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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約翰.戴維森(John Davidson),他的真實故事被改編為電影,呈現妥瑞氏症的生命經歷。圖/取自電影《I Swear》官網

洪心平/英頒獎典禮妥瑞氏症爭議:為何對障礙者嚴苛?怎麼看非故意行為?

2026 英國電影頒獎典禮(BAFTA)上,2 位頒獎人,同時也是黑人男星麥可.B.喬丹(Michael B. Jordan)和黑人男星戴洛依.林多(Delroy Lindo)在臺上時,典禮轉播中可以清楚的聽見臺下「Negro」的喊聲。

這個詞彙在英語系國家,是對黑人族群最具侮辱性的漫罵用語了,如果沒有前因後果,在這樣的場合用國罵「問候」他人的祖宗和血緣,絕對無法容忍。

在臺灣,歧視性用語也是很容易上火線的議題,尤其當發言者是政治人物或公眾人物的時候。但這次事件卻不太一樣—— 頒獎典禮上,歧視用語的發聲者是有妥瑞氏症的約翰.戴維森(John Davidson)。

由於此次頒獎典禮入圍電影之一《我發誓》(I Swear),改編自他的真實故事,以電影呈現妥瑞氏症的生命經歷,因此他受邀出席。電影中飾演他的男演員羅伯特·阿拉馬約(Robert Aramayo),最終得到最佳男演員獎。

隆重的典禮上他出現這樣的行為,認識此症的人覺得應該諒解,但即便事後經過現場主持人的說明,有人仍然覺得不能原諒。

電影中飾演妥瑞氏症的男演員羅伯特·阿拉馬約(Robert Aramayo)獲獎。圖/BAFTA YT
電影中飾演妥瑞氏症的男演員羅伯特·阿拉馬約(Robert Aramayo)獲獎。圖/擷取自 BAFTA YT

妥瑞氏症是隱性障礙者:缺乏國家福利支持、面臨不理解和歧視

臺灣有沒有妥瑞氏症患者呢?當然有。妥瑞氏症是一種腦部神經疾病,患者會不自主的身體抽動,有時會說出非當事人想表達的話語或動作。2017 年,臺北巿民權國中一名學生因妥瑞氏症,在校常被師長和同學誤解他的行為是故意的、干擾脫序的,甚至因此遭受校長的言語羞辱和恐嚇。

也因為對妥瑞氏症的不了解,還有教育單位缺乏對妥瑞氏症學生的相關教學、輔導配套措施,該生無法被認定為「身心障礙者」,在學校無法獲得特殊教育支持,在缺乏支持服務和同理的環境下,最終跳樓自殺。1作者註:根據監察院 108 教調 0025 調查報告,臺北市民權國中妥瑞氏症學生暨臺南市新進國小學生跳樓輕生案,學生診斷有妥瑞氏症但評估程度未達特教法適用。

為什麼在臺灣許多妥瑞氏症無法通過身心障礙鑑定?

臺灣 2007 年開始運用「國際健康功能與身心障礙分類系統」2 作者註:「國際健康功能與身心障礙分類系統」(ICF),是世界衛生組織(WHO)在 2001 年提出的健康狀況理論架構,除了將個體的健康狀況以醫學上的「疾病/損傷」等做為認定,還另外加上對個體的社會活動參與、環境影響、個人因素等交叉評估,採綜合的考量去呈現多樣化的狀態,可以用於描述所有人類的健康狀況。,做為身心障礙者鑑定評估,以及提供福利服務的決定依據。因為資源分配是以有「重度困難者」為優先,所以這是個經過取捨的評估—— 如果障礙程度在邊緣,或具體生活困難程度較輕,可能就不會通過鑑定。

妥瑞氏症者就是處於這樣的狀況,雖然在語言、身體控制上有明顯障礙,但因生理上視覺、聽覺、移動行走能力無礙,固被認定對生活影響不嚴重,而不會通過身障鑑定;少數有合併其他障礙狀況的較嚴重個案,學校才會依特教法提供輔助支持。

以案件中的妥瑞氏症學生來說,明明障礙對生活已造成困難,卻「不是身心障礙者」,也無法取得相關支持服務,這類群體就是所謂的「隱性障礙者」。

隱性障礙者除了不會得到國家福利的支持,最大的痛苦是來自於周圍人的不理解與歧視。案件中的學生在學校受到的對待就是被歧視,不被理解、被社交排除,這對青少年和成年人都是非常大的傷害。

大家都知道歧視別人不好,更不喜歡被歧視。歧視是因為不能了解與同理跟自身的生活經驗較少交集的對象。而其他人如果盲目跟著認同、默許歧視言論,等於集體對當事人造成心理傷害。

示意圖,非文中指涉當事人/妥瑞氏症者面對周遭人的不理解,無論對青少年或成人都是很大的傷害。by Ethene Lin on flickr @ CC BY-NC-SA 2.0
示意圖,非文中指涉當事人/妥瑞氏症者面對周遭人的不理解,無論對青少年或成人都是很大的傷害。by Ethene Lin on flickr @ CC BY-NC-SA 2.0

「跟生病無關,就是故意的」為什麼我們對身心障礙較嚴苛?

回到頒獎典禮事件中受到討論的種族歧視,無論是種族、性別、身心障礙,都是常見容易遭受歧視的群體。然而,現今社會看待這些不同的、容易遭受歧視對待的群體,有著不一樣的敏感度—— 

「種族」、「性別」大多是出生即決定、外觀可辨視、要改變的難度極高,因此社會運動中強調尊重當事人的自我認同(以己為榮),當發生針對種族的歧視輿論時,絕不會有人說出:「誰叫你是有色人種、為何不去變成白人」。

「身心障礙」就不同了,在臺灣,有大約 70% 的障礙者是後天意外、疾病造成。隨著醫學、科技、輔具不斷的進步,很多障礙是可以改變狀態的。而如果可以選擇,絕大多數人是希望自己不必再為疾病或障礙困擾、是「健康無礙」的。所以要理直氣壯的訴求社會平常心看待身心障礙,認同身心障礙是多元化的特質之一、破除追求「健全主義」的迷思等,更不容易。

也因為近代醫療發展快,即便民眾知道當事人是生病了,還是會質疑對方是不是未求助醫療、未盡到自我健康管理、「有病不去看醫生」才導致不好的結果,認為當事人應該為自己負責。許多人缺乏耐心了解身心障礙的成因和狀況,對隱性障礙者的態度就更嚴苛了。

以這次事件中,約翰.戴維森因妥瑞氏症在頒獎典禮口出歧視言語的狀況,在眾人看來,是違反社會規則的。因為在什麼場合該怎麼行動,是眾人約定俗成的規範。

舉例來說,疫情時持續的扯下口罩、學生在上課時哭叫「我要回家」、不付錢就把店家架上的御飯糰吃掉,上班時在座位上掏出生殖器⋯⋯這些不遵守社會規範的行為,都是曾發生過的真實行為案例,會破壞大家共同生活的可能,甚至侵犯到他人的安全界線,是會受到制裁的。

但如果當事人外表看起來與常人無異,只是因為大腦疾病而無法完全遵守、違反社會規範,不是有意為之,那要怎麼處理?

每個人都需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如果行為侵害嚴重到犯罪程度,不會因為有障礙特質而免罪,只是考量「非故意」的動機,以及當事人對自己行為意義的認知不足等狀況下,有可能減免處罰或是被強制治療。

但前提是,當事人面對的「障礙」要能先能被認識和了解。若被誤解為「跟生什麼病無關,就是故意的」,根本就不會進入免責的考量。

電影《I Swear》官網中,有許多讓人更多認識妥瑞氏症的相關資訊。圖/取自電影《I Swear》官網電影劇照
電影《I Swear》官網中,有許多讓人更多認識妥瑞氏症的相關資訊。圖/取自電影《I Swear》官網電影劇照

即使現今醫學進步,無法治療改善或控制的病症仍然多到無法想像。例如身心障礙鑑定第 1 類「神經系統構造及精神、心智功能損傷」的情況,就大多是腦部運作出問題的情況,可能都是外觀上無法辦視的,包含妥瑞氏症在內的隱性障礙者。

許多民眾很難想像「看不出有生病」的人,到底會有什麼困難?為什麼行為不是出於本人的意思?

腦部是指揮行為的中樞,構成複雜,現代醫學還需要很長時間去研究解謎;這類障礙者,像被牽絲的木偶,大腦思考、下指令出問題,因此說話、動作自己不能完全控制,獨處時可能造成暫時生活困難但影響有限,但如果是在社交場域中帶給所有人尷尬與不便,就更難被相信和原諒了。 

不過度苛責、以平等權對待身心障礙,避免排他性歧視

回到這次的頒獎事件,不管是誰對黑人說出了針對種族的用語,都造成對當事人、甚至所有黑人的侮辱傷害,當然可以生氣並要求對方道歉,為捍衛自己的尊嚴,並讓所有人知道這種行為是不被社會允許的。

但約翰.戴維森是因為妥瑞氏症的影響下,而不可控制的說出歧視用言,這並不是他的本意。一個不被賦予表達意義的語言,就像人型發聲木偶,的確不該過度苛責。

或許有人說約翰.戴維森可能是故意的?以我長久以來處理歧視案件的觀察,通常故意犯下歧視的人,會存在理所當然的優越感,且理直氣壯的覺得自己沒有說錯話。這種內在心理的反射,很難偽裝也沒必要否認。

根據報導,典禮事發當下,約翰.戴維森也離座避開會場,事後表示那並不是他想要說的話;眾人也都知道,這個種族歧視性用語,是極冒犯而不被允許的。整體討論氛圍,已經明顯表現出社會對於「反種族歧視」的態度。 

如果了解妥瑞氏症和約翰.戴維森的病史,會了解他一生都要為此小心翼翼的與人相處,除非不出門不與人互動。只是去商店買個三明治都可能出事,不管對方願意或不願意諒解。

隱性障礙雖然耳聽目明、行動無礙,但生活處處有困難。本次典禮他以電影男主角的原型人物受邀出席,是否為了有可能失控口出穢語,應該禁止他參加?或是乾脆禁止他出門、免得出口又傷到別人?這又太過度排除了。

圖中站立者是電影《I Swear》裡飾演妥瑞氏症的男主角。圖/取自電影《I Swear》官網電影劇照

「平等權」是在社會共同生活中畫出一個適當的界線,讓每個人都能保有人格尊嚴、共同參與社會生活,可以擁有去上學、找工作、參加運動、出門遊玩⋯⋯的機會,對每個人都是重要的保障。

但請大家在畫這條界線時,要思考比例原則,而不是「我不是OOO,所以我不想了解別人的狀況,請把造成大家麻煩的人排除就好。」「直接消滅」不一樣的人的想法,在歷史上發生很多次。如果總是這樣思考,最後會發現,自己也成為被標記應該消滅的對象。

推動平等權並不是把每個人都馴化成要遵守一樣的規則,而是讓不同的人都能有同等機會,按照自己的努力和天賦去發展表現。設計和科技能愈來愈可能實現硬體上的公平界線,讓大家共同交流又不互相干擾,卻無法處理排他性的歧視

因此推動平等包容,其實是為了保障每個人—— 在漫長的人生中,假設自己、親人出現不同的身心障礙時,可以不必從此退縮在家中、放棄出門的權利。更多支持與諒解,就能創造出對每個人都更有機會生活下去的多元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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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心平
洪心平

紐約州立大學社會學碩土、政治大學法律科際整合研究所
碩士。現職身心障礙聯盟祕書長,並擔任衛福部、考選
部、勞動部等身心障礙權益維護委員會委員。

曾任職性別權利團體,肢體、智能、失智症、燒傷等數個障礙團體,是具多元背景的社會工作者。

長期關注社會福利政策、障礙與性別平等、國際人權公約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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