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 「創新！不是空話 Think Globally 」專欄每 1-2 月爬梳大量外文資料、整理國外創新的社會服務與公益案例、汲取國際經驗，除了工具與科技性的創造，更專注於創新的過程、影響、突破性的思維與價值。本專欄今年由重視社會工作專業與 NPO 發展的蘆葦女力公益信託基金 部分支持，盼能持續為公益服務提供更多元的視野。
在新加坡義順鎮一處組屋1
畫面裡沒有遺照，也沒有病床，而是她為家人準備的酥油飯、炸雞與咖哩雞，並搭配子孫輩寫給她的手寫留言：「從小吃你煮的食物長大」、「我很感謝你」。子孫輩稱她為 Atha（雅塔），這件作品也因此名為《From Atha to You》。
這是 2024 年義順社區藝術展《潮汐》 （tides）中的作品之一，由戴薇的女兒拍攝，再與家人留言共同組成，呈現一位長者如何透過食物與家人留下的話，讓平常難以開口的愛、牽掛，有了可以被看見、被談起的機會。
《潮汐》是 Both Sides, Now （以下稱 BSN）長期進入義順社區工作的成果之一。BSN 是新加坡藝術與社區發展組織 ArtsWok Collaborative （以下稱 ArtsWok）的旗艦計畫，透過藝術和社區參與，邀請居民談論死亡、照顧和生命終點。
2024 年 3 月，BSN 舉行 12 天展覽，聚集 8 位長者共同創作作品。ArtsWok 2023-2024 年報 指出，這場展覽吸引 1385 名訪客，在受訪觀眾中，有 72% 的人是第一次接觸 ArtsWok，90% 的人認為展覽有趣且愉快。
BSN 的重點，並不是要讓死亡議題變得溫柔或好看。新加坡管理大學 2025 年發布的調查 指出，雖然 81% 受訪者對臨終規畫抱持中高程度開放，但真正「和別人談過、也把最後心願寫下來」的人不到 13%；超過一半（53%）的人既沒有談過，也沒有寫過。
BSN 想做的，正是讓死亡不只在病房與法律文件中被處理，而能回到社區日常 ，成為人們能慢慢練習的對話。
展覽中另一張作品是林素珠（Lim Soh Joo）的《Who can tell me?》，表達對於存在的省思。圖／取自 TimeOut 網站 林素珠作品拍攝幕後。圖／取自 ArtsWok Collaborative 網站 從醫院大廳走到組屋樓下 BSN 最早於 2013 年啟動，由 ArtsWok 與劇場團體共同製作，最初在醫院以沉浸式藝術經驗、短片與參與式作品，鼓勵醫療人員、照顧者與病人思考生命終點，之後逐漸走入樂齡中心、組屋區等公共空間2
2023 年，ArtsWok 在計畫 10 週年之際將 BSN轉為更長期的社區陪伴和發展工作。ArtsWok 年報 指出，BSN 希望透過藝術與資產本位的社區發展方法3
先不急著談死亡，而是陪長者找回自己的故事 義順計畫從 2023 年 5 月展開，由藝術家莎蒂．伍希潔（Salty Xi Jie Ng）與團隊，和當地社區健康和樂齡據點 Wellness Kampung 4 合作 將近一年。
團隊在每週聚會時，邀請長者分享舊照片、聊起過往，也把自己的一生畫成一條蜿蜒的河流，標記一路走來的阻礙與亮點。
隨著彼此越來越熟悉，團隊會邀請長者以投票方式表達自己是否認為安排葬禮重要，也試著在紙上寫下自己希望墓碑刻上什麼字，藉此練習用比較輕鬆的方式，觸碰這個平常避而不談的主題5
除了團體活動，莎蒂．伍希潔也和每位長者進行一對一對話，讓他們能在較私密的空間裡，慢慢談起家庭、信仰與死亡；為了更了解如何陪伴人們思考生命末期的選擇，她也特地去上了預立照護計畫相關課程，親身學習如何引導人們思考自己的照顧偏好。
不過，要真的和家人談論死亡，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團隊因此設計 「年邁母親向成年子女宣布自己罹患絕症」、「獨居且患病的長者在醫院接受朋友探訪」等情境，讓長者輪流扮演不同角色，在安全的排練情境裡，練習把難以啟齒的話說出口。
女性長輩在藝術家莎蒂．伍希潔的帶領下進行臨終關懷對話練習。攝／Stacy Huang；取自 ArtsWok Collaborative 網站 長者將自己的人生比喻為一條河流。攝／Stacy Huang；取自 ArtsWok Collaborative 網站 從食物、臍帶到導覽：讓告別成為可以說出口的事 經過一整年的活動和對話鋪陳，8 位長者才各自發展出屬於自己的創作。這些作品後來被安排在她們平常活動的 Wellness Kampung 空間與組屋樓下展出 ，而不是搬進正式的藝廊。
對戴薇而言，最先打開話題的是食物。週末為家人煮飯，是她表達愛與照顧的方式。當這些菜被拍成照片、貼上子孫輩的手寫留言，掛在社區廚房裡，食物就不只是日常飯菜，也成為她向家人留下想說的話、愛與牽掛的方式。
對另一位長者艾格妮絲．陳（Agnes Tan）來說，打開話題的則是她保存多年的兩截臍帶。一次聚會中，團隊邀請大家帶來「想要留給後人的重要物件」，艾格妮絲便拿出曾經連接她與 2 個女兒的臍帶。面對這樣私密的物件，團隊起初也很猶豫該如何處理，經過幾週討論，才決定嘗試轉化成裝置作品，並邀請醫療工作者一起參與。大家一邊做，一邊聊生死，最終完成作品《生命之繫》（Cord of Life）。
到了展覽期間，長者的角色也逐漸從作品主角，轉為對話的引導者 。她們親自帶領導覽、朗讀，也成為開啟死亡對話的人；戴薇甚至與另一位長者瑪德琳．葉彩金（Magdalene Yap Choy Kam）合演了一場「母親向子女交代身後事」的即興對話，臺下坐著戴薇一家超過 20 位親友觀看。
從一開始在模擬情境中練習談論死亡，到最後能在家人面前主動談起自己的身後事，這些長者在參與過程中，慢慢重新掌握如何談論自己晚年與告別的方式。
長者艾格妮絲．陳（圖左）與團隊一起完成雕塑作品。圖／取自 ArtsWok Collaborative 網站 戴薇與瑪德琳．葉彩金合演「母親向子女交代身後事」的即興對話，一旁坐著戴薇一家超過 20 位親友觀看。圖／取自 ArtsWok Collaborative 網站 從個人創作，到照顧者與獨居支持 其他長者的創作，則觸及更多元的生命處境，如照顧、老去和生命自主等。像是瑪德琳的作品，便把臨終對話帶向「照顧者耗竭」。
瑪德琳長期照顧 91 歲的失智母親，她的作品《一位失智症照顧者的心情》（Feelings of a Dementia Caregiver），呈現照顧生活的日常畫面，包括陪母親做床邊運動、玩桌遊等。她還寫下一封給照顧者的信，坦承自己也曾累到不想要承擔這份照顧責任。展覽期間，她進一步主持了一場照顧者對話圈，承接不少照顧者在照顧過程中的遺憾、愧疚與自責。
曾活躍於世界各地登山健行的雪莉．王桂貞（Shirley Wong Kwai Cheng）則把一直放在心裡的葬禮規畫付諸行動。她表示：「一直以來，我都想規畫自己的葬禮，這個計畫讓我能著手處理遺照，以及告別式想播放的歌曲和照片，也思考我希望葬禮怎麼進行。」
這些關於死亡的對話6 實際的社區支持行動 。參與計畫的長者謝艷芳在第一次團體聚會時，就談起自己對獨居老人的憂慮。她看過獨居長者在家中過世多日才被發現的新聞，因此一直想找出彼此照應的方法，這也促使她加入計畫。過去，她曾試著號召其他獨居長者聚會，但一個人張羅太吃力，始終沒能成形。
討論中，另一位長者許東城則提到，自己家裡裝了一個由醫院免費提供的動作感測器，出現異常時可以通知家人；團隊也討論到，可以在 WhatsApp 群組裡每天互道「早安」，讓獨居長者用一句簡單的訊息，確認彼此已經起床、一切安好。
這些原本散落的經驗和想法，後來逐漸發展成一個正式的工作小組，開始討論成立「獨居老人俱樂部」，讓原本對「孤獨死去」的焦慮，轉化成居民彼此照應的行動。
照顧失智母親的瑪德琳的作品《一位失智症照顧者的心情》 。圖／Salty Xi Jie Ng；取自 ArtsWok Collaborative 網站 雪莉．王桂貞在這個計畫中整理自己的舊照、規畫自己的葬禮。圖為她（圖右）曾和姊姊兩人一起登山健行，姊姊為她塗防曬乳的合照。圖／取自 ArtsWok Collaborative 網站 其中有 3 位長者將她們晚年學會游泳的經驗拍攝成短片《自在漂浮》（Float Free）。攝／Stacy Huang；取自 ArtsWok Collaborative 網站 要讓死亡成為日常對話，不能只靠一場展覽 要讓死亡對話走進日常，不只需要居民願意開口，也需要有人能接住這些對話。BSN 近年也與新加坡中央醫院醫學人文部門合作 ，為醫護與跨專業工作者辦理 3 場全天工作坊，共 50 人參與，透過藝術方法，提升專業人員開啟與引導臨終溝通的能力。
然而，這套方法也有其限制，畢竟藝術和社區活動不能自然消除人們談論死亡的門檻。2016 年一份評估研究 指出，在居民熟悉的公共空間舉辦活動，確實有助於降低敏感議題帶來的壓力，讓觀眾能以自己的步調參與；但研究也提醒，志工與藝術工作者需要足夠訓練，才能承接高度敏感的死亡議題。
另一個問題是，誰願意走進這樣的對話？團隊在計畫紀錄 中提到，儘管多次舉辦說明會，最終加入義順計畫的 8 位核心參與者全都是女性，沒有男性長者加入；團隊也反思，現有活動形式可能較難吸引部分男性長者參與。如何邀請不同性別的長者進入這類對話，仍是團隊尚需摸索的課題。
語言與文化差異也會影響人們如何理解和談論死亡。BSN 團隊表示，計畫早期主要觸及華人群體，其他群體參與較少；因此，團隊在 2021-2022 年推出「刻出希望 」（Mengukir Harapan）版本7
BSN 的案例提醒我們，要讓死亡成為可以談論的事，需要設計出居民願意停留、能夠安心分享、有人承接情緒，也能把故事慢慢轉化為具體選擇和行動的場域。
並且，一個社會希望人們能好好告別，就不能只在生命末期，才把死亡交給醫院與法律文件。在更早之前，社區就需要有空間，讓人練習談愛、談照顧、談失去，也談自己想如何被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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