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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倫社會住宅住了４年多，洪文隆一次也沒去過自家陽臺。
今年 50 歲的洪文隆，24 歲時在工作回家的路上車禍受傷，頸椎第 5、6 節受損，不只胸部以下沒有知覺，手部功能也大受影響。受傷後的他整整在醫院住了 2 年，在全臺各地醫院間流浪、復健。如今的他在彩券行上班、身兼臺北市脊髓損傷者協會理事長，平日生活需要仰賴看護，出入上班上課時需要使用電動輪椅。
明倫社宅共有 26 間無障礙房型，但輪到洪文隆選房時，卻發現無障礙房對「所有人」開放，下肢障礙人士並沒有優先選擇權，以致於他選不到無障礙房，只能住進一般房。面對陽臺 16 公分高的門檻，以及狹窄的室外空間，再加上沒有足夠空間移位的馬桶、輪椅進不了的浴室，洪文隆的日常生活只能更加仰賴看護。
臺北市脊髓損傷者協會理事長洪文隆。攝／葉靜倫
洪文隆的遭遇並非個案。依據內政部國土署委託編製給各縣市政府參考的「社會住宅規劃設計興建及營運管理作業參考手冊」，社會住宅應配置 5%-10% 的無障礙房型，並且以「下肢障輪椅使用者」為設想使用對象。
然而，住在東明社宅的林逸群（化名）、富貴好室社宅的吳天順（化名）等輪椅使用者，都在選房時面臨無障礙房被一般人選走，被迫入住一般房的窘境。罹患肌萎症的林逸群剛搬進社宅時，電梯裡甚至沒有側邊的橫排操控鈕，以致於他連電梯都按不到；罹患小兒麻痺的翁玉鈴雖然一開始幸運選到無障礙房，但剛搬進社宅時，大門也不是自動門。
住在富貴好室社宅的吳天順。攝／葉靜倫
翁玉鈴回憶，她在選房時也是「所有人」都可以一起去看無障礙房型，身為下肢障礙的她並沒有權利優先選擇那稀少的無障礙房。雖然後來幸運選到，但她留意到同社區的其他無障礙房陸續搬進一些並非下肢障礙的居民，有些人選無障礙房是因為空間較大、剛好租金又可負擔，有人則是因為身體健康不佳，雖然不需要無障礙空間，卻為了「求救鈴」而選。
另一個住在健康社宅一般房的辜美暖，則因為衣櫃使用推拉門而非橫拉門，一打開、輪椅一後退便直接撞到床而無法使用，只能把衣服四處掛在房間裡，掛得滿屋都是。辜美暖因為使用輕便型輪椅而勉強可推進一般房的狹小浴室移位，但她的廚房流理臺下方不像無障礙房有容膝空間（讓輪椅使用者膝部進入的空間），為了坐在輪椅上又要同時靠近水槽，下方的櫃門已被她的輪椅反覆撞出坑坑疤疤。
無障礙房常見流理臺下方容膝空間狹小，輪椅使用者難以移位。圖為林逸群。攝／葉靜倫
辜美暖使用輕型輪椅，可以勉強進入浴室。攝／葉靜倫
住在健康社宅一般房的辜美暖，只能把衣物掛在房間裡。攝／葉靜倫
辜美暖的櫥櫃櫃門不合用，已被輪椅撞得坑坑疤疤。攝／葉靜倫
就算自行改裝，也需自付成本、自行復原
在他們之中，有些人後來因為無障礙房釋出而轉進無障礙房，然而問題並沒有全數迎刃而解。
理論上，無障礙房擁有更大間的浴室和更大的門寬，讓輪椅有足夠的空間進出、迴旋（相對租金也較高）；廚房流理臺高度較高、下方保留空間讓輪椅出入；插座高度調整、地板增加防滑、陽臺平整無門檻、碗櫃和衣櫃附設升降式掀拉捍等，都是基本配備。
然而，大多數人都無法使用碗櫃和衣櫃裡的升降式掀拉捍，一來高度對坐輪椅的人終究太高，二來碗盤或衣服置入後重量加重，常人要掀拉都嫌太重，何況是肌力不足或手部功能受損的障礙者。此外，普遍無障礙浴室設有感應式沖水馬桶或水龍頭，但安裝位置不對，導致馬桶動不動就偵測到動態而不停沖水，或水龍頭無法結合冷熱水出水。
今年 72 歲、獨居在健康社宅的陳秀珠是重度小兒麻痺患者，她只有左手功能較完好，有次洗澡時身體不小心壓住左手，還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慢慢挪移開來。對她來說，不僅冬天時要忍受感應式水龍頭沒有熱水的設計，平常也根本無法用雙手捧水洗臉。
「我不懂為什麼洗臉盆用感應式水龍頭，蓮蓬頭卻又用撥桿，兩者標準不一？我們事實上就是不能用感應式。」翁玉鈴說，不只陳秀珠，其實坐輪椅的人本來就不像一般人可以用雙手捧水洗臉，對他們來說，輪椅離洗臉盆太遠（有些洗臉盆貼心裝了扶手，反而讓人離得更遠），坐在上面就是需要持續出水才能洗臉，斷斷續續又無法接熱水的感應式水龍頭非常不友善1。
碗櫃裡的升降式掀拉捍對許多身障者而言過重過高。攝／葉靜倫
今年 72 歲、獨居在健康社宅的陳秀珠。攝／葉靜倫
陳秀珠屋內的廚房、衛浴空間，其中，感應式水龍頭對她來說很不友善。攝／葉靜倫
今年滿 65 歲的翁玉鈴曾是臺北市政府的無障礙諮詢委員，也曾長年在服務身心障礙者的伊甸基金會工作。她雖然住到無障礙房，但愛開伙的她，廚房電金爐上的鍋子高度依然讓她很難看得到裡面正在煮什麼；原本社宅附給她的衣櫃也是一打開就會讓輪椅撞到床。其他還有各種問題，包括浴室排水道會堵塞、馬桶只能沖半邊、變電箱被系統櫃擋住等，雖然跟無障礙設計無關，但對障礙者來說，一般人生活中的種種不便都會成倍數影響。
翁玉鈴和其他勉強入住一般房的障礙者，只能自己想辦法改裝。有人把感應式水龍頭換成撥桿式、有人在多處加裝扶手、有人把廁所門拆掉讓輪椅出入（拆下的門得自己找地方保管）、有人把系統櫃打掉重新購買活動式衣櫃……這種種改裝依據現行社會住宅法規，都只能由障礙者自行負擔，且搬離時還必須再自己回復原狀。不僅需要再花數千到數萬元的成本，且沒有「恢復期」（復原緩衝期）也讓原本就搬家困難（打包和行動不便）的障礙者難上加難。
「我都已經把環境改裝得更友善了，他們卻要我到時候再恢復得更不友善？哪有這種道理。」翁玉鈴建議，應該請無障礙委員在住戶搬離前來評估，若已經是友善設施了，就應該被保留下來。
脊髓損傷基金會副董事長劉金鐘也擔任中央和許多縣市的無障礙諮詢委員，同時還是民間團體身心障礙聯盟的常務理事。他強調根本的解方是要提供足夠的選擇，至少既有的無障礙房要能優先保留給下肢障礙者。但若國家現階段無法提供足夠的無障礙房，使得下肢障礙者必須被迫入住一般房，那這些無障礙的改裝費用，以及未來還屋時復原的成本，就該由國家來承擔、由政府來支付，才符合原本提供住宅給身障者的美意。
感應式水龍頭、加裝扶手的洗手臺，對身障者來說不一定友善。圖為翁玉鈴。攝／葉靜倫
翁玉鈴住處的衛浴環境。攝／葉靜倫
有些身障社宅住戶，會將感應式水龍頭換成撥桿式水龍頭。攝／葉靜倫
身心障礙者遭租屋市場嚴重排擠，社會部門應積極參與社宅分配
國土署人員和臺灣社會住宅的推手、國家住宅及都市更新中心（國住都）董事長花敬群都曾在受訪時指出，社會弱勢已經有國家的社會福利系統在支持，社會住宅則需要為廣大的中產階級著想。然而不可否認的是，對身心障礙者來說，如今的居住市場並不多元，社會住宅只是僅存的少數選項之一。
在上述多位受訪者中，大多數人在搬進社宅之前，都曾在租屋市場遭到嚴重排擠，許多房東一聽到租客使用輪椅便不願出租。他們或者只能找一樓的房子，再說服房東做內部改裝，或者得麻煩家人又拉又扛又抬又抱，否則便只能坐困家中。
此外，臺灣在 50、60 年代乃至 80 年代疫苗普及之前，小兒麻痺曾是全島大流行的疾病，當年倖存的患者如今皆已邁入中高齡，身體功能快速退化，像翁玉鈴、辜美暖等人早年都還可以拄拐杖行走，現在已經離不開輪椅。今年 68 歲的辜美暖現在雖然住在一般房，未來若功能下降、需要人協助沐浴時，更需要較大空間的無障礙浴廁。
「外面不給租、又沒有社宅可住，我們以後是要去哪裡？我們甚至不能流落街頭耶，我們下半身不方便，在臺北車站躺下就站不起來了！」辜美暖自嘲式的黑色幽默，透露出所有人對未來的憂心。
辜美暖為了移動方便，室內常備至少 2-3 臺不同大小的輪椅，使室內空間更狹小。攝／葉靜倫
受訪者們皆異口同聲強調，並不奢求社宅無障礙房比例提高，但求僅有的 5% 戶數能「優先」讓重度下肢障礙者選擇。為此，《多多益善》記者打電話給全臺有興建社會住宅的地方政府與國住都，發現只有雙北、臺中、臺南、馬祖等地社宅會將無障礙房優先保留給下肢障礙者。
其中，臺北是從近期新招租社宅開始實行，過去已有許多障礙者無奈入住一般房；桃園則直接回應，不會將無障礙房優先保留給障礙者，否則空間容易閒置；而國住都身為全臺社宅存量最大的中央單位，興建戶數超過 7 萬戶，今年（2026）招租預計將突破 5000 戶，更直言目前並無任何機制將無障礙房優先保留給下肢障礙者。
社會住宅推動聯盟（社宅盟）與身心障礙聯盟、脊髓損傷基金會皆強調，按照無障礙房原本設計的初衷，本來就該優先保留給下肢障礙者。「就算招租期間都沒有障礙者來選擇，我們也認為無障礙房需要持續被保留給需要的人。」社宅盟辦公室主任林育如說：「真正要討論的是住宅要如何被空置、能被空置多久；且如果上一個租客已經改裝得更友善了，那些設施也應該要被保留下來。」
身心障礙聯盟副主任汪育儒則提到，按照現行法規，弱勢者最長只能住 12 年。「身心障礙者在租屋市場上越老只會越租不到房子，年限一到，就算能抽到其他社宅，又要全部重新改裝一次。與其如此，不如一開始就做通用設計，再把無障礙房的比例提高。」
劉金鐘則指出，在身心障礙鑑定的編碼與社宅意願的事前調查中，其實都可以看得出來或直接詢問哪些人是「下肢障礙」。換言之，各地方政府和國住都要想改變機制，其實並不難。「你那 5% 的無障礙房優先保留給下肢障礙者，再做至少 10% 的通用設計房給其他老弱住戶，這樣不就解決了嗎？」他說。
洪文隆居住的明倫社宅無障礙房型。攝／葉靜倫
在此邏輯下，若有社宅每一間都設有求救鈴，或每一間的浴廁門寬皆超過 80 公分、全室皆無門檻、符合通用設計，便可讓家有老弱但不需要使用輪椅的人也能使用，不必因為擔心而刻意選擇無障礙房，最終導致弱勢者之間互相競爭排除，弱弱相殘。
他還補充，弱勢者的居住年限應該要至少延長至 18 年，因為弱勢者在租屋市場中被嚴重排擠，早已是不爭的事實。此外，考量到下肢障礙者移動銜接公共交通的難易度，鄰近大眾運輸的社宅也應該適時提高無障礙房的比例。
中原大學建築系特聘教授曾光宗則指出，社會部門（衛福部、各地方政府社會局處）才是最了解轄內身心障礙人口和樣態的單位，在社會住宅的無障礙房分配上，應該積極參與規畫保留機制，才不會枉費了最開始的設計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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