務。如果住家位於兩站之間，乘客不必再搭到固定站牌、走一段夜路回家，而是可以提前告訴司機，在適合且安全的地方下車。這項服務經過試辦後，在 1991 年正式實施1。
多倫多公車的設計旨在服務各種脆弱族群，不僅是女性，還有身心障礙者。圖／取自多倫多公車局（TTC）網站
女性安全審計培力女性走訪社區公共空間，並將其觀察結果整理成改善建議。圖／擷取自 METRAC 頻道
女性安全審計後來也被其他國家採用。印度的婦女組織透過實地走訪了解社區問題，相關團隊進一步開發手機應用程式，讓民眾評估街道環境；法國則邀請女性親自走訪街區，向地方政府提出改善建議。
但女性把不安的地方指出來後，政府如何把這些經驗變成改善的行動？從德里與巴黎的經驗，可以看見居民如何提出安全需求、政府如何回應，以及是否真的讓女性更自在？
印度德里，把女性的不安標入城市地圖
印度德里的婦女組織 Jagori 從 2005 年起推動安全審計，邀請女性走訪社區，找出影響她們使用公共空間的問題。2012 年底，德里發生女性在公車上遭多人性侵、傷重不治的案件，引發全印度抗議，也讓女性外出安全受到更多關注。
到了 2013 年，曾參與 Jagori 安全審計工作的卡爾帕娜・維斯瓦納特（Kalpana Viswanath），與阿希什・巴蘇（Ashish Basu）共同推出手機應用程式 Safetipin，讓民眾自行評估街道的安全條件。
使用者可以依照明、視野、人行道、周圍人潮、大眾運輸等 9 項指標，評估街道環境，其中也包括自己的安全感，以及街上有沒有女性和兒童。系統將評分標示在地圖上，供其他使用者選擇路線時參考，Safetipin 團隊則能據此整理各地的環境問題。
光靠民眾主動評分，很難涵蓋整座城市。Safetipin 因此另外開發 Safetipin Nite，把裝有應用程式的手機固定在汽車擋風玻璃上，行駛時自動拍攝街景，再由團隊分析照明、人行道等環境條件。這種方式能在較短時間內調查大量道路，但無法直接反映女性在這些地方的實際遭遇與感受。
2015 年，Safetipin 結合民眾透過 App 提供的評分與街景調查，在德里建立超過 5 萬個評估點，並把結果提供給政府。其中，缺乏固定街道照明的地點被標示在地圖上，稱為「暗點」（dark spots）。
2016 年，德里政府依據 Safetipin 提供的資料，在公共工程部門管理的道路及北德里、東德里部分市政區域，推動 7438 處照明不足地點的改善工程。不過，《印度快報》2019 年追蹤發現，部分地點雖已立起燈桿，但因電表尚未裝設，路燈仍無法啟用；部分原先獲得改善的地點，也再次出現照明不足的情況。
Safetipin 的介面提供九大指標，使用者可據此評價街道的安全性。圖／取自 Safetipin 網站
Safetipin 結合民眾評分與街景調查，製作出德里的暗點地圖。圖／取自 Safetipin 網站
路燈亮了，就能安心走路嗎？
Safetipin 的調查也涵蓋照明以外的街道環境。2023 年安全審計團隊在夜間調查德里街道，並檢查公車站及捷運站周邊的環境2。
報告指出，所有評估地點中，有 82％ 的照明條件良好 ；但若只看公車站及捷運站周邊 250 公尺內的評估點，仍有 1/4 照明不足，6 成沒有良好的人行空間。即使車站周邊設有路燈，乘客下車後的步行路線，仍可能照明不足或不方便通行。
同一輪調查還發現，87% 的評估地點在夜間較少女性與兒童活動者，另有 36% 的地點在調查時幾乎沒有人。此外，46% 的評估地點周邊缺少店家或其他街道活動，也較少有人能留意街道上的情況。
Safetipin 因此建議政府除了維修路燈，也應增設座椅、鼓勵街邊商店與攤販活動，讓街道在夜間仍有人使用。但報告也指出，31% 的評估地點不利於步行，主要問題包括車輛與攤販占用人行道。如何增加街道活動，同時保留足夠的步行空間，也是政府需要處理的問題。
安全地圖雖然能協助使用者選擇路線，但也可能增加女性避開危險地點的負擔。2022 年一項針對 Safetipin 的研究指出，如果應用程式建議女性選擇比較安全、卻更遠的路線，就可能讓她們付出更多交通時間。研究者擔心，這類工具可能把避險責任留給女性，卻未必促使政府改善原有的街道環境。
法國巴黎，由女性決定走訪路線
除了透過地圖標示環境問題，安全審計也可以讓女性共同決定哪些地方值得走訪、哪些需求應該交予政府處理。巴黎的「探索行走」（marches exploratoires），便從女性對街區的日常經驗出發。
2025 年 2 月 10 日傍晚，法國巴黎第 18 區蒙馬特門（Porte de Montmartre）有 22 名女性分成 2 組，走訪社區裡的 6 處地點。
當地社區中心工作人員蕾雅（Léa）在區政府報導中說，好幾位女性曾告訴她，為了能安心散步，寧可搭一個多小時的地鐵，到其他地方的公園。區政府與社區組織因此合作舉辦探索行走，邀請女性檢查住家附近的公共空間，提出改善建議。
在法國巴黎第 18 區，政府、社區組織、與當地女性居民會面，進行「探索行走」，讓女性檢視街道並提出改善建議。圖／取自巴黎第 18 區市政廳網站
參與者向地方政府部門報告「探索行走」的結果，成為政策制定的依據。圖／取自巴黎第 18 區市政廳網站
社會學家多明妮克・波吉（Dominique Poggi）等人持續推廣「探索行走」。女性會先在地圖上標出喜歡停留、感到不安或刻意避開的地點，再共同決定走訪路線。波吉在 2025 年出版的實務指南中建議，至少分別在白天與夜間走訪一次，觀察同一處空間在不同時段的使用情況。
蒙馬特門的參與者在出發前，已共同討論要檢查的地點。她們除了建議改善路燈、增設監視設備，也希望增加樹木、壁畫與公共藝術，讓街道更舒適。
探索行走也讓部分女性重新思考自己的日常習慣。2022 年，巴黎第 12 區里昂車站（Gare de Lyon）附近有 8 名女性參加類似活動，討論哪些地方讓人不舒服、遇到危險時如何求助，以及不同性別能否同樣自在地使用公共空間。一位參與者在成果紀錄中表示，她開始思考自己為什麼不走某條街，也發現自己早已習慣避開某些地方。
波吉主張讓女性暫時在沒有男性參與的情況下討論。她認為，女性在男性面前有時會有所顧慮，不敢表達可能讓對方不高興的意見。她在蒙馬特門的走訪中也表示，安全固然重要，但女性還需要知道自己有權使用公共空間，包括在夜晚出門。
建議交給市府之後，誰來追蹤改善？
依照波吉的實務指南，承辦團隊至少提前 2 週將報告交給相關官員，讓他們有時間確認提案是否可行。向政府報告時，女性可以帶官員回到現場，說明發現的問題，再逐項討論改善方式、負責單位與預計完成時間，並留下紀錄供日後追蹤。
巴黎第 18 區另一項較早的 Gare des Mines 都市開發計畫，也曾邀請女性走訪社區。2021 年 6 月，14 名女性走訪後，親自向官員提出 44 項改善建議。
巴黎市政府後來在都市規畫指引中，公開部分建議及相關單位的回覆。居民希望拓寬人行道，相關單位表示，工程涉及自行車道、鐵路和電力設施，需要多個機關協調；居民期待加強街道打掃，清潔部門回覆，當地清潔人力已達工作負荷上限，希望補足人力後能增加清潔服務3。
市政府公開回覆讓居民知道提案交到哪個單位、遇到什麼困難，但這些回覆是否進一步成為具體的承諾、獲得需要的資源、完成改善等，仍需要後續追蹤。
巴黎的緬因—蒙帕納斯地區（Maine Montparnasse）根據性別向度繪製感官地圖（carte sensible），愈接近光譜左邊是愈令人感到不安的空間，愈接近光譜右邊則是愈宜人的空間。圖／取自巴黎市政府都市規畫指引
此外，女性使用公共空間的問題，也不只有硬體設施。法國政治學者史蒂芬妮・阿爾夏（Stéphanie Archat）在 2024 年研究中指出，女性探索行走在法國主要集中於政府指定的低收入社區。她質疑，這樣的安排可能讓街頭騷擾被當成貧窮社區才有的問題，忽略其他地區女性也可能遭遇騷擾。她在另一項針對法國 16 座城市的研究中也發現，地方政府多著重改善路燈、道路等設施，對女性受到騷擾及無法自在使用公共空間背後的性別不平等，則較少深入討論。
從德里與巴黎的經驗可以看到，女性安全審計讓原本不容易被政府注意到的日常經驗，有機會被記錄、討論，也讓城市規畫者重新檢查，街道環境有哪些地方沒有考慮到女性的需要。
德里已經根據調查資料推動路燈工程，巴黎也留下居民建議與政府回覆的紀錄。但工程是否持續維護、提出的建議有沒有落實，以及女性是否更願意使用那些街道，都還需要持續追蹤。
那些女性每天繞過的地方，也應該是城市需要改善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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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報導由《Right Plus 多多益善》獨立採訪／編輯製作，作為臺灣唯一專注探討社福公益的媒體，我們期待報導深入呈現脆弱者的聲音、剖析社會制度的漏洞、傳遞做公益的知識與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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