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黃開璟分享拍攝紀錄片《遠離祖靈的孩子》的心情。圖/舊視界文化藝術有限公司提供

如果成為拳擊新星也未必能翻轉人生:《遠離祖靈的孩子》談後退一步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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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 年,陳哲宇在三峽隆恩埔國宅當管理員,遇到一群沒去上學的都市原住民孩子,他是拳擊前國手,也是泰雅族原住民,想用拳擊拉他們一把。他成立「熱原拳擊隊」,並與三峽國中、明德高中合作,在校內創辦拳擊校隊,帶領這群青少年練拳,試圖以拳擊翻轉人生、撕開標籤。後來,陳哲宇與兩名社工夥伴佳賢、右上成立「樂窩社區服務協會」,專門服務三鶯地區的都市原住民青少年,「熱原拳擊隊」更成為樂窩的招牌,並於 2019 年展開募資活動。

當年「熱原拳擊隊」的故事,引起媒體爭相報導,紀錄片導演黃開璟便是其一,她被孩子們稱為「小開老師」,從此進駐樂窩長達 6 年。她拿著一隻單腳架,默默成為樂窩背景的一部分,以鏡頭捕捉師生相處及訓練點滴。其中,阿美族的蘇靜雯、泰雅族的劉力臣,是她貼身拍攝的對象,並以兩人為核心,拍成紀錄片《遠離祖靈的孩子》,片中有社工、教練的陪伴及拉扯,也有蘇靜雯、劉力臣追尋自我認同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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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遠離祖靈的孩子》10/2 上映。圖/遠離祖靈的孩子 fb 粉專

最被看好的拳擊新星,卻一直想逃

身為拳擊手,蘇靜雯的「戰功」極佳,她曾獲得全國中等學校運動會(全中運)四連冠、全國大專院校運動會(全大運)金牌、泰國公開賽銅牌,高二就成為左營國訓中心的常客,不僅是奧運拳擊國手黃曉雯的陪練員,還是教練們眼中的未來接班人。

但是,蘇靜雯時常失聯、翹掉訓練,上演人間蒸發。那些年,她的拳擊教練及樂窩社工,常常要在蘇靜雯失聯後展開尋人任務,搞得人仰馬翻,如此反覆循環。這讓樂窩社工右上不禁反問:「一定要當上國手嗎?沒當上國手,就等於沒接住嗎?」

黃開璟如實記錄一切。鏡頭下的蘇靜雯,略微害羞、不擅言詞,她喜歡海綿寶寶,會與親友同樂,但更需要獨處時間。黃開璟表示,她花了一些時間慢慢靠近蘇靜雯,「她的情感其實很細膩,很容易在乎一些事情,可是沒辦法講出感覺。我能做的就是蹲在那陪她、聽她講,完全不講任何反對的話。」

在黃開璟不帶價值判斷的聆聽下,蘇靜雯逐漸敞開心扉:「我國中畢業後就不想再練拳了」、「我想獲得無痛的能力」、「我超怕痛的」,眾人不解她怕痛、卻選擇打拳,她認為拳擊的痛和身體的痛不一樣,「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就是不一樣」。拳擊無疑讓她的人生更加開闊,卻也讓她感到束縛,「我得到這些經驗,但是我不快樂」、「我到底是為誰而打呢?」

蘇靜雯於高二當上國手後展開密集訓練,曾被看好有機會能挑戰奧運。圖/舊視界文化藝術有限公司提供
蘇靜雯於高二當上國手後展開密集訓練,曾被看好有機會能挑戰奧運。圖/舊視界文化藝術有限公司提供
蘇靜雯曾進入國訓中心受訓。圖/舊視界文化藝術有限公司提供
蘇靜雯曾進入國訓中心受訓。圖/舊視界文化藝術有限公司提供

對成長於都市的原住民(都原)孩子來說,運動是被看見的機會,但拳擊手的高強度訓練,代表著長年高壓生活。多年相處下來,大家不是不知道蘇靜雯的心情,教練陳哲宇坦言:「她想要過正常人的生活。」儘管蘇靜雯的失聯搞得大家精疲力盡,但眾人仍願意付出心力,樂窩社工佳賢說:「可能就是因為她太有天賦了,所有人捨不得她放掉天賦。再來,她又不是家財萬貫、背後有靠山 。她只要一沒有練拳,就是打回最底層的原形。」

在「尋找蘇靜雯」的隊伍中,明德高中拳擊隊教練劉泰均(後改名劉承羲),可能是最緊追不捨的人。對蘇靜雯來說,他是如師如父的存在,蘇靜雯家境並不富裕,為了幫她存錢,替未來預作規畫,他甚至替她保管存摺。

陳哲宇解釋,保管存摺並非常態,「我們那時形容蘇靜雯的存摺很燙,燙手山芋的燙!大家都在看她那本存摺。」所謂的「大家」包括她的親朋好友。她生長在三峽南靖部落,家境並不寬裕,單親的爸爸要獨立照顧 3 個女兒,還有大家族生活在一起。而蘇靜雯比賽所賺的獎金,全中運、全大運金牌的錢,加上歷年來申請的獎助學金,存款將近百萬。

教練劉承羲(左)常對蘇靜雯(右)精神喊話給予支持。圖/舊視界文化藝術有限公司提供
教練劉承羲(左)常對蘇靜雯(右)精神喊話給予支持。圖/舊視界文化藝術有限公司提供

簡單來說,蘇靜雯戶頭有錢,而親友需要錢,自然很難存錢,紀錄片也拍到她錢不見的事。黃開璟從旁觀察,她與朋友同樂會有花費,加上自己也有想買的東西,更重要的是,「她其實沒那麼喜歡一直被管。她個性軟,可是有一些地方很強硬,她很希望有自主權。」

因此,當蘇靜雯決定向教練取回存摺,便成為全片關鍵轉折之處。她如願要回存摺、退出拳擊隊,劉承羲直言,不出半年存摺裡的錢就會花光。黃開璟表示:「我覺得,『想耍廢』也是一種決定,她第一次鼓起勇氣,為自己做一個決定,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當然不是鼓勵大家耍廢過人生,可是你得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你不能一直把這個責任丟給別人,讓別人去幫你決定。」這也是黃開璟想藉由《遠離祖靈的孩子》探討的主題。

拚金牌卻遇車禍,選手路無預警結束

劉力臣的故事彷彿是對照組。他個性外向,就讀三峽國中時獲得全國冠軍,也曾入選國手。在黃開璟眼中,劉力臣身上有兩股力量在拉扯,一方面,他渴望被看見、被認同,希望旁人看見他的努力,因此上高中後很想再拿一面金牌,拳擊也是他翻身的入場券,「這樣我就更有機會可以上大學了。」

另一方面,年紀小蘇靜雯 3 歲的他,一路上看著蘇靜雯的成就,她的「逃跑事蹟」也看在眼裡。紀錄片中,劉力臣就曾直言問教練劉承羲:「(靜雯)她是被逼的嗎?我們有選擇嗎?」成長路上不免自我懷疑,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

在這些不確定下,進入明德高中拳擊隊的劉力臣,成績起起伏伏,直到高三才在總統盃得到亞軍。準備進軍全中運前夕,命運卻開了一場玩笑,他發生車禍,那場意外他還歷歷在目:「發生車禍的瞬間,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我不能打拳了。」他骨折、關節多處受傷,醫生說會復原但會退化,選手生涯就這樣無預警結束。

劉力臣雖然受傷住院,但是沒有喪志,陳哲宇形容他「眼神沒有放棄」。紀錄片中,他很快就表態想上大學、念社工,「我可以去接哲宇這個棒子。」後來成為大學生的他回到樂窩,對著臺下的弟弟妹妹說,「我小時候真的不懂事,不知道教練他們當年有多辛苦!」

受傷前,劉力臣曾是眾人看好的拳擊新星。圖/舊視界文化藝術有限公司提供
受傷前,劉力臣曾是眾人看好的拳擊新星。圖/舊視界文化藝術有限公司提供
站上拳擊擂臺,劉力臣曾奪下冠軍。圖/舊視界文化藝術有限公司提供
站上拳擊擂臺,劉力臣曾奪下冠軍。圖/舊視界文化藝術有限公司提供

看起來雨過天晴,人生迅速翻頁,其實不然。陳哲宇回憶,劉力臣出院後曾茫然所失,不知道拄著拐杖的自己在樂窩能幫上什麼,好不容易振作起來,整個世界又崩塌,因為 Covid19 爆發,劉力臣被隔離,陳哲宇還幫他送物資:「他引以為傲的拳擊沒了,本來想說自己可以幫忙、做個小助教的角色,也沒了!好像都躺在床上,什麼事情都不能做。那個狀態他壓力很大,那段時間真的很低潮。」

後來,樂窩做了一件事,間接幫了劉力臣,他們那年開始舉辦 5 天 4 夜的「成年禮」活動,用拳擊到原住民部落與族人交流,進一步認識部落青年與原住民文化,在繁忙的日常訓練中,找回接近祖靈的契機。劉力臣是第一屆參與的學生,陳哲宇笑說:「那時候他就慢慢好起來。」

劉力臣滔滔不絕回憶成年禮,他共參加 5 屆,細數自己身分的變化,從純粹的被照顧者、照顧樂窩弟妹的哥哥、工作夥伴到活動總召,「每一屆每一屆,我看到的東西越來越多,他們有問我長大後的事。我覺得,這就是我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一個責任心,長越大,責任感就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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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窩舉辦成年禮活動。圖/樂窩讓你窩哈哈 fb 粉專

樂窩輔導的都市原住民孩子約有 70-80 人,與劉力臣同期的 4 人,是第一批有機會上大學的人。劉力臣上大學後,樂窩夥伴還打賭,他可以念幾年?半年、一年?結果他年年回到樂窩實習,如今剩下 4 個學分就畢業,樂窩和劉力臣正在討論未來成為正職的可能性。

陳哲宇不諱言自己有高度期待,「我們有認真思考這件事,可是我們不希望自己的期待,變成力臣的壓力,如果他有其他想法,我們也尊重。」社工佳賢則認為,對於即將畢業的人來說,「接下來要做什麼」的壓力無所不在,「所以我們有談好,希望他回來,但如果他真的想先去做別的事情,他也應該去做做看,不要好像人生直接被決定。」

當陪伴者後退一步,讓孩子長出選擇的力量

陪伴者願意一路相隨,但最終要下決定的人仍是自己。「拳擊」是樂窩找回都原孩子的方式,它起初是一個吸引孩子加入的方法,後來成為一種生存手段,也是持續升學的途徑,更是原住民翻身、改善家境的利器,但拳擊不該是人生的唯一選項。

事實上,「熱原拳擊隊」的招牌雖然響亮,但並非每個人都能以拳擊為業,很多人畢業後不知道要做什麼。有鑑於此,近年來樂窩舉辦職涯探索活動,帶著都原孩子一起想像未來的可能性,「運動教練」便是重點培力項目之一。

陳哲宇談到:「以前的觀念是你練體育出來,哪怕大學畢業,出來還不是做工?我後來覺得,做工沒有不對,你有這個工作管道,你要不要選擇而已。所以跟體育沒有關係,只是多一個選項。我們的學生中,有做工的人,也有人當運動教練。」

陳哲宇不僅教孩子們打拳,更是陪伴他們成長的人生引導員。圖/舊視界文化藝術有限公司提供
陳哲宇不僅教孩子們打拳,更是陪伴他們成長的人生引導員。圖/舊視界文化藝術有限公司提供

至於樂窩現在的定位與角色,陳哲宇表示:「我們慢慢把自己放得更後面,讓孩子們的決定再多一點。」例如,片中的蘇靜雯,雖要回存摺,但她對拳擊戀戀不捨、藕斷絲連,在現實中仍在持續。2025 年夏天,她回到樂窩表示想再打拳,但沒多久又失聯了。

陳哲宇說:「我現在可能跟靜雯說,你先跑,我在後面跟著,頂多跟你並行,如果你停下來想休息,那我們就休息,如果你想躺下來,我們就陪你一起躺下來。」於是「陪伴者的成長」成為《遠離祖靈的孩子》想探討的另一個方向。黃開璟觀察:「你要輔導別人、讓對方成長是很難的,對方可能沒辦法給你正向回饋,那反作用力會很大,會傷到自己。」後退一步海闊天空,也才能持續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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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容榕

水瓶座女子,曾是犬族國王和小黑的人形伴侶,念過社會學與中國研究,當過幾年影劇記者。現為不自由工作者,偶爾出現在失智照顧現場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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