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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市平宅自民國 64 年開始做為蔣中正時期的濟貧政策至今,以近乎免費、無限期的條件提供居住空間給難民、榮民、低收入戶等。其中,文山區的安康平宅戶數高達 1024 戶,高峰期總人數超過 3000 多人,遠遠高於過往其他 4 處平宅1平宅存廢與轉型:除了最大的安康平宅(1024 戶),過往其他4處平宅分別為信義的福德平宅(504 戶)、萬華的福民平宅(340 戶)、大安的延吉平宅(120 戶)、陽明山的大同之家(60 戶)。經歷多年變遷,如今只剩下安康、福民和大同之家,尚未完成搬遷。。
3000 多名貧病老弱住在一起,究竟是方便管理,還是雪上加霜?平宅的存廢問題多年來引發各方爭論,北市府近年因此積極實施「平宅轉社宅」,陸續遷移平宅居民,安康平宅也逐一拆除、居民被要求遷出,或搬進原社區裡新建的興隆社宅。
平宅轉為社宅,從貧戶集合式居住到跟一般居民混居,看似解決了爭議,然而生活上的挑戰真的會隨著混居而消失嗎?
「大家會想像我們這邊的孩子全都是經濟困難、最大的問題就是貧窮,但有些家庭其實經濟狀況沒什麼問題。他們有錢,只是不會花在小孩身上。」微光盒子創辦人蕭羣諭說。
微光盒子的前身是 2018 年開始進駐安康平宅的政大研究團隊,後來為了長久陪伴社區,於 2021 年正式立案為民間組織,並且在社會局邀請下進駐如今的興隆社宅,看顧的孩子從小一到 20 多歲都有。
蕭羣諭曾陪伴過遭受家暴後離家的 4 姊妹,聽到其中 1 個姊妹納悶:「我以為我們家很窮,後來發現我爸的收據裡全都是咖啡廳跟遊戲點數,才發現原來我們家有錢,那我們之前到底為什麼要到處去討飯吃?」
也有孩子發現家裡的低收入補助大多來自自己的學生身分,自己卻過得很辛苦、補助都不知道被用到哪去,會自嘲說:「以前都以為是爸媽在養我,後來才知道是我在養他們。我就是家裡的搖錢樹。」


4 姊妹提到的「討飯」,是到各個社區據點、教會、課輔班拿免費的便當或餐食、物資。微光盒子早期在社區的據點,也有很多孩子是為了便當而來的。
「我們當時先在安康閱覽室借用了一個空間,每週開放 1 天跟孩子聚會。花了 1、2 年才慢慢認識這群孩子,再透過他們認識社區、接觸到家長。」蕭羣諭說:「大概到 2019 年時,會來據點的孩子已經到了 40 多人。」
日子久了,他們發現這裡並不只有貧窮議題。孩子們家裡可能出現爸媽碰毒、酗酒,或目睹家暴,或者在學校被排擠、中輟,或有特殊狀況,如自閉症、過動症、智能障礙,或司法議題包括傷害、毒品,也有精神疾病如憂鬱、躁鬱、思覺失調、自傷等。
「到後來因為太常出事,例如小孩蹺家、媽媽被抓走、或小孩在家被打到送醫院等,這些孩子出事常會第一個打電話給我們,最後我們據點從一個星期開放 1 天,變成開放 3 天。」
平宅在民國 60、70 年代曾是當時為人稱道的濟貧政策,當年那些 4 層樓的新穎住房,過了半世紀後卻開始衍生各種問題。屋舍老舊、通風不良、潮溼、異味,8 坪、10 坪、12 坪大的 2 房格局擠滿了一家人,有家庭還連生了 8 個孩子全擠在裡面,居住空間不足不僅導致衝突不斷,也影響生活品質。
許多家庭沒有冷氣或日常家電,例如洗衣機,小學三年級的孩子需要扛著超大包垃圾袋裝的衣服去洗衣店,或將衣服隨便用水沖刷過就拿去曬,曬不乾又會引發異味,隨之而來的就是在學校被霸凌。
「我遇過孩子從小就不想上學,他說:『如果可以,誰不想當正常人。』他小時候無論怎麼洗衣服,身上都有味道,那是家裡安非他命混雜著潮溼的味道。他走在路上同學會紛紛閃避,就像摩西分紅海一樣。」蕭羣諭說:「也有孩子家裡廁所全是尿垢,或在家裡打地鋪,但家裡的垃圾、奶茶什麼全倒在上面,蚊蟲老鼠一大堆。」


社區的困境和大人的問題,用最無情的方式作用在下一代身上,許多孩子表現出來的,都只是在家庭中為了生存而衍生出的行為。
「我遇過一個孩子只要別人看他,就會非常激動,會去罵人或攻擊人,因為他在家裡,只要有人看他,下一秒就有人要打他。」蕭羣諭說:「你說這些孩子有問題嗎?這確實是他們現在要面對的問題,但這並不是因為他有多壞,而是他的生存方式。他們的行為來自過往的創傷經驗,造成情緒反應、衝動控制困難,或思考上的僵化。」
蕭羣諭過去念的是社工和諮商,他解釋,他們沒辦法為每個家庭真正解決問題,但他們能跟孩子一起去面對這些狀況,陪他們了解自己正在面對什麼、感受是什麼。「遇到事情的時候,可不可以一分事情只有一分情緒,而不是一分事情卻有 10 分的情緒?」蕭羣諭說:「他們也需要相信這個世界有自己的容身之處,有地方可以好好接納他們,才有辦法接納自己。」
有了安全感之後,情緒就不會亂噴;情緒被辨識、被消化之後,才能學著表達。這種人際行為模式的穩定與改善,是微光盒子在做的第一階段輔導。「讓他們在這裡被好好關心、好好照顧、好好的玩,讓孩子能做回孩子。」
安康平宅的組成之複雜,就連曾待過臺北市中正、萬華等多處社福中心的社會局平宅辦公室督導王玉如都指出,安康是服務最難做的地方。關鍵在於數千人的弱勢聚合量體實在太大,即使還是有許多家戶努力向上、孩子成績優秀、鄰里彼此扶持,但幫派介入、毒品漫延、犯罪橫行也是不可忽視的一環,再加上福利資訊流通,也容易引發福利依賴和物資分配等爭議。
雪上加霜的是,社會局平宅辦公室做為居住支持的重要單位,力氣卻幾乎都花在物業管理上。王玉如苦笑說:「我們就像他們的房東,要排除住民之間的糾紛、要處理有人亂丟垃圾、公共設施壞掉、民眾亂停車、馬路清潔、路燈維護、還有人水表被偷,或有人亂燒金紙、亂丟菸蒂……」
社會局面對弱勢民眾,知道他們的家庭和身心狀況,原本應是家庭輔導與陪伴的角色,卻同時身兼物業管理,需要處理投訴、跟民眾收維護費、催繳水電,不僅無暇做輔導,還落入 2 種對立角色的衝突中。

也因此,委託外部民間團體做服務是不可避免的事。愛鄰社區服務協會便自 2008 年開始承接社會局的親職培力家庭服務方案,協會的社工督導吳侑熹說,當時發現社區裡有很多孩子到處在遊蘯,成天無事可做,因此辦了相當多的課程和活動,舉凡街舞班、桌遊班、單車隊等,希望他們可以重新和彼此找回正向的連結。
2016 年第一批平宅居民搬遷到社宅時,社會住宅推動聯盟(社住盟)也曾接手做居住適應輔導。所謂的「居住適應」,除了對平宅居民來說瞬間高漲的社宅租金難以招架,還包括生活習慣的摩擦。
許多人帶著過去平宅大門敞開、鄰里間大聲嚷嚷、垃圾囤放、高空拋物(從樓上丟垃圾下去)等生活習慣,進入門禁管制森嚴、規則眾多、數位電子化管理的社宅,無論是平宅住戶還是一般住戶,彼此都在互相容忍、報警時有所聞。
如今,《住宅法》要求社會住宅的弱勢戶比例至少要達到 40%,弱勢戶與一般戶「混居」成為新時代住宅政策與福利政策交織下的新原則,期望達到社區真正的融合。然而據微光盒子觀察,剛開始幾年,根本沒有所謂「共融」這件事,彼此只是「物理上的混合居住在一起」。
此外,不可忽視的是,數千人群聚的集合式住宅裡除了負面影響,也存在著正向連結,然而住戶們搬到社宅後,首先面臨的便是這類連結的斷裂。
「很多人過去在家附近就可以見到人、跟別人打招呼、閒聊幾句,現在進了社宅,每一層樓都有管制,根本不可能這樣跑。」吳侑熹舉例:「之前有個老奶奶,看到社宅的環境好開心,覺得好大好漂亮,好像在住飯店。搬進去之後卻開始憂鬱症發作,因為她整天都關在家裡,沒有任何人可以說話。」


連結不只攸關情感上的寄託,還有生存上的實質意義。例如許多家戶過去因工作分身乏術,隔壁鄰居可以幫忙接送、照顧小孩。或哪家打孩子打得厲害、哪家消失太久、誰在吵架誰生病了,都有人可以幫忙留意。甚至有些以物易物的地下經濟,也是部分家戶的收入來源。
蕭羣諭也提及,有些孩子被打會往其他家跑、尋求庇護,或者孩子沒錢吃飯的時候,大家可以湊一湊錢一起吃:「他們以前是靠著這些連結一起生存下去的,那是生活困苦之下很重要的支援。」
「現在的社宅又大又乾淨又漂亮,住起來很舒服。但除此之外,過往那些毒品、酗酒、暴力都解決了嗎?」蕭羣諭說:「以前我們只要衝上樓就可以救孩子,現在甚至連一樓都進不去。有些人說平宅拆掉問題就解決了,我認為它們只是被藏到更深處而已。」
運作超過 50 年的社會局平宅辦公室將在今年 5 月熄燈,之後會由文山社福中心、北市家防中心共同接手興隆社宅的弱勢協助。愛鄰社區服務協會、微光盒子等在地團體如今努力在延續過往凝聚出的在地連結,例如經營社區據點、舉辦各式活動。
社會局也邀請精神障礙日間據點如興隆會所進駐,拜平宅過往「見怪不怪」、包容異己的文化所賜,興隆會所的精神障礙會員們即使有時行為特殊,也能受到社區居民、店家的友善對待。自去年開始,會所甚至陸續出動 22 個夥伴協助7戶平宅居民搬家,不只發揮鄰里互助的精神,還成為精神病人的賦能行動,從「被照顧的人」成為「照顧別人的人」。
微光盒子 7、8 年來的努力也看到具體的改變,長大後的孩子們成為其他孩子的支持網絡,彼此互相幫忙。哪個孩子失蹤了,問其他孩子都比問社工、家長還快;若有人遭到家暴,也會互相庇護。蕭羣諭說,平宅雖然有種種問題,但也曾給予很多人支持和活下去的力量:「裡面都是活生生的人,跟社區一起努力的活著。」


看完整專題:【專題|安康熄燈】社區拆光光,我們還能一起好好生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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