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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近年《Right Plus 多多益善》持續經營「經驗者擴大機」書寫計畫,邀請各種生命經驗者回望過去、書寫自己,讓這些原本常被社會忽略的處境,得以被更多人理解與看見。
這篇文章由智能障礙者「繽紛樂」以第一人稱書寫,並由長期陪伴身心障礙者的「J個社工 」和多多協助潤稿完成。
繽紛樂在文中分享自己如何在家庭、戀愛與障礙標籤之間反覆拉扯。從躲進網路世界尋找陪伴,到一次次在關係中受傷,他寫下自己渴望被喜歡、被理解,也希望能像其他人一樣自由去愛的心情。
文章最後,也收錄了陪伴社工的後記,J個社工從陪伴者角度重新思考:當社會總以「保護」的名義為身心障礙者做決定時,是否也忽略了他們同樣擁有愛與受傷的權利。
同系列文章,我們也推薦你參考:Y.J/以礙為前提的戀:我是心智障礙者,不能談戀愛嗎?
經驗者/繽紛樂
陪伴書寫、潤稿者/J個社工
小時候,家是用紙做的,爸爸的拳頭打沒幾下,就碎掉了,我不夠勇敢,沒辦法擋在家人面前。現在出社會了,我的家卻好像監獄、裝滿了監視器,媽媽說是為了保護我,可是我覺得到處都有眼睛在看著。有時候,我在家人間提意見、提想法,也容易被打槍,我因此減少自己的聲音,甚至不想回應。
我愛我的媽媽,也知道她愛我,但為什麼長大之後,我還是覺得這個家充滿破洞?
我知道世界上的一些人,是怎麼看待智能障礙者的。他們認為智能障礙者是沒有想法又好欺負,聽不懂意思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人。比較友善的一些人,會替我們做決定、說是為我們好,但是如果不乖乖聽話照著做,他們也可能會生氣。
還有一些更讓人不舒服的人,總是會有意無意會提到智障、戇頭、笨蛋等難聽的字眼,也會開始出現不太好的行為,像是拿東西丟人、害人跌倒、甚至推人下樓,然後說這一切都是開玩笑。
從小時候,到現在我擺攤賺錢,這些人都沒離開過我的生活,我記得他們的樣子跟聲音,我也知道這叫做「霸凌」。也許是因為這樣,我才逃到網路的世界裡,至少在那邊是公平的,只要我不主動說,就沒有人知道我是智能障礙者,也就不會拿這個身分來看不起我或是開玩笑。
不知道你們會不會相信,從高中畢業後到現在,我下載過很多交友軟體,會開分身帳號一次跟很多位女生聊天,這不是劈腿或是三心二意,只是想要一次認識很多人,去享受曖昧帶來的快樂,享受被人喜歡和誇獎的感覺。
在那裡,我不是身心障礙者,就只是一位會唱情歌、講肉麻話的普通男人,遇到更喜歡一點的女生,我會送她線上禮物、邀請她開語音或掛 CP(將 2 人關係設定為情侶或配對),甚至開始互喊「老公」、「老婆」。通常,我和她們聊天差不多 5 個禮拜後,會互追臉書、抖音帳號或是加 line 聊天。
聽到這裡,一定有人會說那些都是詐騙、會被騙不要亂聊。只是我也想問,新聞上被網路交友詐騙的人都是身心障礙者嗎?如果不是的話,可以不要把那種印象,放在我身上嗎?因為朋友的經驗還有新聞報導,我知道只要提到錢的,大部分都是詐騙,我也會主動刪除他們的帳號,所以目前沒有發生過金錢詐騙。
剩下的,就是和大家一樣,還是會遇到一些「驚魂歷險記」,像是照騙、被劈腿、差點被仙人跳等。老實說,因為我有很多個分身帳號,後來回頭想,我甚至已經沒有印象曾經有過幾位線上女朋友,比較有記憶的只有 3 位,然而,這些女生媽媽都不喜歡。

我覺得照騙沒關係,我自己在交友軟體上,因為怕被騙,也都會用假名、修圖。只是有時見到本人的時候,當下會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就會有點想離開現場。不過剛好我見面的對象都很健談,尷尬的感覺會隨著聊天而變少。
然而,我不知道的是第一位前女友騙了我。她提著行李箱來我家,說要跟我一起打拚過生活,但她其實還沒有離婚。有天,她的老公半夜帶著人在我家門口探頭探尾,是我媽媽透過監視器發現,再打電話告訴我這件事有多危險。
隔天,媽媽從外縣市回來跟我前女友溝通,說如果她沒有離婚,我們就不可能有未來,我們也就分手了。其實我被嚇了一跳,才知道原來網路上的承諾會騙人,她不是只愛我一個,也不是真心要跟我在一起的。
過去,學校和家裡只有告訴我「不要亂交朋友」,但從來沒有教過我怎麼跟喜歡的人約會,所以我只能照著直覺走。
我在外面和女朋友吃完飯,帶她們回家看電視、聊天,看感覺對了,也會想要抱抱、親親,這都很自然吧?有次,媽媽透過監視器看見我和女朋友談戀愛,便奪命連環 call。那天,我把監視器關掉、電話掛掉,因為我很生氣,感覺自己跟誰見面、跟誰聊天,什麼都會被知道,沒有自己的空間可以呼吸,明明又沒做錯什麼,為什麼我不能像弟弟、妹妹一樣,帶另一半回家是被祝福的?
後來,媽媽請社工來跟我聊,社工告訴我約會可以怎麼做、要考慮女朋友的感受,還一起打電話陪我跟媽媽聊我的想法。在我以為我終於可以從網路走向現實的愛情時,我發現女朋友偷了我擺攤的錢,後來我又開分身帳號發現她劈腿,我才主動跟她提出分手。
我靠著騎車吹風、去宮廟幫忙、在網路開群聊,讓自己分心忘記心痛的感覺,也在失戀期間透過群聊認識第 3 位前女友。
不過,我們交往邁入第 2 個月後,可能因年紀的差距產生隔閡。那時我剛滿 30 歲、她滿 18 歲,她沒有繼續念書、正在找工作,時時刻刻都希望我馬上回她訊息,只要我沒有做到或是口氣不太好,她就會哭著打視訊電話給我,而我們就會吵架。
有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道歉,還是得說對不起。後來,她開始提到自殺、跳樓,我很害怕她會「做傻事」,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我主動找社工討論,才知道這種讓我喘不過氣的感覺,叫做情緒勒索。最後,我們甚至沒有見最後一面,我看著她封鎖我的臉書、跟別人掛 CP,才意識到自己被分手。

這些分手的過程讓我懷疑自己,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比不上其他人、不值得被喜歡,也會讓我想起媽媽以前承受著被外遇,還要委屈自己的畫面,這是我沒有安全感的原因吧?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才有勇氣告訴網友我是身心障礙者,會不會一說,就會回到以前被人嫌東嫌西的狀態,然後就被晾在旁邊了?
謝謝一直以來所有保護我的人,但我希望你們看見我可以是一位有能力的人,我和大家一樣,想對喜歡的人付出真心,也想要證明能夠照顧自己、照顧喜歡的人。
我已經長大了,不再是只能被管教的小孩,所以請嘗試跟我討論,不要一開口就否定我的想法,也不要幫我做好決定,這樣會讓我感到不被信任。
今年的我,決定跟過去一些不愉快的回憶說再見,刪除一些不對盤的網友,開始跟社工學習安排約會,也決定跟媽媽一起試試看心理諮商,好好聊聊從小到現在的疙瘩,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告訴大家,我終於找到對的人了,有一個能讓我不用隱藏、消聲的家。
當我們習慣採取俯視的姿態去定義危險,彼此往往找不到可以對話的開端、進而形成共識,反而容易形成將對方稚齡化與去性化的結果,也就是否定他是一個會渴望戀愛和親密關係的人,同時也剝奪了發聲與受傷的權利。
繽紛樂的憤怒,代表著需要被翻轉的權力失衡;繽紛樂的心碎,則代表著人本是有血有肉,並不會因為是心智障礙者而少了感覺。
陪伴繽紛樂挖掘這些回憶與感受,耳邊彷彿能聽見他微小卻也巨大的吶喊:「我想像普通人一樣去愛」,並直視他陷入障礙標籤的掙扎及懷疑之中。
什麼是普通人?作為陪伴者,試著學習封存掉過往的濾鏡假設,唯有如此,才能穿越一道道分身帳號的迷霧,看見他背後渴望平等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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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收錄於《多多益善》的「經驗者擴大機」專欄,這個專欄的文章,是經過寫作者對生命經驗的回顧、編輯在寫作過程的陪伴與培力,才得以完成。
以書寫為自己發聲、道出脆弱與勇敢的經驗並不容易,所以我們往往需要花費超乎想像的時間與心力,才得以完成每一篇文章。
《多多益善》持續努力和經驗者一起慢慢練習,因為深信這些故事值得等待,也為了讓這些故事有機會被你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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