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少安置除了有床位,社區也要有能量一起接住孩子。示意圖,非文中指涉對象/曾 成訓 @ flickr, CC BY 2.0

徐瑜/孩子「被安置了」,然後呢?議員想增加床位,應該怎麼做?

8 月,臺北一位 10 歲女童的事件,讓「為什麼不安置?」再次成為社會討論的焦點。

從目前公開資訊來看,女童疑似遭受不當對待後,社政系統曾介入評估與提供服務,孩子後續也曾表達不想繼續住在家中;事件經議員與媒體揭露、引發輿論討論後,臺北市政府重新評估並啟動安置。

於是,大家最關心的那個問題似乎得到答案了,也就是:孩子安置了。

可是對一個孩子來說,這其實不是事情的結束,而是另一段生活的開始。

離開家之後,她要住在哪裡?誰來照顧?原來的學校能不能繼續讀?如果必須轉學,新學校願不願意接?心理、醫療、特教資源跟不跟得上?家庭關係怎麼維繫與重建?

離開家之後,那些恐懼、壓力與創傷真的有機會被承接或修復?而那個接下她的地方,有沒有足夠的人力、專業與資源陪她走接下來這幾年的路?

上一篇,我們談的是怎麼讓需要離家的孩子有一張真正接住他們的床。

這一篇我想繼續帶各位往下問:有了床之後,一座城市有沒有能力接住這個孩子?

因為真正的安置量能,從來不只是「有地方住」。當一個孩子必須離開家時,教育、社福、醫療、社區到地方政府,都可能成為照顧的一部分。我們的整個城市有沒有準備好,讓這些好不容易被幫助到的孩子,可以好好長大的條件?

1. 有了安置的地方,孩子也要有學校可以去

這題請務必畫 100 顆星星。

這是一個地方議員其實非常能做、而且非常重要的事情。因為很多安置床位能不能開,最後卡的不是社會局,而是教育局。

一個地方如果沒有學校願意讓孩子進去,那個地方其實就沒有真正的安置床位。例如:機構明明有位置,但孩子入住後必須在當地就學;若附近學校拒絕、拖延或缺乏承接的資源,機構可能就無法接這名孩子。

若學校沒有意願讓孩子入校就學,那地方就沒有真正的安置床位。示意圖/李 季霖 @ flickr, CC BY-SA 2.0
若學校沒有意願讓孩子入校就學,那地方就沒有真正的安置床位。示意圖/李 季霖 @ flickr, CC BY-SA 2.0

依法,國民教育階段的孩子有受教育的權利。但實務上的「拒收」,未必是一句明白的「我們不要收這個孩子」。

我看過的情況是,學校直接告知「特教資源不夠」、希望孩子延後入學,例如從 5 月先請假到期末,過了暑假之後,9 月再入學;也可能以校內資源不足等理由,希望由當地教育局處協助協調,將安置兒少安排到附近不同學校就讀,避免集中在同一所學校。

甚至有家長會發動民代,帶著學校主管、老師等人到機構,希望孩子不要進入當地學校。

即使順利入學,學校也可能以影響秩序的行為或適應問題等,頻繁要求機構把孩子帶回「管教」。沒有直接說不,但設下了許多門檻讓孩子自己去跨,有時候,孩子自己就會先打退堂鼓了。

議員能做的事很多。可以要求教育局建立安置兒少就學保障機制,包括增加學校人力與資源協助安置兒少;不得因安置身分而拒收或變相勸退;跨學區安置時快速完成入學;提供高需求兒少輔導與特教資源;設置單一窗口協調學校。

學校跟機構一樣,都需要實質的資源來支持運作,不能無止盡的只依靠個別老師或學校的愛心善意,長期支撐孩子需要的支持和照顧。

此外,發生家長抗議時,也應該由教育主管機關承擔協調責任,不把壓力全部丟給校長與機構;建立安置機構與學校固定合作機制。

2. 寄養家庭不是「多找幾個有愛心的人」就會增加

寄養家庭也是兒少家外安置1編註:什麼是「家外安置」?
當兒少因家庭發生重大變故、遭受不當對待,或原生家庭暫時無法提供適當的照顧,而需要離開原本家庭生活時,可能依個別需求安排至寄養家庭、兒少安置機構等處所接受照顧。
也因此,談兒少「安置量能」,不只包括機構床位,也包括寄養家庭等照顧資源。(參考資料:《兒少權法》、衛福部 115 年社安網計畫 2.0「精進及擴充兒少安置資源」計畫 )
的重要類型,當孩子暫時無法在原生家庭生活時,除了入住安置機構,也可能進入經過篩選與培訓的寄養家庭生活。

當一個孩子必須離開原本家庭生活,可能依個別需求安排家外安置。圖/Right Plus 多多益善;製圖/RE:LAB 資訊設計顧問公司
當一個孩子必須離開原本家庭生活,可能依個別需求安排家外安置。圖/Right Plus 多多益善;製圖/RE:LAB 資訊設計顧問公司

因此談「安置量能」,不能只計算機構裡有幾張床,也要把寄養家庭當成一種專業照顧資源來長期經營、培養。中央已有寄養服務工作指引,涵蓋招募、篩選、訓練、輔導與相關費用支持,地方政府則負責具體的寄養家庭資格審核、許可、督導、考核與獎勵。

所以,議員可以要求提高寄養家庭的寄養費、特殊需求兒少加成、提供喘息服務、心理諮商、到宅支持,以及提供家庭交通、托育、醫療與教育協助;也可以改善寄養家庭的保險(如疾病、意外等風險保障)、增加具兒少照顧專業的寄養家庭、對長期服務家庭提供年資或留任獎勵等。

當然,也可以自己受訓當寄家喔喔喔。

但最重要的是,不要只問今年招募多少家庭,要問留下多少家庭。

寄養系統真正的危機,是它正在老化,而新增的家庭速度趕不上退出的速度。但問題也不只是「招募不到新的寄養家庭」。

跟機構安置一樣,目前無論政策或資源,都還沒有足夠積極的支持寄養家庭承接需求較高的孩子;偏偏實務上,我們面對的孩子需求確實越來越複雜,而整體社會環境對於非主流的孩子,無論是特殊教育需求,或有較多情緒、行為議題的孩子,包容度也未必跟得上。

安置機構至少還能團隊作戰,有社工、生活輔導員(生輔員)、主管彼此分工與換手;但寄養家庭很多時候,是單獨把孩子真正帶進自己的家庭與日常生活裡。

如果我們期待寄養家庭只靠著善心、責任感與熱情孤軍奮戰,卻沒有足夠的專業支持、喘息、資源與合理回饋,那麼當善心長期得不到支持、熱情一次次被現實消耗,最後自然無以為繼。

3. 找企業一起幫忙,但不要只叫企業捐東西

議員其實很適合當地方資源的媒合者,而企業可以支持的不只是捐贈床、棉被、冷氣。機構真正最難募的,往往是房租、人事費、訓練、督導費,以及發展新的照顧方案,解決現場照顧問題。

所以議員可以促成企業 ESG、地方基金會、建商與安置服務合作。

例如,邀請企業認養一個小型家園 3 年的房租,或邀請企業支持 10 名生輔員完成 2 年的專業訓練與督導。

這對床位和安置量能增加的效果,可能遠比捐 100 張彈簧床更大。

示意圖,非文中指涉對象/曾 成訓 @ flickr, CC BY 2.0
示意圖,非文中指涉對象/曾 成訓 @ flickr, CC BY 2.0

4. 說要增加安置床位,就不要再把機構趕出自己的選區

這可能是最直接,也最看得出政治承擔的的一條。

如果選舉的時候說:「孩子沒地方去,政府應該增加安置床位。」

但真的有人要在你的選區設安置家園時,居民一抗議,議員就帶隊要求機構搬走,或是要求機構的孩子不能去上學,那床位永遠不可能增加。

所以,給所有主張增加安置床位的民意代表一個非常簡單的原則:請不要一邊要求增加安置床位,一邊要求安置機構不要設在你的選區。

你真正可以做的是:召開社區說明會、協助居民理解、處理合理的疑慮、協調政府資源、反對歧視,甚至邀請地方的熱心人士一起來照顧孩子。

這才是真正的政治承擔。

5. 不要只算增加幾床,來做一次「安置壓力測試」

我很建議議員可以制度化要求地方政府,每年做一次「安置壓力測試」。

問地方政府一個簡單的問題:如果今晚突然有 10 個孩子必須緊急離家,我們接得住幾個?不是紙上的核定床位,而是真的現在打電話,哪些地方可以收?

再進一步測試,如果是 3 歲幼兒呢?15 歲少年呢?身心障礙兒少呢?有攻擊、自傷風險的孩子呢?兄弟姊妹希望不要拆散呢?

這樣很快就會看出一個城市真正的兒少保護韌性。

而議員每年要追的 KPI,也不應該只有「增加幾床」。還可以要求地方政府公布可使用的床位數(包括不同需求的床位數)、寄養家庭數與留任率、機構工作者的流動率、平均媒合時間、跨縣市安置率、機構拒收原因、因人力不足關閉的床位數,以及兒少安置穩定率(能穩定留下來的孩子的比例)。

因為真正的政策目標不應該是「今年多了 30 張床」,而是「今天有一個孩子需要離開危險的家,我們有沒有一個適合他的地方,而且有人能陪他好好住下來?」

示意圖/可 樂 嘉 氷 @ flickr, CC BY-ND 2.0
示意圖/可 樂 嘉 氷 @ flickr, CC BY-ND 2.0

有床之後,整座城市都要準備好接住孩子

如果要送給所有喊著「要安置」的議員一句話,大概會是:你真的想增加安置床位,就不要只去問社會局「床在哪裡」。

孩子離開家之後,還是要上學、看醫生、生活在社區裡;寄養家庭需要支持、機構工作者需要有人一起撐下去,學校需要資源,社區也需要有人願意站出來協調。

去編預算、找房子、顧人力、支持訓練、要求教育局不要把孩子擋在外面、也要幫第一線的老師們增加教學與照顧資源、支持寄養家庭、媒合地方資源、協調社區,也在有人反對安置機構進入你的選區時,站出來承擔。

做到這些,才叫支持增加安置床位。

真正能接住孩子的安置床位,從來不是社工「生」出來的,它是整個城市願意一起承擔照顧責任,才長得出來的。

會有人真的去做嗎?

如果有人真的這麼做了,請告訴我,我無論如何都請假去幫他拉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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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載於作者臉書,Right Plus 多多益善獲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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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瑜
徐瑜

兒少安置機構的社會工作者,關注臺灣兒少安置議題,包括工作者的勞權、機構的照顧品質、特殊需求兒少的照顧、安置兒少的人權、社會大眾對於安置照顧的迷思,以及社會文化與國家政策的排除。

除了杯水車薪的執行照顧任務,意識到體制與文化若未被鬆動與重構,工作者充其量只是社會控制的工具而已。

因為不願意自己與夥伴們的心力、大眾的資源以及孩子們的人生被虛耗,於是來到這裡,紀錄這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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