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更多編輯精選文章
說故事的照片:服藥、幻聽、住院、想家,和疾病和平共處/蓮心康家成果展
S先生/我是身心障礙者,也是照顧媽媽的人:我能做的,是陪她走完這段路
「大人的角度不等於事情的全貌」,一場由身心障礙孩子主動發起的交流大會
Yukih‧Pupuy/從兩公約國際審查,看見障礙者參與公共事務的隱形門檻
鄭婷宇/立法院資料找不到、看不懂?民間 LawTrace 立法足跡倡議實驗


隨著全球人口快速高齡化,臺灣社會高度關注長照議題,「在地安老」的概念備受重視,指的是讓長輩留在熟悉的家庭與鄰里環境,舒適有尊嚴地度過晚年。另一方面,保障身心障礙者權益的《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CRPD) 則強調,應讓障礙者在適切的支持下,能自主選擇想要的生活方式,融入社區。
然而,無論是高齡長輩或障礙者,不住在養護機構而留在家中,就代表融入社區嗎?將服務據點設在住家附近,又是否就等同於有了足夠的社區支持?
白永恩神父社會福利基金會成立 25 週年之際,上週五(9/11 日)在臺北耕莘文教院舉辦交流活動,邀集社福、醫療、學界、障礙權益及教會機構等跨領域工作者,分享各自在服務現場的觀察與經驗,共同思考怎麼讓支持真正走進人們的生活。
活動上,許多服務單位都不約而同強調:服務要從人們真實的生活中長出來。其中,鄰近臺北捷運景安站的「真福共好基地」,由天主教永和耕莘醫院的團隊打造,將荒廢近 30 年的舊診所重新活化,成為失智長輩與社區居民都能隨時進門、坐下歇息的開放式生活空間。
永和耕莘醫院副院長許瓊文表示,過去團隊成立許多社區據點,多數是跟著政府補助案或政策走,必須回應參與人次、服務量及經費核銷等要求,無形中卻也限縮了對「服務」的想像與可能。


這次,團隊與台灣設計研究院合作,將設計方法導入據點規畫。許多人聽到「設計」會先想到裝潢與空間配置,但雙方最先討論的其實是服務流程,思考如何讓人願意走進來?為什麼願意留下來?又要怎麼讓不同的人在這裡交流、發展互助共生的關係?
許瓊文認為,照顧失智者真正的問題,未必只是服務夠不夠。即使把服務據點搬進社區,若居民沒有一起走進來,失智長輩還是很難真正回到社區生活。
團隊透過利害關係人訪談、田野調查、工作坊及討論會了解地方需求,也跟著里長走訪社區,發現中和有不少租屋族有洗衣需求,於是發展出由失智長輩代客洗衣、烘衣及摺衣的服務。
同時,基地內也設立輕食坊,讓長輩參與備餐,販售獨門配方的茶葉蛋和餅乾,鄰居經過可以進來喝杯咖啡、吃點東西,也有機會認識長輩和他們的故事。此外,基地還結合巷弄長照站的活動空間、運動課程,以及新北目前唯一針對失智症合併精神行為症狀的服務據點。
空間中也藏著小巧思。例如,失智長輩的視野通常比較狹窄,走到一半也可能忘記原本要去哪裡,或找不到要去的地方,所以基地特別重視廁所指標,讓長輩無論站在哪個角落,都能清楚找到廁所的位置,需要的話可以自己隨時前往,不需要每次都等人帶領。
這些洗衣、備餐、打掃環境等看似普通的生活小事,也能訓練長輩的專注力、組織能力與精細動作,達到延緩退化的效果。比起要求長輩來「上課」,他們更希望把復能融入日常,讓長輩在生活中自然練習,同時從單純接受照顧的人,慢慢成為能主動參與、付出的一方。
除了失智長輩,基地也會支持照顧者,跟家屬討論回家後怎麼溝通跟照顧、彼此協力。另外面對外籍看護的語言溝通與生活適應困難,團隊與 One-Forty 的移工學校合作,發展多國語言的失智症及心理健康教材,還曾帶大家在基地一起做印尼溫沙拉,長輩透過料理認識移工的家鄉與文化,也讓彼此在照顧關係中能多一分理解。
「我們一直在提供服務,卻很少設計怎麼生活。真正的社區共生,不是把照護服務搬進社區,是一個讓社區民眾可以進來停留、參與、連結、貢獻和共好的空間。」許瓊文說。


白永恩基金會臺南辦公室主任鄭智文,以「心智障礙者的社會參與和自立生活」為題,分享臺南小作所怎麼從生活自理、家庭角色一路走進社區,逐步擴大障礙者的生活能力和範圍。
鄭智文指出,小作所正式名稱為「社區日間作業設施」,經常被誤會是進入職場前的中繼站,其實並非如此,就業不是小作所的最終目的,更重要的是練習自立生活和社會參與。
他也引用一份調查指出,在臺南 8500 多名智能障礙者中,約 9 成是住在家中,且高達 8 成缺乏跟社區交流或參與活動的經驗。也就是說,「明明住在社區,卻不是真的生活在社區裡。」
也因此,工坊從個人、家庭到社區三個面向著手。首先從整理環境、簡單料理開始,每週大家會一起討論想吃什麼、列出食材,再去附近市場採買,回來一起完成料理,而這些過程都是練習自主表達、共同討論、生活自理的基礎。
許多心智障礙者長期被視為需要照顧的人,生活與家務多由家人安排,但當他逐漸學會照顧自己,回家後也能開始分擔家務,成為照顧家庭的一員。接著則要走進社區,參與環境清潔和公私部門活動,當障礙者持續現身街坊,里民和攤販也會慢慢認識他們,需要時能伸出援手,跟人建立真實的關係。
同時,工坊也與臺南的社會企業合作,運用特殊造林方式,帶障礙者在公園種植樹木。幾個月後,原本的土壤長成一片茂密綠地,也讓他們親手為社區貢獻。


而儘管工坊每個月都會舉辦社區活動,但在每年的生活狀況問卷調查中,仍有障礙者對自身參與狀況給出很低的評分,這讓鄭智文反思:「參與的密度不等於參與的感受,我們應該考慮他們內心更深層的想法,思考這些安排,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另一個課題則發生在家中。出於家人的顧慮,有些障礙者沒有家裡的鑰匙、交朋友前要先詢問家人,甚至未必能參與搬家等重要討論。有人則開始思考,隨著父母衰老,自己未來又要怎麼生存?另外,金錢管理、生理需求等也都是無法迴避的議題。鄭智文說,很多事情都還在學會怎麼跟障礙者及家人討論,但只有開口談、慢慢練習,才有機會陪伴他們一步步實踐生活。
談到身心障礙者社區居住服務的現況,臺灣社區居住與獨立生活聯盟理事長林網市指出,目前政府的補助方案,是針對 6 人以下的據點,由社工、教保員等人提供支持。相較於大型機構,確實更貼近日常生活,但讓障礙者住進社區,也不代表能真正融入。
林網市觀察,工作人員與家屬常在無意間替障礙者設下限制,例如,因為擔心輪椅使用者進出不便,就直接排除他參與活動的機會。但服務不應先決定誰能參加、誰不能參加,而是要思考可提供哪些協助、調整環境,讓每個人都有參與的可能。
她強調,不該要求一個人先證明自己具備獨立生活的能力,才有資格住進社區,而自立也不代表凡事都要自己完成,而是能在適切協助下,參與生活中的各項決定。工作人員可以利用圖片、易讀資訊及日常會議,協助住民討論菜單、休閒活動和生活公約,即使當事人尚未充分理解有哪些選項,也不能因此就否定他的選擇權:「自我決策是一種權利,而不是能力的問題。」
林網市也認為,社區居住的關鍵,不是把人從大型機構搬進小房子,而是讓障礙者在適切支持下,能決定自己要住在哪裡、和誰一起生活,以及如何安排每一天。真正的社區生活,包括採買、備餐、清潔、搭乘大眾運輸,以及處理各種臨時狀況,若餐食仍由原本的機構統一配送,外出也全程搭乘機構交通車,那住民只是把睡覺的地方移到社區,生活方式並沒有真正改變。

臺灣的社區居住實踐並非近年才出現。早在 1980 年代,已有民間機構支持服務對象搬進一般住宅。2004 年,政府開始推動「成年心智障礙者社區居住與生活實驗計畫」,現已成為正式方案。林網市指出,全臺身心障礙者社區居住家庭,已從 2007 年的 30 個,增加至今年(2026)第一季約 210 個。
不過,林網市也提醒,據點增加不代表能接住更多人,部分據點仍有空床,原因之一是人力配置有限。雖然據點可入住 6 人,但單一時段值班的人員通常只有 1 人,缺乏後援支持,所以服務單位往往會優先接納生活自立能力較好的障礙者,但有嚴重情緒行為、高度生活協助需求的人就容易被排拒在外。
根據衛福部的「113-117年身心障礙照顧服務資源布建計畫」,社區居住據點預計在 2028 年擴增至 360 處、服務 2083 人,但有高度支持需求的人,可能還是進不去。
林網市建議,社區居住不應只有現行 6 人一戶的模式,應該讓障礙者有更多元的選擇,例如讓障礙者可以繼續住在原生家庭、與伴侶或朋友同住,再依需求把支持送進家中。即使密集服務結束後,也能保留較低密度的連續性支持,讓他們之後遇到租屋、工作、金錢或人際等問題時,仍能找得到人求助。
延伸閱讀:
1. 讓失智者能留在城鎮裡,日本 DFC 如何把「友善」做成地方社會的日常/【創新!不是空話】專欄
2. 「沒有交通就沒有生活」花木蘭長照車隊:用一臺車養活一個家、一個家照顧一個社區
3. 監護宣告後的練習題:最好的陪伴,是一起找到面對生活的方式
4. 「看見人的價值,而非失智症」萬華日照中心佈建失智預防、照顧資源與社區網絡
5. 我們如何練習談死亡? 新加坡用藝術走入社區,陪長者開口談善終/【創新!不是空話】專欄
邀請你捐款支持
這篇報導由《Right Plus 多多益善》獨立採訪/編輯製作,作為臺灣唯一專注探討社福公益的媒體,我們期待報導深入呈現脆弱者的聲音、剖析社會制度的漏洞、傳遞做公益的知識與方法。
今年,我們年度經費需求是 600 萬,用於工作者薪資、報導與採訪支出等,然而目前還有約 111 萬元的缺口。我們會持續努力,也希望誠摯邀請讀者的支持,你的支持可以穩健我們的非營利新聞工作,讓多多益善繼續為公眾提供多元視角的內容。
除了線上信用卡捐款,我們也提供「行動支付」的選項,邀請點選以下最適合你、最方便的方式支持我們 👇(點選圖示即可進入捐款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