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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歲的我和我的親生媽媽(圖左一),還有我的養父母。

賈宏偉/我的收養故事(上):從臺灣到美國,我是誰?為何渴望歸屬?為何感到憤怒?

編按:近年《Right Plus 多多益善》持續經營「經驗者擴大機」書寫計畫,邀請各種生命經驗者回望過去、書寫自己,讓這些原本常被社會忽略的處境,得以被更多人理解與看見。 

這篇文章原文是英文,由現年 28 歲的賈宏偉(Alan Harris)撰寫。賈宏偉出生於臺灣,6 歲時離開親生母親被收養到美國,如今在美國穩定的生活、工作。然而,兒童時期就面對陌生國度與新生活的他,曾走過一段充滿挫折和衝突的生命歷程。

本篇文章為(上)篇,賈宏偉寫下他自 6 歲被收養那天,從臺灣降落到美國,好奇與恐懼並存的感受;回顧他當時如何在學校努力的交朋友、融入群體,深刻寫下自我內在衝突、與收養父母關係的矛盾。讓讀者看見一個跨國收養孩子的內在感受。

(下)篇將展開賈宏偉在 21 歲那年從美國回到臺灣,與親生母親見面的故事。他回顧自己再次抵達臺灣的路途,與親生母親重逢的感受,和讀者分享這段重逢對他的影響和意義,以及他如何看待現在的自己?

▪️English Version:Alan Harris/My Adoption Story (Part I): From Taiwan to America—Who Am I? Why the Craving for Belonging? Why the Anger?

撰文/賈宏偉(Alan Harris)
翻譯潤稿/Right Plus 多多益善

我叫賈宏偉,我出生臺灣桃園,我在 6 歲時(2003 年)被收養到美國,我想跟大家分享這段故事,不只是因為這是我的生命歷史,也因為這段故事見證了我是誰,還有上帝對我摯深的祝福。這是一段交織恩典、改變、成長和身分認同的故事。

我的生命始於一個年輕的女孩——一個 15 歲的女孩,我的生母—— 她把我帶到這個世界。她這麼年輕,自己才剛要步入成年,我只能想像她獨自一人照顧孩子,是多麼不堪重負。

生活很不容易,儘管小時候我不完全理解,但我能感受到她承受的生活重擔。當我大約 5 歲時,我開始注意到她如何努力工作以維持生計,以及她如何努力平衡工作和母親的身分。

她盡了最大的努力,但生活的壓力仍然存在。最終,她意識到無法提供給我理想的生活,所以她做出了無私的決定,把我安置在育幼院,讓我有機會被收養,在更多的機會中成長。儘管做出這個決定一定非常困難。

當時,有一些收養人表示有意願收養我,然而在所有的可能當中,上帝精心為我策畫了特別的安排。祂將來自美國俄亥俄州的一個家庭——哈里斯(Harris)家族——帶進我的生命。他們成為我的新家人,開啟我生命完全不同的篇章。

被收養的那一天:美國在哪裡?這是度假嗎?

我清楚記得我被收養的那一天——我和我的生母,以及即將成為我新父母的 2 個人在同一個房間裡。當時我無法完全理解這個會面的重大意義,但我能感受到空氣中瀰漫緊張和複雜的情感。

我記得我的生母,並沒有表現出過度的情緒化或不安。我想,這是她為了保護她自己和我,免於被分離的痛苦。

我記得我盯著 2 個不會說中文的外國人(即將成為我新父母的 2 人),我依稀從大人們的對話和表情,拼湊出我即將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一個叫做美國的地方。

很多疑問在我腦海中盤旋:「美國在哪裡?」「我為什麼要去那裡?」「我的生母會怎麼樣?」「這些人是誰?」「這是度假嗎?」

搭飛機來到美國,我疑惑「這是度假嗎?」示意圖/Prasad Panchakshari on Unsplash
搭飛機來到美國,我疑惑「這是度假嗎?」示意圖/Prasad Panchakshari on Unsplash

然而,我也有一種孩子般的興奮情緒,那種期待要去一個新的地方的感受。「未知很可怕,但也有點刺激」這種好奇與恐懼混合的情緒,占據了我到美國的初期。

當我們降落到美國,我記得爸爸、媽媽介紹我給我的新祖父母(媽媽的父母)認識,那一刻,我真正進入全新的世界。我開始適應新生活,認識更多新的家庭成員,我也開始去上學。我試著以充滿好奇的心面對一切,我遇到所有新事物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說:「哇!哦,太酷了!」。

首先,我真的對於眼前事物看起來都如此巨大感到驚訝,例如超市很大,光是一間沃爾瑪(Walmart),就感覺像一座城市。

然後是下雪,我以前從來沒有看過雪,第一次看見雪花落下,對我來說就像魔法般的體驗。

周遭環境的新鮮感讓我非常著迷, 新的人、新的房子、新的商店、新的食物、新的氣味等 , 每一天都像一場冒險。在當年身為孩子的我心中,這些新鮮感,就像這是一次假期。

6歲的我不想要與眾不同:努力學英文、適應環境、渴望被接納

儘管對新鮮的事物充滿驚奇,我仍在努力適應中。

當年 6  歲的我,正處於孩子們應該開始表達自己、發現自己的興趣、形塑對世界想法的階段。但對我來說,因為面對截然不同的環境,我也被困惑的感受籠罩。

那是一種壓倒性的感覺,我不知道怎麼面對充滿變化的一切。

我感受到一陣情緒旋風,我焦慮、疲憊,我對周遭環境充滿不確定,我表現得好像一切都很好,但其實我的內心有點崩潰,我感覺迷失了。

另一方面,即便我年紀還很小,卻已經有著超齡的成熟,在許多事情上依靠自己,我也不斷努力想讓身邊的人開心,尤其是周遭的大人們。

因為這是我應對新生活、適應新生活的方式。我想要融入其中,我不想要只是活下去,我想要被接納。

回想起我在美國第一天上幼稚園,我非常緊張,當媽媽帶我從入口進去,我就立刻從出口衝出來。媽媽不得不追著我跑,好不容易說服我留下來,前提是她要和我一起進教室。

當我們一走進教室,我看見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全部盯著我看,我沒有看見其他來自亞洲的小孩子,眼前是一片和我不相同的面孔。

現在想起這段回憶,我都會笑出來,但對當時的我來說,是一段令人害怕的經歷。

在幼稚園,我幾乎聽不懂老師或同學在說什麼,就在那時候我真正意識到—— 我和大家不一樣、我不屬於這裡。至少現在還不是。

我回想起第一次在美國上學,獨自面對一張張陌生臉孔⋯⋯示意圖/@Wikimedia Commons
我回想起第一次在美國上學,獨自面對一張張陌生臉孔⋯⋯示意圖/@Wikimedia Commons

幸好,我媽媽竭盡所能的幫助我學英文,我和家人一起看電影、我妹妹會指著家裡各式各樣的物品,用英文說出它們的名字,讓我學得更快。

同時,我父母也希望能夠幫助我保有中文能力,所以甚至找了中文家教來幫我上課。但我記得上課過程中,很快的我就不自覺的改使用英文。因為我不想要突出、我不想要與眾不同,我不想要看起來和別人不一樣。

我想,在內心深處,我是在逃避我自己。因為離開原生國度、被收養的過程中,有痛苦、有失落、有憤怒,我努力想忘記這些。我唯一渴望的,就是能感受到「歸屬感」。 

這種害怕與眾不同的感覺,幾乎是每個孩子都會經歷的,不論是被收養的孩子,還是生長在原生家庭的孩子。沒有人希望自己像個局外人,或「不屬於這裡的人」。

我非常渴望融入大家。我記得我在學校課堂上,總是不時回頭看其他同學在做什麼,然後模仿他們。例如,我會學同學怎麼針對課業問題發問。

很快的,我不只模仿同學在學校課堂中的行為,我也開始學習怎麼和其他同學互動,例如和同學開玩笑、一起運動打球。

我也嘗試融入同儕間流行的娛樂,例如,我努力和同學們聊他們的共同話題、模仿同學的穿著,穿著同學們都認為「很酷」的衣服、和他們一樣吵著向大人要最新的 iPod(音樂播放器)或 「BeatsbyDrDre」 (頭戴式耳機),甚至表現得跟他們一樣失控、胡鬧。

我透過這樣的方式,學習什麼樣的行為是被師長期待的、什麼樣的行為是被同儕期待的,什麼樣是正常融入群體的表現。我想,在那個年紀,孩子對世界的理解往往很單純,也很容易受到影響。

雖然上學的第一天,我還害羞又緊張,但就像其他小孩一樣,我漸漸適應了環境,很快就忘了自己的恐懼,開始交朋友,享受學習、遊戲和美術帶來的樂趣。

收養帶來的隔閡:面臨自我認同危機、把痛苦歸咎於父母

隨著時間過去,我對美國文化越來越熟悉、自在。我學會了英文、結交了朋友,我也積極參與體育和教會活動。從國中開始,我在陪伴我長大的教會,參與許多次短期宣教(mission trips)1作者註:我在美國教會參與短期宣教(mission trips),我們做志工服務的足跡遍及美國許多州(包含紐約州、賓州、肯塔基州),我參與過規模最大的一次,是前往海地服務。這些行動的目的是為了幫助他人,並分享耶穌的福音。,我們投入大量的時間做志工服務—— 包括照顧兒童、舉辦社區活動、協助建造房屋,在街友供餐中心(soup kitchens)或醫院做服務。

我也參加校園中的「學生團契」(student ministry),團契聚會中有「敬拜」活動(worship),大家一起唱詩歌讚美神,感謝祂為我們做的一切。當時我擔任敬拜團的團長,負責彈奏木吉他、電鋼琴,也負責演唱。

這些活動讓我真正感受到「歸屬感」。有一段時間,我甚至忘了自己是被收養的。我澈底擁抱新生活,以至於我在臺灣的過去,就像一段遙遠的記憶,一段我不確定是否想要重溫的記憶。

我在學生團契中感到有歸屬。示意圖/Jesus Loves Austin on Unsplash
我在學生團契中感到有歸屬。示意圖/Jesus Loves Austin on Unsplash
我在曼斯菲爾德基督教學校(Mansfield Christian)期間踢足球。圖/Alan 提供
我在曼斯菲爾德基督教學校(Mansfield Christian)期間踢足球。圖/Alan 提供

我開始不再希望自己和亞裔文化有任何關聯,甚至演變成一種厭惡的感覺——當我看到其他亞裔面孔,或是接觸到任何一點亞裔文化時,我就會立刻感到反感。

這種「厭惡感」源自於我覺得「身為亞裔」這件事,把我和其他人區隔開來。雖然我相信我身邊的人(我的同儕和朋友)並不覺得我跟他們有什麼隔閡,但我就是會有這種感覺,因為我的長相不同,我的家庭也跟別人不一樣。

這種感覺,僅僅是我內心變化的開端。

後來,我的改變和內心的衝突加劇。在國中年紀,「融入群體」是至關重要的事,身邊的同學都非常注重外在形象—— 要穿最新的衣服、用最新的科技產品、穿好的鞋子。因此我也掉進了同樣的陷阱。為了被接納,我開始追逐物質上的享受。

父母試著提醒我,追求這樣的物質享受並不長久,真正重要的是我建立什麼樣的人際關係,以及我成為什麼樣的人。但我依然執著於尋求同儕的認同。我開始偷偷摸摸、對父母隱瞞祕密。我變得越來越易怒,逐漸關閉自己的心門。

我和父母的關係開始出現裂痕。在我眼裡,他們是阻礙我獲得他人歸屬感與接納的絆腳石;但事實上,他們用深愛我的方式對待我,也是最渴望幫助我渡過難關的人。這就是我們當時都未曾察覺的——「收養」這件事所帶來的隔閡。

在我心中,那種「缺乏歸屬感」的感受又回來了。父母會問我為什麼易怒、生氣,但我沒有答案。我真的不知道。

回首過往,我認為那源自於我對「我是誰」這個身分認同的不安全感。我是臺灣人嗎?還是美國人?我不知道。我覺得自己卡在這兩者之間,進退兩難。

我開始將這種挫折感投射到父母身上,我把父母視為造成我不安全感的源頭,這對我們的關係造成巨大的張力。儘管事實上,我只是受傷了,我只是對於自己到底歸屬於哪裡感到困惑。

我想大多數孩子在經歷「成長痛」時,都會和父母產生摩擦,那是一種在尋求獨立與接受教育/引導之間的拉鋸戰。但對我而言,身為被領養的孩子,又增添了一層複雜性——我將自己的傷痛與破碎歸咎於他們

我怪罪他們,因為是他們收養了我,但矛盾的是,他們同時也是我最在乎的人。這種矛盾的心理動態很難解釋清楚,就像我前面提到的,我感覺迷失,有時候我根本不知道怎麼解釋自己的感受。我的身分認同是澈底混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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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曼斯菲爾德基督教學校(高中)畢業。圖/Alan 提供

接下篇:賈宏偉/我的收養故事(下):飛越半個地球見生母、療癒和艱辛並存的旅途

延伸收出養&經驗者擴大機:
1. 克拉克、宇芬/走過流產、審核到收養:妳不是我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愛妳
2. 小美/「狠心的媽媽」背後:我留不住你不是不愛你,是想給你更好的生活
3. 了解更多被收養的孩子:【孩能去哪裡4】剴剴案一週年(上):悲劇推進了改革,社福中心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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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收錄於《多多益善》的「經驗者擴大機」專欄,這個專欄的文章,是經過寫作者對生命經驗的回顧、編輯在寫作過程的陪伴與培力,才得以完成。

以書寫為自己發聲、道出脆弱與勇敢的經驗並不容易,所以我們往往需要花費超乎想像的時間與心力,才得以完成每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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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ght Plus 編輯部
Right Plus 編輯部

2019 年 6 月出生,熱愛海洋和貓,喜歡親近友善又創新的朋友,但也支持必須不友善才能往前衝的人、願意理解因為太辛苦而無法友善的人。

每天都想為世界增加一點正能量,但也無懼直視深淵。努力用文字紀錄社會百態,持續在正確、正常與右翼的 Right 之外,尋找 Plus 的思考與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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