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今年 3 月，寶瓶文化出版《從囤積屋開始的重生》一書，作者是長期關注貧窮和無家議題的人生百味，主筆人則是 2016 年便加入人生百味的羅靖茹。
近 6 年來，3 位全職的人生百味工作者，前後培力超過 20 位無家者工作隊員，一起參與「人生萬事屋」專案，媒合並陪伴無家者上工，其中包括囤積戶的清潔和傾聽，至今，他們已經共同完成超過 1000 場次的囤積戶清潔工作。
本文選自書中〈「對不起，讓你們看見醜惡的一面。」〉篇章，記錄團隊走入住著一對年長夫妻的囤積屋，陪伴他們說話、整理物品的過程，也看見，家中 20 多年未曾打開的房門和陽臺，堆放的可能不只雜物⋯⋯
今天經歷了一場「人生萬事屋」1的工作，好多畫面我都好想記得。
年長的叔叔、阿姨住在公寓 2 樓。阿姨身體承受著嚴重的疾病，叔叔一人負擔照顧責任。累積的辛勞，使他的狀態也有一些起伏。
場勘記錄裡有句輕描淡寫卻字字觸目驚心的話：「2 人育有 1 女，30 歲，但現在已經失蹤。」
想到自己也剛邁入 30 歲，在比這個年紀還要年輕許多以前，有一個孩子離開了這個家，自此和父母失去聯繫。離開的人，過著什麼樣的人生？這是我們無論如何都不會知道的事情了。那，留在這裡的人呢？
帶著這樣的疑問與好奇，迎來了伴工的早晨。
位在公寓 2 樓的老房子不算大，但格局健全。有前後陽臺、小巧的客廳與廚房，配上 3 間臥房，是一個小家庭生活起來綽綽有餘的空間。
唯一稍嫌美中不足的，是屋內各處堆滿了物品，僅留不寬敞的通道，供人行走。面向陽臺的大片玻璃門前堆滿雜物，完全無法穿過雜物，抵達陽臺。就算抵達，陽臺外同樣堆滿雜物，使原本可以穿過陽臺、灑入屋內的陽光失色不少。
圖／人生百味提供
決定丟棄大部分物件，留下那些屬於「她」的
社工會轉介這個案子給「人生萬事屋」，主要是考量阿姨在家中移動時會有危險性，希望我們能協助整理。
原先擔心叔叔、阿姨會因為精神症狀較難溝通，2 人卻從我們進入家中的那一刻，便表現得十分和善。甚至在我們還沒抵達前，他們就先開好了家裡的冷氣，為的是讓我們工作不要太辛苦、特別開給我們吹的。
才剛踏入屋子，說明完今天的工作流程，叔叔便拉著我到冰箱前，說為我們準備了飲料、請我們不要客氣；阿姨則是睜大眼睛，直勾勾看著我，問我：「下次什麼時候還會來？真的會幫忙整理完我們家嗎？真的是免費的嗎？」
叔叔、阿姨同時對我們表達感謝與抱歉：「對不起，把家弄得這麼亂，還需要你們來幫忙打掃。」
「對不起，讓你們看見醜惡的一面。」
我向叔叔、阿姨說明我們的工作流程，也向他們保證，他們家並不算是太嚴重的狀況，我們大約多久就可以完成清理，請他們放心。
大哥們則在一旁附和：「你們家真的還好！我們看過更多更亂的！」叔叔、阿姨聽了很震驚，但也被大哥的誇張回覆逗笑了。
初次見面的陌生感，就在來回的對話裡，慢慢的消去。
圖／人生百味提供
今天主要以客廳、廚房和陽臺的清潔為主。先解決主要生活空間移動動線的問題，預計下一次才會進到堆積雜物的房間（該房間並非叔叔、阿姨休息的臥房）。
客廳有許多用小塑膠袋打包的物品，還有叔叔年輕時買的鞋子，或是阿姨已經很久沒穿的衣服。可以感覺叔叔、阿姨年輕時都是愛打扮的人，對於如何整理外貌，也有自己的想法。
當我們拿出塵封的物件，一一與他們確認去留，叔叔會露出驕傲的表情，笑著說：「這雙鞋很好看吧！」有全紅的帆布鞋、覆滿花紋的球鞋、灰藍配色的運動鞋，這些鞋子即便已有年歲或是覆上灰塵，依舊是好看的單品。
因為阿姨生病的緣故，家中又遭逢變故，他們生活的重心已經偏移。
對我來說，人還能為自己好好打扮的時刻，同時是一種自我照顧能力的外顯。當我連生活都無法顧全，也很難打理自己。
雖然對這些物品依然有留戀，叔叔、阿姨還是決定把大部分的物件都丟棄。對現階段的他們來說，這些東西已經是過去式了。
整理的時候，偶爾會碰上一些物件，他們一反常態地沒有討論空間，立刻就說：「要保留。」一開始，他們講得隱晦：「這是她的。」說著會把物品接過，放進一間房間。
後來會發現，通常他們要保留的物品都是女兒的。他們到後來會說，「這是女兒的，不能隨便丟。不然，她回來會生氣。」、「她回來找不到這個，就糟糕了。」
那樣的時刻，我們不會去跟叔叔、阿姨爭論這個東西有沒有用。這個物件代表的意義早已超越它的功能性。
圖／人生百味提供
攝／吳孟瑄；人生百味提供
開或不開，都不容易：記憶的牢籠、通往陽光的門窗
屋內有 3 間房，一間是叔叔、阿姨現在生活的臥房，另外 2 間房的門口都用一些小型家具擋住，看起來平時沒有人在進出。
打掃到後來，我們判斷，一間是女兒的房間，房間有面向屋內的對內窗。凡是整理到屬於女兒的物品，他們會從對內窗丟進女兒的房間裡。
我覺得那間房像是某種記憶的牢籠，只要不把通往世界的門開啟，裡頭的氣味、記憶與時光，也許就永遠不會消失，會停留在他們希望能停留的階段。
另一間房，則是雜物堆放間，也是我們預計下次要清理的空間。叔叔有先打開給我們看，屋內的氣味聞起來，大概就像圖書館裡 10 年沒有被翻閱的書籍。
叔叔說：「這間房，已經非常多年沒有打開了。」
我突然在想，或許對叔叔、阿姨來說，他們生活在對於 2 人來說過度寬敞的空間，才想要透過堆放物品，讓屋內變得擁擠，並把用不到的房間鎖上，藉此獲得一些安全感？
我不確定這樣的可能性是否存在，目前也只適合把這個猜測放在心裡。
清理完客廳堆積的物品，我們終於能把通往陽臺的 2 大片玻璃門打開。
推開門的那一刻，感覺屋外帶著雨的氣味的空氣一下子闖進了這個時光停滯的屋子，也帶動了這裡的時間感。對面學校傳來孩子嬉鬧的聲音，穿過薄薄的雲層灑下的陽光，眼睛所及一排綠色的行道樹，鼻子嗅聞室外的氣味、雨的氣味。
這一切，使得這間屋子鮮活了起來。
圖／人生百味提供
叔叔說：「已經二十幾年沒有打開過通往陽臺的門。」
伸手可及的另一個世界，只要把門關上，就能輕易阻絕。只要不把門打開，就能做到了。許多想像起來理所當然的事情，也是同樣的道理。
「為什麼屋子堆積成這樣，才找人幫忙？」
「為什麼沒有辦法打理好自己生活的空間？」
「為什麼囤積？」
「不覺得生活過得不舒服嗎？」
這些看似直接又簡單的提問，或許很難真的得到解答。
也許那個解答就像這扇二十多年未被開啟的門，明明只要打開，陽光就會進來，但把門關上，或是決定不打開，這些可能性同樣存在。
我覺得沒有一個決定是簡單的。打開，或不打開，都是。
叔叔、阿姨看著敞開的門，驚嘆的發出「哇」的聲音。
我們一邊清理陽臺的雜物，一邊看灰塵在陽光下翻湧。此時，連灰塵都是可愛的。
突然，一旁的工作夥伴阿彥發現有趣的東西，喊著：「是全新的門簾！」想起剛剛有整理到伸縮桿，便問叔叔、阿姨：「要不要幫忙裝上？」客廳通往廚房正巧有適合放置的位置。阿彥和叔叔合力把伸縮桿穿過門簾、卡上牆，屋內頓時繽紛了起來。
門簾上，多啦 A 夢展開的笑顏把歡樂也帶入這個空間，叔叔、阿姨看著這個小小點綴，紛紛表示喜歡。
或許，我們除了幫忙叔叔、阿姨整理雜物，也為這個空間帶來了一點小小改變的魔法呢。
攝／吳孟瑄；人生百味提供
圖／人生百味提供
後記：這一刻，我們都和過去不同了
一次的整理工作，固然不會讓生活的辛苦有太多改變，有時就連決定要接受協助，都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要讓陌生人進入自己的家、看見自己最脆弱與不堪的一面。換作是我，也需要很多心理建設，甚至還不一定做得到。
雖然我們看似是進入家戶，給予協助的人，每一次我都還是會對他們說：「謝謝、辛苦了。」因為我知道，也感覺得到，這裡頭的挪動有多不容易；一個人邁出步伐、想要改變，有多不容易。
像那扇二十幾年沒有開啟過的玻璃門，決定要開或不開，都不容易。而今天我們有幸和叔叔、阿姨一起見證門開啟的那一刻，一起看見了屋外的陽光和雨水。
天氣不總是晴朗，但我們會記得那一刻的衝擊、記得那一刻的辛苦與美。
共同經歷著這一切的我們，都與過去的我們，再也不同了。
延伸看更多貧窮 ＆ 無家者：
1. 不中立的英國無家者博物館：無家者自己說故事、讓街頭的死亡成為公共記憶／【創新！不是空話】專欄
2. 從無家者、車床族、背包客到社區居民，我們都在這裡相遇／專訪香香澡堂
3. 【安康熄燈１】「原來我們家有錢，那我為什麼要到處討飯？」社區拆掉後，共融還可能嗎？
4. 除了提供經濟補助、媒合工作，社工還能為貧困家庭做什麼？
5. 【低收審核｜社福中心篇１】一次家訪就定生死！要助人又要防弊、審案像解數學題、角色衝突的社工
捐款支持，讓我們為你監督關鍵政策，記錄多元社會的聲音
我們是非營利獨立媒體《Right Plus 多多益善》，我們仰賴大眾的捐款，獨立於政治與市場之外，以新聞專業投入社福公益。
因為許多身心障礙者、無家者、兒童、青少年等脆弱群體平時幾乎沒有話語權，我們透過報導深入呈現他們的聲音、透過採訪各方觀點，剖析社會制度的漏洞。
我們也致力於累積做公益的知識、方法，以專欄記錄國內外創新的社會服務，讓更多人看見改變弱勢處境的助人行動。
多多以僅僅 6 位專職夥伴堅持至今，你的捐款可以直接支持《多多益善》的非營利新聞工作，讓我們能夠繼續專心為公眾提供多元視角的新聞內容，實現共融的社會願景。
如果你認同這樣堅持不懈的投入、欣賞我們的報導，邀請你用捐款支持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