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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染誌》創辦人之一陳威圻。攝/何宇軒

陳威圻/「至少,我是完整的」:感染 HIV 後,那些親密關係、汙名與自我懷疑

編按:近年《Right Plus 多多益善》持續經營「經驗者擴大機」書寫計畫,陪伴不同生命經驗者,用自己的語言回望生命歷程、寫下感受與思考,也讓更多人有機會從當事人的角度,看見多元的社會樣貌。

本文由獨立記者何宇軒採訪撰稿,以受訪者陳威圻第一人稱自述形式呈現。陳威圻現年 34 歲,他在 18 歲時感染 HIV(人類免疫缺乏病毒,human immunodeficiency virus)。

目前的醫療尚未能完全醫治愛滋病毒,但只要規律服藥,病毒量即可獲得良好的控制,感染者也能如常生活。然而,即便醫學已經證明「U=U」(測不到病毒等於不具傳染力),HIV 感染者在社會仍承受大量汙名。

陳威圻自己也曾經歷過伴侶的不諒解,以及就醫時被拒診等經驗。他在 2016 年成立《感染誌》,從一個記錄感染者故事與生活樣態的社群,再到 2019 年正式立案。《感染誌》從感染者自身出發,將感染者和親友的生命經驗,傳遞給社會大眾。

在記錄和書寫之外,《感染誌》也透過不同類型的藝術創作與志工培訓,增權賦能更多感染者、感染者親友與受愛滋病毒影響的族群,讓社群夥伴在互動及創作中獲得療癒,並長出為自己發聲的力量。

撰文/何宇軒 獨立記者
口述/陳威圻 《
感染誌》創辦人、祕書長

我是在約 18 歲的時候感染 HIV(人類免疫缺乏病毒,human immunodeficiency virus),一開始會發現是覺得手痛痛的,以為是過敏,但幾天之後疹子越長越多。我之前在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當過志工,從過去學到的經驗,我自己判斷可能是感染梅毒。

我去做了篩檢,結果是梅毒與 HIV 陽性。其實我當下沒有什麼太大的感覺,因為之前當志工,已經有相關的衛教知識;我知道 HIV 不是絕症,只要吃藥就能活下來,只是會有不舒服的副作用。

後來去看醫生,他講解完病情後,特別跟我說:他看過很多人,有人會因為這個疾病變成很成功的人、有人會變成很失敗的人,「但是無論你變成怎麼樣的人,你的健康交到我手上,你放心就是了。」

我原本不認為得到 HIV 是很重大的打擊,但那天他跟我講完這句話之後,我在回家路上,心裡只不斷想著「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就這樣哭了一小時。

陳威圻在18歲時感染 HIV,從此開啟與 HIV 共存的日子。攝/何宇軒
陳威圻在 18 歲時感染 HIV,從此開啟與 HIV 共存的日子。攝/何宇軒

也是在 18 歲時,我在交友軟體遇到我的前任男友,我們交往後不久就開始同居,但我一直沒有跟他講我有得 HIV 這件事。

我沒講並不是因為害怕他知道,而是那時候我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是需要講的」。當時我對 HIV 還沒有像現在這麼熟悉,也還沒有習慣這個身分。「我們都有戴套,感染 HIV 怎麼了嗎?」

有一天,我們在做愛的時候,他突然跟我說,我的屁股上有長一顆東西,然後他就停下來,沒有繼續做完。隔天我回舊家收東西,他打電話給我,問我後面長的東西是不是「菜花」1編註:菜花和 HIV 有什麼不同?
「菜花」的正式名稱為「尖型濕疣」(genital warts),是由人類乳突病毒(HPV)感染所引起,常出現在生殖器或肛門周圍,可能以顆粒、突起等形式出現,主要透過性接觸傳染。 
而 HIV(人類免疫缺乏病毒)則是另一種病毒,主要攻擊免疫系統;若未接受治療,病程進展後可能發展成「愛滋病」(AIDS,後天免疫缺乏症候群)。兩者是不同的感染,也由不同病毒引起,但因都可能與性行為相關,容易被混淆。當 HIV 沒有控制好、免疫力下降時,有些感染(例如 HPV、皰疹、黴菌感染)可能更容易反覆或較嚴重。(資料來源:衛福部疾管署|HPVHIV
?我就說,「可能是吧,但我看不到後面」。

他後來又問我,是不是有「愛滋」2作者註:HIV 與愛滋(Acquired Immune Deficiency Syndrome, AIDS,後天免疫缺乏症)是不同的概念HIV 指的是病毒、愛滋是疾病。雖然愛滋病患身上都有 HIV,但感染 HIV 後,患者不會馬上得愛滋病,一般要等到感染進入最後階段才會病發,若病情控制得好,甚至不會變成愛滋病。此處保留當事人當時的用詞,所以用「愛滋」而不是「HIV」。?我大概遲疑了 2、3 秒,然後才說「是」,他就把電話掛斷。我當下就想說該怎麼辦,因為那時的人生經驗,還不知道怎麼處理這種事。

我馬上搭計程車回家,其實一路上我心裡想的是「幹,我們(做愛時)都有戴套,這件事(有 HIV)又怎麼了嗎?」當我回到家時,下意識其實是有一點想逃避。我上樓走得很慢、門也開得很慢,打開門進去,整個房間只有電風扇轉動的聲音,我前男友在床上哭,是無聲的哭泣。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坐在床邊,我記得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很害怕嗎?」他點點頭—— 我後來才曉得自己當時問了一個很爛的問題:他都哭成那樣了,不是害怕是什麼?

我跟他說,等空窗期3編註:空窗期,是指感染愛滋病毒後,到可以被檢驗出感染的時間。感染愛滋病毒後,需要經過一段時間後才會在血(體)液中出現愛滋病毒抗原及抗體,這段已感染卻無法檢驗出已感染的時間,即為空窗期。空窗期間,雖然驗不出來,但體內已有病毒,也具有感染力。(資料來源:衛福部疾管署過,我會帶他去篩檢,然後我就認真地跟他講解,我們做愛的過程中其實沒有發生什麼有風險的事情(都有戴套),所以其實他不用擔心成這樣。

但自從那天之後,我們之間就像是有個東西被打破了,彷彿要失去一個人的感覺。他每天早上出門後,我就開始哭,一直哭到下午,我必須出門上班前。

後來可以篩檢的時間到了,我就帶他去做篩檢。看到他緊張的進去、笑著出來,我大概就知道結果是什麼,我也鬆了一口氣。

但從那之後,我們的感情關係就變成完全不同的樣子,彼此再也沒有任何親密行為,甚至沒有任何一句問候的話。他沒有正式提出要分手,我們依然同居,但幾乎沒有任何情感上的互動。

那種狀態很折磨人,因為我不是被拋棄,而是被留在一段已經不存在的關係裡。

陳威圻向前男友坦言自己為 HIV 感染者後,感受到親密關係變得疏離。攝/何宇軒
陳威圻向前男友坦言自己為 HIV 感染者後,感受到親密關係變得疏離。攝/何宇軒

還有一天起床,我看到前男友的電腦螢幕沒關,發現他在網路上跟另一個人聊天,我就手賤往上滑,內容基本上就是很曖昧的聊天,他還把我是 HIV 感染者這件事跟對方講。

他還跟對方說,等對方從某某地方回來之後,他就會跟我分手。從那天起,我就哭得更嚴重了。

後來,我逃跑了。有天,我突然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就打電話給朋友,請他來幫我收東西,趁我前男友還沒回家時,把所有東西收走,我跟他的關係就這樣結束了。我有時候會想,他一直不跟我提分手,會不會有可能是他在等我自己走?那天會不會其實是他故意要讓我看到螢幕上的聊天內容?

有這些經驗,再回想起我剛知道自己得到 HIV、看完醫生後大哭那次,原本我也不明白那天為什麼會這樣大哭,是一直到很後來、我跟 HIV 感染者這個身分相處非常久之後,回頭看才理解到,HIV 感染者就是會有「不值得好好被對待」的汙名。

這包括在 HIV 感染者身分曝光後,原本我可以擁有的親密感(如親吻、擁抱),瞬間都沒有了;又或是有一次我跟前男友吵架,他突然跟我說「難怪當時某某某叫我小心你」,這讓我突然意識到,原來生病這件事情,是足以被拿來當成我「需不需要小心」的依據。這些經驗,都讓我覺得是因為 HIV 身分,導致很多問題開始出現。

「我們再試一下」:那些忍耐藥物副作用的日子

身為感染者,當初服藥的經驗,也讓我覺得彷彿受到不人道的對待。

在我剛開始吃藥時,如果吃到副作用很重的藥,仍不能隨意更換。因為當時(大約 2021 年之前)的醫學在 HIV 用藥上, 比現在更擔心出現抗藥性的問題。

所以只要 HIV 感染者目前吃的藥,確實能抑制病毒量,即使副作用不舒服,醫生還是會希望患者繼續吃同一種藥,這樣萬一日後出現抗藥性時,才有後路、能換其他藥吃。

我那時候遇到的副作用,是頭會非常非常的暈。我那時在工作上需要製圖,但我暈到即便用尺,也無法畫出直線。除了暈,它還會讓我憂鬱。我那陣子跟醫生反應我有這些副作用,醫生就會說「這個藥效果很好,我們再試一下」,總之永遠都是在「我們再試一下」,繼續忍受副作用。

《感染誌》於2025年舉辦的「無救藥聯盟」亞太愛滋藝術聯合展開幕活動。圖/陳威圻提供
《感染誌》於 2025 年舉辦的「無救藥聯盟」亞太愛滋藝術聯合展開幕活動。圖/陳威圻提供

當時不少感染者也會覺得,「有藥吃就已經很好了」。畢竟在更早以前,HIV 幾乎等同於絕症,後來終於有藥能把病情控制住,大家也因此比較能接受副作用。

對許多感染者來說,大家是從「絕望」看到「希望」,能透過藥物控制病情,本身就是很大的改變,所以大部分的人都會滿足於現狀,能接受副作用和藥物的限制。

後來藥物政策開始改變,如果副作用太強可以換藥,而且後來的藥,副作用不會像以前那麼強烈、也不太會有抗藥性了4編註:HIV 藥物使用方式的轉變
早期(約 2000 年代至 2010 年代前期),部分 HIV 藥物較容易出現頭暈、失眠、情緒低落等副作用。當時醫界也更擔心「抗藥性」問題—— 一旦病毒對藥物產生抗藥性,未來可選擇的治療藥物可能變少。
因此,在當時的醫療思維下,只要藥物仍能有效抑制病毒量,即使副作用明顯,醫師往往仍傾向先觀察、避免太快換藥,以保留未來的治療選項。 對許多感染者而言,這也與 HIV 治療的歷史經驗有關。1980~1990 年代,HIV 曾被視為高死亡風險疾病;隨著雞尾酒療法逐漸成熟,感染者開始能透過穩定服藥控制病情、延長壽命,「有藥可用」本身,就是從絕望走向希望的重要改變。 近年隨著新一代藥物發展,副作用通常較少,抗藥性風險也較低;若藥物影響生活品質,患者與醫師多能共同討論調整用藥。(資料來源:衛福部疾管署 HIV 治療指引衛福部疾管署人類免疫缺乏病毒感染資訊WHO HIV Drug Resistance Report 2021、)

除了藥物副作用,還有就醫被拒診的問題。因為我都在臺大醫院的感染科看 HIV,所以也想在臺大醫院直腸外科治療菜花,結果被告知,臺大這邊沒有醫生願意看診,那時候就要大老遠跑到淡水馬偕醫院,才有醫生能夠開刀。

我對這件事的感想是:或許感染科對 HIV 感染者相對友善,但在感染科之外的其他科別就不一定了。

創辦《感染誌》:用自己的方式,說自己的故事

我後來跟幾個好朋友,決定要一起寫下自己與別人的故事,才會成立《感染誌》。

為什麼我會覺得把自己的故事寫下來很重要?因為我一直很困惑,為什麼我當年沒辦法與前男友好好討論 HIV 這件事。我會很下意識地逃避,覺得這件事一定會帶來爭吵。

我想要去回溯這段歷程中發生的所有事情,另一方面也是想要有抒發的管道,所以才開始做整理。

加上那時候的大環境,是大約在 2015~2016 年左右,太陽花運動、公民覺醒之後,社會上對於同婚等社會議題的討論都非常踴躍,也包括討論 HIV 議題。

2020年,由台灣13個愛滋民團共同組成的「愛滋遊行陣線:成全愛 不成罪」走進台灣同志遊行 Taiwan LGBT Pride的隊伍,陳威圻(右)進行短講。圖/陳威圻提供
2020 年,由臺灣 13 個愛滋民團共同組成的「愛滋遊行陣線:成全愛 不成罪」走進臺灣同志遊行 Taiwan LGBT Pride 的隊伍,陳威圻(右)進行短講。圖/陳威圻提供

我們當時真的就只是想要寫下一些比較私人的文字,例如像之前與前男友的回憶、這段過程中遇到的人,還有看醫生時遇到的問題。我還有一位朋友自己是醫生,他也寫下自己職業生涯遇過的事,但我們都傾向在寫心理狀態與個人情感,不太會去談議題。

我認為,每個不一樣的人都值得被尊重,《感染誌》就是希望創造一個對話的窗口,讓社會大眾能看見這些活生生、有血有肉的故事。

我覺得臺灣一直都很缺乏這種來自社群、草根、屬於感染者主體的聲音。《感染誌》對我來說,它重要的是,讓話語權回到感染者身上。我希望大家講話不是為了給別人聽,而是想講就講。

我認為,目前 HIV 的問題對我而言,已經不是感染者能不能獲得治療,畢竟在臺灣,只要願意進到醫療體系,都可以得到還算 OK 的治療。

但困難的,永遠是你怎麼開口告訴別人,以及說出來後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感染者應該要把話語權拿回來,用自己的方式,去影響這個社會怎麼講我們。我認為自己成立《感染誌》的意義就在這裡。

我也希望透過《感染誌》,讓每一個在這社會中被視為「壞掉」的感染者、精障者或用藥者知道:你不用再因為害怕曝光而躊躇不前,你可以勇敢的說出自己的故事,無懼的去探索這個世界,並好好的愛你自己。

《感染誌》於2023年舉辦的「談『這些』愛滋故事,從何而來?又將去到哪裡?」座談。圖/陳威圻提供
《感染誌》於 2023 年舉辦的「談『這些』愛滋故事,從何而來?又將去到哪裡?」座談。圖/陳威圻提供

如果這一切沒有發生、我沒有感染 HIV,我會過著怎樣的人生?或許我可能會去賣男同志內褲,也或許還是會跟現在類似,做同志社群相關的工作,但我可能就不會花這麼多時間關心這個世界,像是醫療制度與汙名等問題。

走過這段路,過程我曾經覺得有不舒服、有對自己產生懷疑,可是我沒有後悔。我覺得我獲得的東西,比我失去的還要多。至少這讓我從年輕時「機掰」的個性,變得相對有同理心。我可以把自己放下來,試著去聽見、理解別人在說什麼。

雖然現在經營《感染誌》,有時也會因為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像是人力和資源不足,讓我覺得很煩⋯⋯

但至少,我覺得我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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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宇軒
何宇軒

Right Plus 特約記者。走過主流媒體與獨立媒體,也曾在 NGO 與國會助理間游走,盼能從全面的角度,在報導中呈現政策與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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