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工程師,在 41 歲那年中風後,開啟復健之路。攝/何宇軒

小 Lin/41 歲中風、醒來後動彈不得:重新學習說話、走路和生活

編按:近年《Right Plus 多多益善》持續經營「經驗者擴大機」書寫計畫,邀請各種生命經驗者回望過去、書寫自己,讓這些原本常被社會忽略的處境,得以被更多人理解與看見。

本文由獨立記者何宇軒採訪撰稿,以受訪者第一人稱自述形式呈現,並於完稿後由口述作者逐一確認。工程師小 Lin 現年 43 歲,在約 1 年半前發生出血性中風,一度處在意識清醒、身體卻無法動彈的「閉鎖症候群」狀態。

在發病後剛開始的 2 個月,他在總分 100 分的巴氏量表(日常生活功能評估量表)中僅有 10 分,領有重度身障證明。後來他逐漸可以動彈,經過持續復健,漸漸擺脫輪椅、助行器,目前已可行走、對話,近期也準備重返職場。

這篇文章,是他回顧中風後重新學習說話、行動與生活的過程,也分享一路走來對復健的理解與經驗。

撰文/何宇軒 獨立記者
口述/小 Lin 工程師

我是在前年(2024) 12 月底中風,當時約 41 歲。那天晚上其實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我大約晚上 7 點多回到家,跟太太討論了要去瑞士度蜜月的事。

當時我們已經結婚一年多,因為小孩先出生,所以一直沒去度蜜月。我生病的時候,小孩才 2-3 個月大。

我們那天討論了行程,也處理匯訂金給旅行社之類的事,後來這些事弄一弄,我覺得有點累。平常我大約是凌晨 1 點才睡,那天大約 11 點就想睡。

我回到房間裡想休息一下,坐著坐著,突然感到一陣暈眩,沒辦法坐起來,那種頭暈到好像在坐雲霄飛車一樣,我當下就請太太送我去醫院。

事後我才知道,當時會這麼暈,是因為橋腦出血1編註:橋腦出血(Pontine Hemorrhage)是發生在腦幹部位的嚴重出血性中風,由於橋腦掌管意識、呼吸及心跳等生命中樞,往往會導致重度昏迷、四肢癱瘓甚至危及生命。(參考資料:榮民總醫院康健知識庫,出血量大約有 5-10cc,算是很嚴重的情況。

大腦部位示意圖,其中 pons 即為橋腦。圖/取自 National Cancer Institute 網站
大腦部位示意圖,其中 pons 即為橋腦。圖/取自 National Cancer Institute 網站

醒來後大腦很清醒,四肢卻完全不能動

被送到醫院之後,我很害怕一睡會醒不過來,所以一直撐到第 2 天早上才睡著。我大概睡了超過一整天,醒來之後才發現,我的大腦很清醒,可是四肢都不能動。

我只能勉強動一下頸部以上的地方,連轉頭都做不到。但當時我的大腦卻比平常任何時候都還清醒,那種感覺其實滿可怕的。畢竟如果是昏迷,反而不會知道自己不能動。

那當下的感覺很不真實,沒想到這種事會發生在我身上,就像一場不會醒的惡夢。後來,我開始認知到自己遇到的這些事情都是真實發生的,心情就變得很害怕,也會擔心自己是不是永遠不會好了。

我那時候的情況是「閉鎖症候群」,彷彿被關在自己的身體裡。我的生理時鐘也全被打亂,不知道什麼時候該睡覺。我擔心睡了之後醒不過來,但醒著的時候也感到很害怕,會覺得:自己怎麼變成這樣子?是不是這輩子都不能動了?這種感覺比死還更可怕。

我每天就是怕著怕著、怕到累了之後才睡著,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可能就突然醒來,累了又繼續睡。

那時候我無法跟外界溝通,只能躺在病床上想事情、看自己的人生跑馬燈。過程其實很無聊,頂多就是聽值班護理師在閒聊。她們可能以為我沒有意識,但其實她們說的話,我都聽得到。

我平常只能看著眼前的天花板。即便周遭有任何動靜,我也沒辦法起身看到底發生什麼事,無法知道身邊正在發生什麼事,這也讓我感到害怕。

有時候,隔壁床的病人「走了」,家屬進來後,會有一些比較激動的情緒反應。我躺在床上聽到這些聲音,也會覺得自己好像很接近死亡。

發病後,我在加護病房待了 7 天,後來轉到普通病房。當時手腳已經慢慢有一些反應,整隻手臂勉強可以動。我從 12 月底發病,一直到隔年的 2 月底,才終於有辦法坐上輪椅,最後在醫院總共待了 5 個月才出院。

發病後在醫院的日子,曾讓我感到害怕、接近死亡。攝/何宇軒
發病後在醫院的日子,曾讓我感到害怕、接近死亡。攝/何宇軒

大概到 2 月初,我開始可以講一些話,但只有像我太太這些比較熟我的人才聽得懂,也還沒有辦法寫字或打字。差不多又過了 40 多天,我講話才慢慢變得比較容易讓人聽懂。

那時候我非常想打電話給身邊的人,彷彿想要把之前沒講的話全部補講完,一方面也是要練習講話。當然,那時候別人聽我講話的聲音,還是會覺得很怪異、跟以前不一樣。

中風之後,我才開始把健康警訊當一回事

生病之後,我對很多事情的想法都改變了。發病前,我都還在跟太太討論要去旅遊,之後卻突然遇到中風。這讓我覺得,人生很多事情其實沒辦法掌控,想做的事就要及時行動,也不要對雞毛蒜皮的小事想那麼多。

現在,我也比以前更重視自己的健康。當初會中風,就是因為沒有控制好高血壓。其實之前我都有做健康檢查,即便看到報告上的紅字,我也覺得自己還年輕、不會有事。

我在科技業工作,以前同事之間還會拿健檢有幾個紅字來閒聊,像是:「你有幾個紅字?」、「我全部都是。」、「齁,你少一個紅字,還有一個黑字。」大家都不把健檢當一回事。

我中風生病之後,都會提醒血壓有問題的同事,一定要去看醫生。

對於復健,我覺得最關鍵的就是要建立正確的觀念。如果觀念不正確,就不容易看到進步、覺得自己狀況很嚴重,到後來就會想放棄。

例如在做復健時,每次嘗試新動作會感到困難,是正常的。只要你認為自己會好起來,而且有進步,就會知道:復健本來就會遇到困難。如果沒有遇到困難,有可能代表復健強度太弱,如果又一直維持原本的復健強度,進步會很慢。

我在進行復健的時候。圖/小 Lin
我在進行復健的過程。圖/小 Lin

我也看過有些病友會在發病後的前 6 個月,因為很想把握所謂的「黃金恢復期」,拚命自費上各種療程、打藥物,卻沒有先去了解這些項目是否真的有必要、適合自己。結果造成復健一開始就用光錢,之後反而沒有足夠的經費,就乾脆不做復健了。

其實,過了前 6 個月的「黃金恢復期」,反而更需要透過專業復健和輔助療法來刺激大腦,讓自己的身體控制力繼續提升和復原。

相信自己還能進步,才有繼續復健的動力

以我的經驗來說,復健是一段很長的過程,過程中一定要常跟治療師討論,建立正確的觀念。

不過,在臺灣目前的健保制度下,一個治療師同時要帶很多病人,我的感受是,他們不太可能針對每個人的情況一一建立和解釋正確的復健觀念。

如果經濟許可,我的經驗是另外自費請物理治療師再搭配醫院門診復健,在時間比較充足的情況下,一對一的治療師可以精準的追蹤自己的恢復狀況,並解答各種疑問,訂下合理的復健目標。

對我來說,知道「自己為何要做這些復健」非常重要。如果每天只是一直做,卻陷入「不知道為何而做」的情況,很容易產生自我懷疑,就會浪費寶貴的時間成本。

至於無法負擔自費復健的病友,我建議還是可以認識一些積極復健的風友(中風病友之間的稱呼),多學習腦中風和復健相關的知識,並盡可能把握每次健保看診、復健的時間,跟物理治療師討論。

我認為千萬不要閉門造車,否則會花費很大的心力,卻往錯誤的方向前進,或發現方向不適合自己,不但沒有效果,甚至導致持續復健的信心崩潰。

對我來說,維持「自己還可以繼續進步」的想法很重要,因為這會讓我更願意投入復健。能夠透過復健,持續看到自己有一點一點變好,是最快樂的事情。

經過積極復健後,現在的我已經能擺脫助行器行走。攝/何宇軒
經過積極復健後,現在的我已經能擺脫助行器行走。攝/何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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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宇軒
何宇軒

Right Plus 特約記者。走過主流媒體與獨立媒體,也曾在 NGO 與國會助理間游走,盼能從全面的角度,在報導中呈現政策與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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