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裕國家如何看待貧窮？臺灣、香港、日本、新加坡對尊嚴生活的想像／「這裡也是，也是這裡」交流講座

去年（2025）底，在臺北萬華區深耕貧窮與無家者議題的團體「人生百味」舉辦了十週年國際論壇。今年，人生百味延續去年的討論，舉辦國際交流講座「這裡也是，也是這裡」。

這一次，聚焦於與臺灣同處東亞地帶的香港、新加坡與日本大阪 3 個國家與城市，揭開富裕社會背後貧窮人口的真實生活面貌，討論現行政策對城市貧窮的想像與侷限，並共同探問一座城市，如何能夠讓貧窮者保有尊嚴的生活。

臺灣：在繁榮和富裕城市背後的隱形群體

「臺灣是一個富裕國家嗎？」人生百味共同創辦人朱剛勇，在講座的一開始提出疑問。

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世界經濟展望報告（World Economic Outlook） 2026 年 7 月的統計，臺灣在購買力平價（Purchasing Power Parity, PPP）指標上名列全球前 10 名、GDP 規模高居全球第 22 名，並在東亞地區排名第 ４，屬於國際認定的「富裕國家」。

然而，根據《2026 年世界不平等報告》，在衡量收入不均的項目中，臺灣卻高居全球第 12 名，其中，收入前 10 % 的人口持有 48% 的總收入，而收入最低的 50% 人口僅持有 12% 的收入，反映的是國家繁榮背後嚴重的貧富差距。當前的產業政策與資源高度挹注於高科技產業，致使社會資源分配失衡。

與此同時，現行《社會救助法》門檻過高，採取「虛擬所得」，預設年齡 16 歲以上、65 歲以下的工作者都有最低薪資收入，再加上戶籍限制（受限於戶籍規定而領不到補助）與家庭收入列計人口過多、預設血親之間會完全互助的制度瑕疵，導致實際深陷貧窮困境的人口遠高於法定的社會救助人口。

根據行政院主計總處在 2024 年的統計，臺灣有 7.57% 的人口落入相對貧窮，然而，衛福部在 2025 年的統計，卻顯示全臺僅有約 2.5% 的人口能夠取得低收與中低收入戶的法定身分，人生百味等倡議無家者權益的民間團體也觀察到，在無家者群體當中，至今仍有高達 8 至 9 成的無家者被排除在社會安全網之外，淪為制度下被忽略的隱形群體，反映社會救助制度無法回應貧窮現況。

而同樣位處東亞地帶的香港，同樣面臨了制度與現實落差的處境。

香港：取消貧窮線、以「精準扶貧」為目標，忽略少數貧困者 

在今年（2026），香港政府取消貧窮線的設定。根據記者會內容，香港政務司司長提到，過去貧窮線的計算方式僅僅以收入作為衡量標準，導致貧窮的範圍並不準確，例如有些人退休後雖然有資產，卻可能完全沒有收入，但因為貧窮線只計算收入，因此竟然也會「落入貧窮」。

港府因此消貧窮線設定，還制定「精準扶貧」政策，改變原來以經濟收入為單一指標的方式扶助社會中需要的人（例如獨居長者雖然有收入，卻需要人際連結與支持），並將資源集中在 3 大群體：住在劏房¹劏（ㄊㄤ）房：香港的房價高、腹地小，又人口密集，因應住房的高需求，各個行政區內的住宅被分隔成兩個或數個較小單位出租，間隔牆之間用混凝土或木板分隔。有的房間設有獨立廚房和廁所，有的則需要與其他租客共用，一房的單位面積中位數為 10.3 坪。裡面的人、單親家庭以及全長者住戶。

香港基督教關懷無家者協會（CCHA）是以基督信仰長期關懷露宿者的組織，透過街頭外展關懷、建立宿舍服務、個案輔導，以協助無家者離開露宿困境。外展督導陳文珊說，制定精準扶貧政策之後，擺脫了以往只以「經濟收入」衡量貧窮的盲點，提供不同面向的幫助，但是，在這 3 大群體之外，仍有少數群體遭排除，例如無家者。

CCHA、香港社區組織協會、香港社會服務聯會與樂施會共同倡議，政府不應直接廢除貧窮線，而應優化制度，因為廢除貧窮線除了導致民間組織難以評估扶貧成效外，也無法真實反映貧富懸殊的現況。他們共同建議，政府應引入多維貧窮指數（Global Multidimensional Poverty Index, MPI），從健康、教育與生活水平等多元面向評估貧困家庭取得資源的實際狀況，例如：教育水平、衛生環境與營養不良等問題，進而制定相應措施，以衡量陪伴、就業、醫療等穩定服務的實質效果。

長年在貧窮議題做倡議的朱剛勇，也深具同感：「貧窮不僅關乎於金錢的匱乏，而是一個貧窮者在其中可能面臨的風險和需要維護的尊嚴，還有他在脆弱狀態時，如何回應和行動？」

新加坡：政府福利結合社會汙名，讓貧者更貧

新加坡場次則由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資深研究員黃國和分享，他對貧窮政策的觀察與制度邏輯，指出新加坡和臺灣在貧窮議題上的相似處境。

在新自由主義的社會中，工作被視為個人價值的導向，一個人只要努力工作，努力儲蓄，將金錢花費在支付醫療，買房子、結婚生子，並且在退休後靠自己的儲蓄生活，由子女提供經濟和生活上的照顧，就能過上一個好的生活。

這樣的社會，想像一個能夠達成目標的人為「好的公民」，在此之外，那些無法負擔自己生活、沒有工作或工作不穩定的人則被視為「問題公民」。社會救助的精神由此延伸，社會和制度將需要被救助者視為「不值得被救助的人」或「有道德瑕疵的人」，社會因此對貧窮人產生汙名。

2019 年，由黃國和主持的新加坡全國無家者調查發現，每天晚上在新加坡露宿的無家者約有上千人，且多數棲身於組屋²組屋：由新加坡政府建屋發展局（HDB）興建和管理的公共住宅，政府大規模以公積金補貼，使中低收入家庭能承擔購屋，以實踐居者有其屋的理想。底層的空地。黃國和指出，在新加坡政府興建的組屋中，雖然占了全國住房存量的 80%，並且出售其中 94 %，但其中僅有約 6% 屬於社會住宅，能提供給露宿者居住。

在新加坡，「居者有其屋」是行之有年的核心社會價值，擁有自己的住房被視為衡量公民身分與成功的指標，政府對此政策深以為傲。然而，社會住宅空間狹小且屋齡偏高，居住其中的租戶常面臨社會的歧視與邊緣化。黃國和指出，無論是社會救助的資格審核制度，還是提供給弱勢者的住房政策，政府都看似提供了福利，實則上是在管制、懲罰有問題的公民。

對於社會福利制度和救助的缺失，人生百味共同創辦人巫彥德拋出對於一個人在社會中如何「自立」的提問。

巫彥德說，說到終結貧窮，通常是期望一個人能夠自立。在新自由主義國家發展中，市場強調個人責任，認為個人應積極參與市場競爭機制、滿足個人生活所需，因此，社會對於「自立」的想像是，一個人能夠承擔自我生存、照顧的責任，且照顧責任不會外溢到由國家或社區承擔。

此外，社會普遍對於自立的討論也只限於「經濟自立」，認為一個人需要透過工作賺錢、養活自己，負擔儲蓄、醫療、養育子女，乃至於退休後的生活。

然而，在這樣的經濟自立中，卻無法包容那些已經失去工作，或者部分失能的脆弱群體。巫彥德舉例：「一個身障者需要依賴輪椅或輔具終身生活，我們不會說，他不應該要有這個輔具。」如同有些人已經失去了某些工作能力，或者失能，就需要透過社會福利或輔具的支持，達成自立目標。因此，真正重要的是：一個社會是否支持每一個人，培養其他在工作以外的能力，達成對自立的想像？

黃國和進一步引述印度經濟學家阿馬蒂亞·沈恩（Amartya Sen）所說：「一個人應該有能力、有資源，活出他覺得有價值的人生。」例如，在住房政策方面，無家者倡議團體希望看到的是人人都可以享有適足的住房權，在居住安全穩定後，就能夠好好生活、工作、參與社會。所以我們應去思考如何從一個以市場為主的模式，走向更強調集體責任的互助模式，在政策設計上提供有品質、可負擔和有保障的居住。

日本：大阪西城區的發展，與尊嚴生活的實踐 

不謀而合，這場跨越國界的對話，新加坡與日本對於貧窮議題抱持同樣的理念。

位於日本大阪西城釜ヶ崎地區的 Cocoroom（ココルーム），正提供了一個由社群出發、實踐集體互助與尊嚴生活的案例。Cocoroom 於 2003 年成立，開設咖啡廳與青年旅館，透過藝術、詩歌、創作工作坊、日常共餐及共同寫字等藝術參與形式創造社區連結。創辦人兼詩人上田假奈代分享，組織希望「大家都可以依照自己的方式，找到自己人生的意義，自由地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

在二戰期間，因大阪遭受空襲，許多戰爭受難者逃難到了愛鄰地區（釜ヶ崎），成為受難者聚集地。直到 1950 年代，在日本經濟高度成長期間，吸引大量日雇勞工前來。後來經歷勞動者暴動與治安標籤化，政府因此設置愛鄰勞動公共職業安定所。

1990 年代泡沫經濟後，當地工作銳減，勞工逐漸高齡化，失業的日雇勞工成為街頭的露宿者，留在愛鄰地區。為了回應貧困者的需求，當地發展出簡易的宿泊所、平價販賣機與超市，許多非營利組織亦在此發源，提供日雇勞工就業支援服務、高齡者清掃工作與居住保障。

為開創更多藝術形式，深化與在地的連結，Cocoroom 創立了釜ヶ崎藝術大學，邀請在地長者、前日雇勞工以及野宿經驗者共辦講座。在這裡，擁有貧窮經驗的人成為課堂的主講人與導師。由土木工程經驗者教導大家如何鑿井、由野營經驗者親自傳授野外求生技巧，在野外求生時，如何解決如廁問題等生活智慧。Cocoroom 堅信每個人的存在與生命經驗都能轉化為力量，不再以「幫助者」與「被幫助者」的角度看待脆弱經驗者。

這份精神也啟發了人生百味在臺北車站附近設立「重修舊好」據點。重修舊好於 2019 年設立，除了提供露宿者白天休息、盥洗的空間之外，也陪伴無家者進行文字書寫與自我覺察。

其中，「寫寫字計畫」由無家者為自己的貧窮經驗發聲，共創《街頭字典》，寫下對他們來說：臺北、家、工作、睡眠、行李是什麼？近年來，重修舊好也邀請民眾參與夜間咖啡館，由無家者擔任廚師與店員，透過料理與對話串聯不同的人群匯聚於此。

甜甜圈需求法則：每一個需求都同等重要

最後，上田假奈代分享 Cocoroom 如何以「甜甜圈需求法則」重新看待脆弱經驗者與個體生命。傳統的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假設人必須先滿足生理與安全等底層生存需求，才能追求自我實現。然而，上田假奈代主張，人的需求應該像一個以「人」為核心的甜甜圈拼圖，無論是住所、棉被等物質生存，或是表達、創作、做夢與實現夢想，每一個需求都同等重要且應被同時尊重。

重修舊好的負責人李翊綺也回應，如果主流社會對無家者的期待僅僅簡化為「找工作、穩定收入、住進房子」這種狹窄的單向思考，將會無法容納邊緣群體真實且複雜的生命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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