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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年 2 月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後,百萬名烏克蘭人在境內流離失所,數千所學校與大學遭受炮擊損毀。在這場浩劫裡,烏克蘭的社工教育系統被迫在最短時間內進行應變,不只轉移到線上上課,也讓教室變成收容所、讓課程成為人道援助的現場,學生也可能在還沒準備好的情況下成為第一線的支持者。
然而,很少被世人注意到的是,這批被期待成為助人者的社工學生,本身也可能正在受創。他們帶著焦慮、失落與離散的戰時經驗,一邊學習如何幫助他人,一邊等待有人來幫助自己。
戰火改寫了社工教育,其中一個例子是利維夫(Lviv)的烏克蘭天主教大學(UCU)。2022 年 3 月 9 日,在俄羅斯全面入侵後不到 2 週,該校社工系騰出教室,鋪上床墊和床架,將原本用來上課、討論個案與做報告的空間,改成流離失所者可暫時棲身的地方。
當時,從烏克蘭東部往西部移動的人潮正湧向利維夫,該地區同一時間約有 27 萬名流離失所者,UCU 的收容空間就在那樣的壓力下開啟。這個收容所最初由 4 名教師與 16 名學生輪班維持,接住了總計 348 人。學生們記錄每一位「客人」(他們刻意選用、以表尊重的詞)的到來,協助他們申請社福資源、聯繫家庭重聚,在深夜傾聽從烏克蘭東部帶來的故事。這個收容所服務後來被整合進社工學分,成了一堂在戰爭中運作的社工課程。

烏克蘭的社工教育並非戰火中臨時出現的產物,而是從 1990 年代烏克蘭獨立後開始萌芽,是一門面對市場化轉型與隨之而來的社會挑戰所催生的新興學科。歷經 30 餘年的專業發展,截至 2024 年,全國共有 127 所高等教育單位提供社工相關學程,涵蓋學士、碩士到博士各層級;另有 43 所職業技術學校培訓基層社工人員。
社工教育體系存在,不代表它已經準備好面對劇烈變動。研究發現,多數社工課程缺乏清楚的性別、老人、兒少家庭等專門化方向,常見的仍是通才取向的訓練,且社工領域的教育標準、職業標準與社會服務標準彼此之間沒有良好的對接,導致學校培養的人才、勞動市場需要的人力,以及服務現場的資格要求,彼此之間長期銜接困難。
這些社工教育的結構性問題在戰前遲遲未獲得修正,2022 年俄羅斯全面入侵後,原本就存在的問題被急遽放大,烏克蘭的高等教育才不得不跟著倉促應變。
首先,戰爭最快改變的是教學形式。研究顯示,烏克蘭高等教育體系在 2022 年初迅速轉向遠距教學。之所以能在混亂中勉強維持,一部分是因為 COVID-19 疫情早已讓師生熟悉線上教學工具,也讓大學內部逐步建立了遠距教學、線上課程與數位管理的基礎。
於是,戰時的教育不再只有一種樣貌,各地區採行同步、非同步或混成模式教學。有些校舍內增設防空避難空間,有些地方必須依賴發電機維持上課與網路,有些學生則在居住地社區組織直接完成實習。
戰爭把教育從「能不能上課」推向「怎麼在不穩定中繼續學習」,受訪者提到,教師會依照學生的安全與設備條件,延長功課繳交期限、改成個別化與實務導向作業。也有受訪者在家中停電時,改到有電的咖啡館完成考試;或是在被占領區或通訊受阻地帶,學生得走上山丘,才能接到烏克蘭的電信訊號,向老師確認課程進度。
在這樣的情況下,對一些師生來說,恢復上課不只是課程教學,也是一種人們重新連結彼此、對抗崩解的方式。一位教師回憶:「當決定恢復教學過程時,每個人都抗議,但現在我明白那是正確的決定,因為教學中的溝通互動讓我們充滿活力。」另一位受訪的學術人員提到:「即使在空襲警報期間,學生一起出現在避難所也起到了一種支持作用,幫助他們應對壓力和焦慮。」

受戰火影響的不只是授課方式,還有社工教育專業內容本身。研究指出,烏克蘭社工課程在戰時快速納入新的服務對象與實務方法,包含:境內流離失所者服務、創傷知情、危機介入、心理社會支持、與退伍軍人及其家屬工作的能力、社區韌性與重建、跨專業整合社會服務等。
然而,平時的社工訓練,往往預設學生至少擁有某種相對穩定的生活條件,可以在課堂、實習與督導之間逐步建立專業認同與技能;但在戰時,這個前提本身就不存在了。除了教育基礎設施受損、教師流失、教學方式受限,烏克蘭社工教育最困難的課題,還包括那些被期待成為未來助人者的社工學生,本身也正在受傷,卻缺乏有效的支持。
有社工系學生表示,投入服務對自己反而成了一種心理出口:「我們之中的一些人覺得,與有需要的人在一起,比待在家裡一直焦慮地追蹤新聞要好得多。」另一位受訪者說,恢復上課後的第一堂課,不是從講課開始,而是始於烏克蘭人最熟悉的一句問候「你還好嗎?」充滿關懷的問候,被認為比教學內容更重要。
2025 年一項針對烏克蘭社工學生的研究發現,69% 的受訪者落在「極重度焦慮」,26.8% 為「極重度憂鬱」,另有 32.1% 壓力落在「嚴重」至「極度嚴重」之間,研究因此建議,社工教學單位應建立心理社會支持機制,並將創傷知情與危機應對納入課程核心。
在戰爭下,烏克蘭高等教育單位不再只是知識傳遞與人才培育的場所,也逐漸成為社區救災與社會支持的重要節點。對社工教育而言,大學除了教學與研究,也開始直接承擔回應社會危機與支持社區的責任,大學進一步成為社區對話的中心、反假訊息的知識據點、地方政府的諮詢資源,以及志工工作的組織核心。
面對戰事緊張,一位受訪教師表示:「大學是知識傳遞的中心,而社會工作是一個隨時間和環境變化的動態專業。如果不及時對學生和一般大眾進行培訓,我們就有可能失去應對新社會問題的關鍵時間。」另一位系主任則更直白地說:「我們沒有數年的時間來研發新技術,我們必須像處理昨天就該解決的緊急狀況一樣,來應對當下的挑戰。」

也正因如此,許多社工系所開始推出非正規課程及短期訓練,對象不再只限於系上學生,也包括實務工作者與一般社區成員,內容涵蓋心理健康、自我照顧、危機應對與社區支持,以強化整體社會的韌性。
這種轉型也仰賴跨國層面的專業團結,透過 IASSW、IFSW 等國際社工組織與合作計畫的支援,烏克蘭學界得到資金、技術與專業網絡,讓戰火中的教師與研究者知道自己並非孤軍奮戰。
不過,這些資源並不是平均分布的。位於都會、規模較大、國際連結較強的大學,往往更有能力爭取外部支持;偏遠地區或被迫遷址的教學單位,則在原有的資源不足之外,又承受戰爭帶來的額外壓力。
過去幾年,討論烏克蘭高等教育時,最常出現的其中一個詞就是「韌性」,因為系統仍能運作並不等於問題已被解決。研究發現,到了戰爭第3年,烏克蘭教育現場的討論已逐漸從戰時緊急困境,回到戰前就存在的老問題,例如教師薪資偏低、研究補助程序繁瑣、博士研究時限壓縮,以及評鑑制度的官僚慣性等。
這種制度僵化,在社工教育領域尤其明顯。研究指出,現行社工專業認證框架仍建立在戰前標準上,尚未充分納入戰時社工的核心需求,因此教師只能在既有制度的縫隙中,自行更新課程內容。受訪教師提到,課程內容的調整常常未反映在科目名稱上,而是教師憑藉責任感與創意默默在實際教學內容中推動。
另一方面,像短期課程、NGO 工作坊或國際機構培訓等大量非正規的訓練快速擴張,許多社工系所開始推出訓練課程,對象不只是社工系學生,也包括實務工作者和一般社區成員,主題聚焦於心理健康、自我照顧與危機應對,以強化整體社會的韌性。這些課程雖然補上應對戰爭時期的即時需求,卻也帶來新的挑戰。
例如,如何確保訓練品質、如何與正規學位教育銜接等,至今仍缺乏清楚的制度安排。研究指出,大學、職業學校、認定中心與短期課程並行的授證體系,已造成社工資格認定混亂,雇主也難以判斷不同文憑所代表的實際能力,而這種混亂在戰時只會更加嚴重。

在這樣的背景下,烏克蘭戰時社工教育已不只是「大學如何在危機中存活」,而是當整個社會都陷入大規模災難時,助人工作教育應扮演什麼角色。
整體來說,戰時社工教育面對的是界線的重組。教師不再只是授課者,也要成為安全確認者、情緒支持者與危機應變者;學生不再只是學習者,也可能同時是志工、陪伴者與倖存者;大學更不再只是知識傳遞的地方,而是社會服務、社區支持與回應公共需求的節點。這些變化既展現了社工教育的韌性,同時也是它的沉重負擔。
烏克蘭社工教育正經歷一場急迫的轉型,當大學大量投入棘手的危機應對時,需要關心的不只是如何有效地調整制度與環境,還包括如何在一個受創的社會裡,繼續培養那些將來要修復社區的人,同時也把他們的需求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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