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江家欣 國立臺灣大學社工所博士生、臺灣障礙青年常務理事、
李坤融 自媒體創作者、臺灣障礙青年理事長
今年 7 月，臺灣障礙青年協會邀集 50 位不同類別的障礙者以及關注障礙議題的青年，參與《從生活出發：障礙青年審議論壇》，透過公民咖啡館形式，探討障礙青年在現行制度下的處境。
本文整理論壇中障礙青年在教育場域的種種困境，將障礙青年們的聲音帶進公共視野。
《從生活出發：障礙青年審議論壇》以公民咖啡館形式，探討障礙青年處境。圖／臺灣障礙青年提供
受刻板印象限制的高教入學機會？
臺灣並非聯合國成員，無法成為《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以下簡稱 CRPD）的正式締約國；然而，臺灣在 2014 年通過《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施行法》，將 CRPD 條文內國法化。也就是說，CRPD 在臺灣具有國內法律的效力，政府各部門必須依照 CRPD 制定並檢討政策。
CRPD 第 24 條明確表示： 「身心障礙者享有受教育之權利，且國家必須確保身心障礙者在各級教育能享有融合教育制度、終身學習。」
然而，數據卻顯示臺灣有許多身心障礙學生未能順利升學。110 學年，全國高中職應屆畢業生的升學率達 85.93%，身心障礙學生卻不到一半 （45.41%），高中畢業後未繼續就學就業的比例更高達 29.9%。
其中，大專院校入學管道是影響因素之一。我們檢視了障礙青年常用的「身心障礙學生升學大專校院甄試」制度（以下簡稱甄試），近年不僅出現特殊考場處處充滿障礙，影響障礙考生考試權益爭議，甄試的設計更是校系不定、名額不足；並且大學校系開缺反映整體社會對障礙身分別的刻板印象。
目前甄試開缺的科系，是由各校系所自行決定，有的系所由系主任決定，有的則是透過系務會議決議。不論何種機制，從現有的甄試開缺科系情況來看，科系分佈並不平均。
舉例而言，論壇中有參與者分享到，視覺障礙類別多開放文組科系，鮮少能報考二、三類科系; 法律系則考量學科的背誦需求，大多不招收學習障礙（學障）生；再放寬到不分障別來看，障礙生可選擇的科系大多是助人工作相關科系，例如社工系、特教系等。
臺北市勞動力重建運用處舉辦「身心障礙學生校園科系博覽會」。圖／取自國立中山大學
這樣的現象，不僅顯示甄試制度下不同障別學生的選擇空間受限，也反映出各大學對不同障別學生的偏好。而這些偏好更可能來自於社會對「特定障礙者適合從事哪些領域工作」的刻板印象與想像，也可能源於過去招生經驗中學長姐的表現。
而這樣不明確的開缺機制，使得高中升大學的就學機會不均等，也使障礙青年就學時在學校與科系方面缺乏選擇，甚至無從選擇。
錄取大學，卻可能進不去校園、難以好好學習？
依據教育部 112 年公布的大專校院無障礙設施盤點結果顯示，全臺共盤點 151 所大專校院（含公立學校、一般私校），應設置無障礙設施約 3.7 萬處，但光是「未設置」無障礙設施、無障礙電梯及無障礙停車位便有 212 處，且有 4713 處「待改善」，這些數據還不包含專輔私校1或退場中的學校。
對肢體障礙學生而言，這代表就算錄取大專院校，進到校園依然會因教學大樓、教室、宿舍等空間的無障礙設施不足，迫使受教權止步於教室之前，無法與非障礙生一同體驗就學和宿舍生活，甚至需要花費更高的成本在學校外租屋。
此外，也有視障青年向我們分享他的大學生活「想和同學吃個學餐都很難」，因為數位無障礙的權益被忽略。例如校內學生餐廳大多數只提供紙本或電子面板點餐，沒有提供完善的線上點餐系統，更無法使用語音報讀或可放大閱讀的介面，導致部分視障生連點餐都有困難，遑論好好的和同學吃飯。
政府雖有無障礙網頁相關規範，但是私人企業與商家往往不在規範內，導致視障生很難使用需要的網路頁面。
失格的融合教育、匱乏的合理調整機制
除了障礙重重的空間和數位設備，障礙學生入學後，還要面臨多重人際關係和制度上的困境。
在支持性服務方面，特教助理員與個人助理員2不僅能服務障礙學生的時數不足，薪資待遇也偏低，導致人力難以長期穩定。障礙學生在學校的部分協助工作，如代為取餐、抄寫課堂筆記等，尚能找到人手；但若涉及更私密的服務（如洗澡、如廁）或複合性照護需求（如拍痰），往往難以聘得合適人員，只能由親屬代勞。
特教助理員協助身心障礙學生在校園的日常需求。圖／取自花蓮縣政府
許多障礙青年坦言，他們想要的，是和同儕自在互動，而不是把彼此的關係建立在照護上。因此，即便同學願意幫忙，當服務涉及身體隱私時，他們往往「寧可不上廁所，也不願讓同學協助如廁或餵食」，並非外界想像的「有人做就好」那般單純。
另一方面，目前大專院校的教職員在應聘時普遍不需具備特殊教育知能，也缺乏特教教育訓練經驗，對障礙特質缺乏理解，仍停留在刻板印象。
這讓隱性障礙學生（外表不可見的障礙，如自閉症或學習障礙者）在爭取資源時往往被迫必須「障礙出櫃」（在他人面前主動揭露自身障礙），不僅可能面臨校園中的微歧視3，還會陷入健全主義（ableism）4下的自我認同危機。這種情況使他們容易在校園中陷入社交孤立，更使「共融」淪為口號。（參考：左邊女孩／「長那麼漂亮可惜坐輪椅」、「有補助可拿真好」，10 個可能讓你陷入微歧視的意外 points）
最後，修課本應是學生的基本權利，但障礙學生仍常遭遇制度性阻礙。例如有參與者就分享校內適應體育5與必修課程衝堂卻無法調整，使他們沒辦法和同儕共同修必修課；又或是大學教授或實習單位拒絕合理調整6，導致障礙青年不僅難以吸收課程內容，更喪失寶貴的實習機會。
整體而言，目前教育階段尚未真正保障平等的入學機會，校園更缺乏完善的無障礙環境與足夠的支持服務，使障礙青年在進入社會前，就已站在不公平的起跑線上。這不僅影響障礙青年的學業表現，更直接壓縮探索職涯與累積經驗的空間。
「障礙平權關乎每個人」，來自障礙青年的聲音
我們所看見的教育與校園無障礙問題——例如身心障礙學生入學困境、校園環境缺乏通用設計——並非全然源自惡意歧視，而是因為社會缺乏接觸與理解障礙者的經驗，所以障礙者的能力和需求等容易被誤解或忽視。
那麼，障礙青年究竟期待什麼？這場論壇除了由障礙青年分享經驗，讓外界看見障礙青年的校園生活困境，也希望障礙者親自提出解方，提供相關單位參考。
障礙青年們一致期盼，相關服務的決策過程中，應該納入障礙者委員，讓真實的障礙經驗成為檢驗與升級公共服務的試金石，更符合 CRPD 核心精神——沒有我們的參與，不要替我們做決定。
政大推廣適應體育，師生一起體驗輪椅排球。圖／政治大學體育室
障礙青年在論壇上齊聚一堂。圖／臺灣障礙青年提供
在教育現場，有參與者提到，教育單位必須確保障礙學生擁有充分的發聲權，確保學校內的特殊教育推行委員會落實學生主體性；在政策執行上，參與者期盼，除了持續改善現有的校園無障礙缺口，更應逐步推動大專院校的數位無障礙，讓障礙學生不再因資訊系統與日常設施不足而被排除。
而在離開教育階段後的職涯轉銜，參與者也期待將「職涯／生涯探索」納入現有的課程規畫，設立專責的實習合理調整審查機制與協調窗口，讓障礙青年在求學階段就能與職場需求接軌，減少教育和就業的落差。
這些建議，更是期待終有一天，障礙者能像是社會上的每一個人一樣，獲得最基本的教育權利。
所謂的「障礙」，其實只是國家在多元差異中劃定出來的一種身分，我們應意識到，人生不同階段，任何人都有可能面臨障礙相關需求。願這些多元的聲音能被真正看見與聽見，讓每一個人都可以在校園裡安心學習、自由探索，為多元的社會共同努力。
我們深信，障礙平權的倡議並非僅屬於障礙者，而是關乎每一個人。畢竟，人和人之間，本就充滿差異，而更因差異，我們才各自獨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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