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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寶瓶文化今年 1 月出版《每一次出勤,都是生死瞬間》一書,作者宋明哲(哲哲)為任職約 10 年的消防員。他曾發明「水面作業型遺體袋」,由下而上的改變消防作業程序,提升從業人員、家屬和遺體的尊嚴。
在這本書中,哲哲集結擔任消防員以來的真實故事、第一線消防救護人員的經驗,帶讀者穿梭每一個生死現場,看消防員如何累積專業,又如何在生死關頭做出決策。
本篇取自書中〈DNR(不施行心肺復甦術)〉篇章,作者帶我們走進一場發生在「救與不救之間」的現場,在醫療判斷之外,看見家屬關係、制度設計與對死亡的不同理解。也讓我們重新思考:什麼是有尊嚴的離開?誰能替一個人做生命終結那一刻的決定?
撰文/宋明哲(哲哲) 消防員
我彎下身,輕輕靠近她的耳邊說:「大姐⋯⋯今天,就是了。你知道嗎?」
「救護、救護!趕快出動,趕快出動!」
那天下午,我們聽見值班臺的電腦發出派遣聲,立刻彈起身,小跑步衝下兩層樓梯,戴上帽子、穿好救護背心、拿起救護平板、跳上救護車。
學長邊發動車子,我邊說:「地點是隔壁鄉的長青安養中心。」
「中心、中心!長青 91(救護車編號)抵達救護現場,下車查看。」
「長青 91,中心收到。」
車子開進一個有著陽春造景的花園,再進入車道。
車道內,一群穿著紫、藍制服的護理師圍在病床旁,身邊還有位大學生模樣的女生,穿著牛仔褲、白T恤,抱著行李袋,眼神裡透著緊張。我下車後,小跑步到車後打開門,熟練的拉出擔架。護理師讓出位置,我將擔架靠近病床。
病床上,是一位約莫 50 歲的女性,上身穿著紅黃白交織的毛呢衣,非常瘦。她的臉色如安養院外牆般斑駁,鼻胃管從鼻孔延伸而出,顯得病情沉重。
但奇妙的是,她的眼神清澈、堅定。好像她知道現在發生了什麼事,甚至,也知道自己的命運。她的目光像是在說:「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
護理師開口:「她中午才從醫院的安寧病房出院,沒多久就吐血,我們才趕緊打 119。她是肺腺癌癌末病人,有簽 DNR(Do-Not-Resuscitate,不施行心肺復甦術),幫我們送回原本的醫院,謝謝你們。」
吐血,是「危急案件」,若途中狀況惡化,我們仍必須依法執行急救。我心中默默提醒自己。


學長問:「那護理師不上車嗎?」
「這位是她姪女,其他家屬會直接去醫院急診室與你們會合。」
「好。」我們開始病床轉移。
她真的很輕,幾乎沒什麼重量。上車後,我幫她把擔架半坐起來,姪女從側門上來坐好。學長開啟警報,車子再次呼嘯出發。
在送醫途中,我坐在大姐身側的椅子上,開始依序測量她的生命徵象,體溫、血壓、血氧、心跳。而坐在一旁的姪女,卻彷彿完全沒意識到車上的氣氛。她掏出手機,自拍、錄限動。
我低頭一看機器的數據,咦?怎麼都這麼糟?是我量錯嗎?我趕緊再重測一次。
「妹妹,我問你喔,你知道你姑姑發生什麼事嗎?」
她一臉天真:「不知道耶,我爸媽比較清楚。我剛放暑假回來,姑姑好像一直住院,來來回回的。」
這時,學長略微側頭問:「BP 多少?」
「啊,什麼是 BP?」我一愣,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多少啦?」學長的語氣越發不耐。
完了,再不回答,一定會被罵,我索性全餐奉上:「血氧 92、心跳快 140、體溫 35.3、指甲回血正常。」
「我問的是血壓,你報那麼多幹麼啦?」(BP 是血壓 Blood Pressure 啦!)
學長深深嘆了口氣:「再量一次,趕快做處置。」
「是!」我立刻再次檢查生命徵象。
第 3 次測量後,數值依然直線下降。
我立刻啟動標準處置程序:平躺、抬高下肢、蓋上保暖毯、給予高濃度氧氣、開啟點滴,能做的都做了。但大姐仍睜著眼睛,無聲地看著我,彷彿已經接受了命運。我雖已盡全力,額頭上的汗卻絲毫未減,心中的那股不安越加濃烈。
到了第 4、第 5 次測量,數值依然沒起色。「學長,患者的生命徵象持續拉不起來⋯⋯」學長沉默片刻,回我:「哲哲,你能做的都做了,這樣就好了。先和家屬講一聲吧。」


我吞了口口水,轉向那位姪女:「妹妹,你趕快聯絡你爸媽,你姑姑的狀況真的很不好。雖然她現在是清醒的,但照我們看到的數值,她的時間⋯⋯可能不多了。我自己判斷,大概短則 1 至 2 個小時,你要有心理準備。」(雖然這樣講超出了我的職責,但那一刻,我只想讓她知道真相)
我的話才說完,妹妹的臉瞬間定格,隨後眼淚一顆一顆滑落。我輕拍她的肩,她才緩緩回過神來,擦乾眼淚,拿起手機,撥出電話。
我轉頭,看見大姐正盯著我看。車廂內有警報聲、有喇叭聲、有機器持續發出的警示聲,還有車輛劇烈搖晃的噪音。但那一刻,彷彿一切都靜止了。
我彎下身,輕輕靠近她的耳邊說:「大姐⋯⋯就是今天了。妳知道嗎?」我眼眶泛紅,為自己救不了她的無力,感到遺憾。她給了我一個堅毅而清澈的眼神。她努力抬起虛弱的左手,顫抖的抓住我扶著擔架的手。
那掌心,傳來僅存的微弱溫度,那是她想傳達的感謝。
「中心、中心!長青 91 到院。」
「中心收到。」
無聲的救護車,緩緩駛入急診車道。在冰冷、藍灰色調的室內急診車道,一名護理師與保全早已在門口前等候。我們剛停好車,急診檢傷護理師就迅速引導我們將病人推進內科第一號病床。病床轉移完成,我和學長有默契地退到第二線,讓出空間給醫護團隊。
現場宛如戰場。一位男醫師與護理師正在進行初步評估,另 2 位護理師在準備給氧與點滴。這時,護理站喊:「這位病人有 sign DNR(簽署不實施心肺復甦術同意書)。」
空氣,瞬間凝結。
「好,停止。」
「其他人退出病房。」男醫師沉穩下達指令。
但還未等到所有人退開,剛趕到的家屬卻衝上前來。「這是怎樣?為什麼不急救?」一位面色凝重的中年婦人質問。
我深吸一口氣,鎮定的說:「因為患者的狀況真的很不好,血壓、血氧一直下降。雖然她還清醒,但她簽了不插管、不急救。她,想走得有尊嚴。」話才說完,男醫師便對我和學長使了個眼神,轉身離開。

下一秒,一位男家屬怒氣衝天,朝著醫師的背影衝去。我和學長連忙伸手擋住:「先生、先生!請冷靜一點!」
「醫生怎麼可以見死不救?她說不救,我說要救。我是她弟弟,我說了算!」他高舉右拳,聲音顫抖。
「大哥,你先看看你姊姊。」我指向病床。大姐靠坐在 90 度立起的綠色床頭板,臉色雖蒼白,卻帶著安詳的笑容。她靜靜地看著我們,一身從容。
我輕聲說:「你覺得急救之後,她會好轉嗎?她會站起來嗎?還是,只是讓她受更多苦?」那位大哥收起拳頭,神情轉為茫然。
「我們一起面對現實,好不好?」我繼續說,「你們照顧她這麼多年,她知道,她也感謝。現在,是她要離開的時候了,就讓她安詳、有尊嚴的走吧。」
現場的家屬都低下了頭,默默拭淚。
「爸、媽、阿姨,消防叔叔剛剛都告訴我了。」那位妹妹說,「姑姑真的撐不了多久了,我們不要再讓她痛苦了⋯⋯」
我點點頭,補上一句:「現在還有一點時間。她是清醒的,能聽得懂你們說的話。這是很珍貴的時刻,好好把握。」
家屬們圍上病床,緊握她的手。一家人流著淚。
我和學長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在紛擾、吵雜的急診室中,雖然聽不見家屬說什麼,但我們知道,大姐已經「回家了」。離開前,大姐給了我們一個溫柔的微笑。我與學長一同彎腰向她道別。
祝福妳,在另一個世界自由、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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