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草心 7/5 在臺北 NGO會館舉辦「貧窮群體、社會團結與包容性防衛」工作坊。攝/曾玉婷

替統促黨舉旗、到中國尋藥、脆弱處境成國安破口,用包容性防衛打造堅韌社會

臺灣身處地緣政治風險的第一線,隨著兩岸局勢升溫,國安議題備受重視。過去談到國安,社會多聚焦在軍備、經濟制裁等傳統脅迫,如今時代轉變,國防的範疇大幅擴展到網路假訊息、滲透收買等形式。

長期深耕貧窮議題的芒草心慈善協會擔憂,當社會福利制度不夠完善,將削弱脆弱群體對國家的信任,久而久之可能擴大社會裂痕,對國安帶來負面影響。同時還觀察到無家者、身心障礙及移民工等群體,在民防與國安討論中經常缺席,也鮮少討論到他們的需求。

作為社福工作者有哪些發現?又能怎麼理解國際局勢動盪下的「防衛」?芒草心整理國際案例與文獻,上週日(7/5)舉辦工作坊,邀請社福、民防等領域的團體與專家交流第一線實務經驗,共同思考臺灣面臨的挑戰。

包容性防衛:每個人都能成為國家安全的一環

芒草心理事長曾文勤開場表示,近年國際的防衛論述中,為了應對傳統模式中女性、障礙者、移工等群體長期被忽視的問題,逐漸發展出「包容性防衛」(Inclusive Defence)的概念,強調不該將國民視為同質的群體,而是要看到社會上的多元需求。

以往國家會將所有人民都視為防衛體系的一環,不論是軍事、資訊或心理等領域,都必須配合政府規畫,在特定情境下發揮功能,採取「由上而下」的指揮模式。包容性防衛則強調,每個人都能依照自己的能力,主動參與防衛的設計、決策與行動,不再只是被動等待政府指揮。

也就是說,當危機發生時,就算政府當下沒有餘力兼顧所有群體,立刻給予指示或資源,每個人都還是能清楚自己該做什麼,可以在各自的位置上即時發揮所長。

芒草心理事長曾文勤。攝/曾玉婷
芒草心理事長曾文勤。攝/曾玉婷

如果忽略不同群體,會發生什麼事?曾文勤以伊拉克戰爭為例,早期聯軍士兵夜間進到民宅搜捕恐怖分子,但闖入有女性的空間,在當地文化裡是對女性極大的羞辱,也傷害了男性維護家庭榮譽的觀念。這些羞辱與憤怒,反而成為許多人加入恐怖組織的推力。後來聯軍意識到男性不宜跟女性接觸,安檢時因只有男性士兵,便跳過對女性的搜身。

到了戰後的重建階段,聯軍初期也幾乎只與男性部落長老協商,討論疆界劃分等問題,但重建涉及醫療、教育、法律等領域,很多參與其中的都是女性,卻無法進到決策桌,導致後期在公共衛生、教育與信任上的重建都相當緩慢。

聯軍因為缺乏多元視角,最後在伊拉克付出慘重代價。對此,曾文勤也拋出一道疑問:「社會上現在有些聲音,會認為作戰只需要可以上戰場的人,但真是如此嗎?」

戰時讓全民發揮所長,打造更有韌性的防衛

談到包容性防衛的典範,曾文勤以芬蘭為例指出,芬蘭承認「政府沒辦法做到所有事」,所以把促進安全的責任分散到政府、企業、NGO 與個人 4 種角色,且把「個人」視為最重要的行動者。她說:「芬蘭強調每個人都有權利獲得保障,同時也應該在個人能力範圍內,為自己和他人提供安全。」

其中,芬蘭提出「72 小時居家準備」的策略。歷史資料顯示,斷電 6 小時後,通訊基地臺的備用電池就會耗盡,72 小時是為了應對最初資訊跟資源斷絕的狀態。如果民眾平時都沒有準備,一旦危機發生,就只能等待救援,但政府沒有足夠的量能同時照顧所有人;若大眾具備基本自救能力,政府就有時間重新整合指揮、調度資源,集中投入最需要協助的地方。

芬蘭提出「72 小時居家準備」的策略。圖為來自芬蘭國家救援協會(SPEK)的明娜・伊拉克康加斯(Minna Yläkangas)在赫爾辛基廣場介紹急難時必備的技能。圖/Tanja Heino@ 芬蘭廣播公司 Yle
芬蘭提出「72 小時居家準備」的策略。圖為來自芬蘭國家救援協會(SPEK)的明娜・伊拉克康加斯(Minna Yläkangas)在赫爾辛基廣場介紹急難時必備的技能。圖/Tanja Heino @ 芬蘭廣播公司 Yle
芬蘭鼓勵民眾平時備妥飲水、照明、急救等基本物資,提升家庭在災害或危機發生初期的自救能力,讓政府能將資源優先投入最需要協助的人。圖為芬蘭防災用品商店「Kotivara Kauppa 72h」販售的居家緊急應變箱。圖/Kotivara Kauppa 72h
芬蘭鼓勵民眾平時備妥飲水、照明、急救等基本物資,提升家庭在災害或危機發生初期的自救能力,讓政府能將資源優先投入最需要協助的人。圖為芬蘭防災用品商店「Kotivara Kauppa 72h」販售的居家緊急應變箱。圖/Kotivara Kauppa 72h

針對多元群體在防衛中扮演的角色,曾文勤整合芬蘭、日本等國的做法舉例。以障礙者來說,可以邀請他們擔任地方災害管理委員會的角色代表,以及協助設計無障礙資訊與避難路線。如果災害或戰爭現場能有手語、點字、易讀圖卡等資訊,不只障礙者受益,當現場因噪音無法口語溝通,或有人因受傷而成為障礙者時,也都能派上用場。

至於長者,因長期住在社區,對環境變動很敏感,例如哪戶人家一直沒有亮燈、哪些是新搬來的面孔,都可能比其他人更早察覺;移民則能同時連結社區、母語群體與工作場所,若能被納入防衛體系,也能在這 3 個圈子發揮影響力。

「包容性防衛不只為了保障人權,而是能讓防衛跟緊急應變能力更堅韌。」曾文勤說。

回到臺灣,曾文勤指出,國內仍習慣把弱勢群體預設為「受害者」,卻很少去盤點他們能發揮的能力,所以在防衛體系中依然經常被隱形,觀念仍有待改變。

她也提到,在芬蘭,NGO 與政府是對等夥伴,但在臺灣,NGO 通常是輔助角色,政府也習慣透過標案與 KPI 管理合作:「如果 NGO 被要求投入防衛工作,卻只是依照標案執行、不斷追逐績效,會不會讓社工更疲於奔命,甚至無法真正發揮作用?這些還需要大家一起思考。」

日本神奈川縣藤澤市「辻堂地區」舉行海嘯疏散模擬演練,3 人一組使用輪椅牽引設備,協助輪椅使用者避難。圖/TownNews(タウンニュース)
日本神奈川縣藤澤市「辻堂地區」舉行海嘯疏散模擬演練,3 人一組使用輪椅牽引設備,協助輪椅使用者避難。圖/TownNews(タウンニュース)

「防衛是整個社會的工作」,在民防系統中找到自己的角色

現場討論時,與會者進一步把焦點拉回臺灣,認為包容性防衛最大的挑戰不只是制度設計,而是怎麼建立社會共識,讓大眾認同多元群體需被納入國安討論。

台北市新活力自立生活協會總幹事林君潔分享,許多障礙者高度仰賴藥物、照顧與無障礙環境,當國內制度無法滿足需求時,只能向外尋求資源才能生存。近年部分障礙者因難以取得藥物,不得不轉至中國治療,因門檻、藥物價格相對低且確實有效,也讓其他障礙者產生一種「在臺灣爭取不到,不如去中國」的想法。後來臺灣政府感受到壓力,才再放寬健保資格。

這讓林君潔擔心:「當一個國家制度不完善,但人必須活下來,卻又缺乏其他選擇時,判斷就會有優先順序。長久下來,這會不會對社會的信任帶來一些疑慮?」

許多障礙者仰賴藥物、照顧和無障礙環境,若制度不完善,災時可能面臨難以克服的困境。示意圖/高雄市脊髓損傷協會「友善營業場所」網頁
許多障礙者仰賴藥物、照顧和無障礙環境,若制度不完善,災時可能面臨難以克服的困境。示意圖/高雄市脊髓損傷協會「友善營業場所」網頁

長期關注烏克蘭戰爭與資訊操作等議題的獨立記者劉致昕則指出,現今戰爭早已不只有飛機和大砲,而是透過網路、金錢與資訊操控滲透日常生活,像是俄羅斯近年透過 Telegram 招募各種「打工」,從偷拍軍事設施、查找個資、放炸彈跟殺人等。許多參與者甚至不知道背後的委託人是俄方,只是因為缺錢而接下工作。

他認為,當戰爭成為混合戰,防衛必須是整個社會的工作:「每一個人都是洞,每一個人也都是牆。我們在任何時刻都可能變得脆弱,而脆弱時就可能成為被敵方利用的對象。」同時,以更全面的視角看待社會群體時,也能讓每個人在防衛體系中找到自己的角色。

不過,劉致昕也提醒,芬蘭的制度並非一夕形成,而是從 19 世紀民間自發成立志工消防隊,到蘇聯與芬蘭在二次世界大戰初期爆發冬季戰爭後,大量民防組織興起,再經過百年累積,才逐漸建立全民參與的文化。比起複製芬蘭政策,臺灣更需要思考「開始發展防衛模式是為了什麼」,這也是社會至今較缺乏共識的地方。

也有與會者認為,社福領域與民防之間仍缺乏對話。台北市社會工作人員職業工會理事廖貽得,既身為社工,也有參加民間發起的地方自訓團,他觀察目前民防圈多把社工定位在避難收容、心理支持等輔助角色,較少思考社福怎麼參與整體防衛。

人生百味共同創辦人巫彥德則認為,若無法說明社福如何增進國家安全、為何值得支持,弱勢群體就很難真正被納入防衛體系:「如果能建立一種基礎的安全感,讓社會相信,不論什麼處境的人都不會被放棄,或許可以凝聚更多人一起投入。」

重大社會事件成為認知作戰縫隙,國家與社福團體如何修補信任?

下午,工作坊討論認知作戰帶來的影響,以及社福工作者的第一線觀察。曾文勤指出,健康的社會本來就會有質疑與辯論,但認知作戰會利用重複的訊息與敘事擴大社會矛盾,讓人難以分辨真偽,逐步削弱對彼此和國家的信任。

曾文勤認為,社工與 NGOs 是弱勢群體接觸資訊、理解制度的重要橋梁,可以協助他們建立對社會的信任、提高認知作戰免疫力。但某些時候,也正因處境脆弱、長期缺乏制度支持,更容易成為資訊操弄的對象。

她舉例,去年(2025 年)美國洛杉磯大火期間,拉美群體受到嚴重衝擊。他們平時較少透過官方發布避難資訊的 X 或防災 App 接收訊息,加上缺乏多語言資訊,且部分無證移工擔心身分遭查驗被解僱,本來就對政府失去信任。此時,抖音、WhatsApp 等常用管道上又開始流傳「政府騙人撤離,是為了讓財團徵收土地」等假消息,最終導致許多人延誤撤離而傷亡。

2025 年洛杉磯野火期間,加州的醫療救援非營利組織 Direct Relief 與地方搜救隊合作,將醫療物資送往受災社區。圖/Mason Poole @ Direct Relief
2025 年洛杉磯野火期間,加州的醫療救援非營利組織 Direct Relief 與地方搜救隊合作,將醫療物資送往受災社區。圖/Mason Poole @ Direct Relief

芒草心政策研究倡議專員王今暐,則以臺灣近年發生的亞亞風波剴剴案臺北車站性侵案為例,說明社福議題也可能成為資訊操作介入的縫隙、藉由重大社會事件滲透影響輿論、激化對立與矛盾。這些事件都是真實的社會問題,但當政府回應不夠清楚、制度缺口遲未補上,討論就容易被情緒帶動,進而轉向對特定群體或制度的不信任。

「當認知作戰已開始針對真實存在的社會裂痕與制度缺口時,國家若還以部門本位主義消極應對,或只是以懲罰手段嚇阻,都可能持續暴露體制的弱點、衍生更多的認知戰材料。因此我們更需要『包容性防衛』來平衡以促進團結。」王今暐說。

討論中也進一步提及,當社福工作者在服務過程中疑似發現風險時,該怎麼因應?部分參與者提到,曾觀察到服務對象收錢替(多名幹部已獲罪的)中華統一促進黨舉旗,或長照據點受邀赴中國交流等情況,但目前社工缺乏明確的通報管道,也不清楚該由哪個單位處理,認為政府與社福團體之間也許可以有更多協作機制。

黑熊民防教育協會理事長劉文則提到,在建立官民合作機制的同時,也必須思考:「社福團體到底要和國家保持什麼樣的關係?」她以亞亞風波為例,該事件高度政治化,且牽涉國安、人權、言論自由等議題,不同公民團體的態度未必立場一致。且政府有自己的國安考量,社福團體也可能想保有獨立判斷與更有對話彈性的空間,「但當威脅逼近,我們也要討論怎麼建立共識。」

最後,公共參與議題主持人呂家華統整現場回饋指出,未來民間或許可以自發成為一個通報網絡或中心,「但重點應該要放在辨識行為本身,而不是去界定、標籤特定群體」,同時也要釐清做出風險行為背後的動機,才有機會找出更有效的對話與因應方式。

黑熊民防教育協會理事長劉文。圖/黑熊學院
黑熊民防教育協會理事長劉文。圖/黑熊學院
公共參與議題主持人呂家華。攝/曾玉婷
公共參與議題主持人呂家華。攝/曾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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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玉婷
曾玉婷

Right Plus 記者,文字工作者。喜歡書寫和音樂。志向是真誠對待生活中的每個枝微末節。最近經常會想起:「這是人們會說起的一年,這是人們說起就沉默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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