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近年 Right Plus 多多益善持續經營「經驗者擴大機」書寫計畫，藉由陪伴各種曾經歷特殊經驗的群體，例如身心障礙經驗者、照顧者，回望過往、述說經驗。
關於教養經驗，或許多數仍著重母親，然而許多父親也正在練習親職教養，甚至面對自我認同的轉變。因此這篇文章，我們邀請喜歡分享的爸爸工藤，和大家分享更多父親的故事。
他是 3 個小孩的爸爸，實踐「以小孩為主體」的大人，陪伴大兒子和女兒用 4 年的時間自學。他記錄兒女自學過程最特別的一次活動——「環島開學式」，為什麼大人小孩用長達 45 天的路程環島？旅途中發生什麼對菜鳥爸爸而言超乎想像的衝擊、意外？
看見工藤做父親的經驗，也一起交流以小孩為主體的親子相處，在日常生活要怎麼實踐？
我家大兒子今年大二，女兒今年高二，他們從國小就開始練習探索自己喜歡的事物，一直到現在，還持續在尋找。我回顧起兒子女兒成長的故事，大約要回溯到 8 年前⋯⋯
當時國小五年級的兒子與國小二年級的女兒，每天都在學校不開心的完成填鴨式的考卷和沒什麼意義的作業，於是，我和老婆鼓勵孩子去「自學團體」1試試看，這是一個孩子從學齡前到國小國中，都可以一起聚會、一起玩、一起學習的地方。
一開始，我體驗到自學與學校主要的不同是，兒子第一天上課還沒上到一半就跑去操場打棒球，從早上打到太陽下山。因為自學老師說：如果覺得上課無聊，可以去做你喜歡和想做的事情。（參考：翁麗淑／「教練，不要打！」返回體制的自學生，如何在主流教育中捍衛價值？）
工藤的兒子喜歡打棒球。圖／工藤提供
課後大人們也會一起檢討，老師在這個課堂裡為什麼沒有辦法吸引同學？是不是教學方式要改變？也會問孩子為什麼想要打棒球一整天？他的想法是什麼？
說實話，我很震驚，我在想，為什麼我要交錢讓你來這裡打棒球打一整天？但是我看到兒子滿臉滿足的表情、愉快的笑容，我知道這才是他想要的學習方式——
不是每節課切分成 40 分鐘的填鴨式教育，而是可以由自己主導的學習。至於學習什麼？當然不只是打棒球，而是任何他想學習的東西。
環島花最多時間傾聽小孩的想法，大家都願意啟程再上路吧！
後來，兒子女兒正式加入自學團，這個團體的開學式是同學和家長一起騎腳踏車環島一圈！比較特別的是，家長要承諾「不打，不罵，不威脅，不恐嚇，不利誘」5 不原則，以平等尊重的精神對待小孩。
我是認同這 5 不原則才來自學團體學習的。相比進入自學團好多年的資深家長，當時還是「菜鳥」家長的我，身為父親的威權氣息濃重而不自知，愛炫耀愛面子還怡然自得。因為當時的我，居然在環島時還帶著小提琴逼兒子練習比賽曲目！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有點對不起兒子。
那麼，有練習過平等、尊重等 5 不原則的家長和孩子們是什麼樣子的呢？
首先，環島旅程中，我們每天大約 7:30 起床吃早餐、檢查車輛，預計 9:00 出發。出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我們會圍坐一圈討論騎車路線，還有當天的騎乘順序，也就是哪個孩子要排隊伍的第一個。
當時仍受威權遺毒影響的我，時常在心裡嘀咕：不就是大人決定就好，小孩聽話就是了！要不就照順序輪流，每個人都會排到第一個，這樣還需要討論嗎？當時我的心態，說穿了就只是「溫良恭儉讓」的尊重這個討論方法，但並不是真心的認同。
工藤和自學階段的孩子一起騎單車環島。圖／工藤提供
但是小孩很單純，沒有心機，我開始慢慢練習以小孩為主體，沒有誰聽誰的話這一回事，一切就是講道理和互相討論，當然這就需要花時間。我每一天都被小孩子教育，原來還可以這樣討論事情。
以最慘的一次為例，那天，我們大人從早上 9:00 就開始陪孩子討論，到下午 2:00 才決定好騎乘順序。故事是這樣的：
領騎：「今天誰要當第一個？」
小孩 A：「我！因為我沒當過。」
小孩 B：「我！因為我媽是領騎員。」
小孩 C：「我！我就是要當第一個。」
然後持續一連串以小孩為主體的討論—— 都由小孩提出想法、講話、討論溝通。大人在旁邊盡量閉嘴，忍住不插嘴，只有偶爾有一些適時的引導。討論過程拖了很長的時間，因為小孩子不斷提出天馬行空的想法跟說詞，一直討論到中午都還沒有達成共識。
最後小孩們好不容易決定猜拳安排騎乘順序，當猜拳勝利的孩子出現，大家都以為可以出發的時候，猜輸的孩子哭了，因為他還是想當第一個。
我當下想著，就依照世俗的想法願賭服輸，還有什麼好說的呢！？可是大家都還是願意真心傾聽這位小孩的意見，看還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全部的人都滿意。
其實這些家長們花最多時間練習的就是傾聽小孩的聲音。久而久之，大人跟小孩之間會累積出信任感，這樣的信任感，我想是強調「長幼有序、禮貌、大人威權」的傳統相處模式所無法想像的。
這次討論最後的結局也是大家無法想像的：小孩說夠了，也發洩了，也感受到大人們的耐心跟真誠，終於全部滿意的出發了。
我從沒體驗過的奢侈童年：邊騎邊玩、做最喜歡的事、做最想要的決定
我們也共同決定一天的旅程最多只騎 30-40 公里，因為重點是邊騎邊玩邊認識臺灣，也讓大人小孩藉由環島密集的相處，彼此互動、熟悉和磨合。
我們常常騎到天黑，需要開腳踏車燈，有的時候是出發不久遇到了一條溪、一片海，或停留休息，小孩就玩開了；我們一群家長也沒有預設立場，一定會讓所有小孩都玩到滿意，願意繼續上路才會繼續騎乘。
工藤和孩子一起騎單車環島，也練習為自己做決定。圖／工藤提供
工藤的女兒也是單車環島的成員。圖／工藤提供
還有一次很特別的經驗，有小孩得腸病毒，嘴巴跟手都出現了紅疹，吃東西嘴巴也會痛。當天晚上家長開會討論：還要繼續騎嗎？還是讓生病的小孩先回家隔離？
但是生病的小孩說他想要繼續騎，當下所有大人們的決定也顛覆我的三觀：「那就繼續騎，傳染就傳染吧，大不了一起得腸病毒！」不曉得身為大人的讀者看到這裡，會有多少人能認同生病不去看醫生，還繼續活動？
後來，有好幾個小孩也被傳染腸病毒，但是大家都在沒有生命危險的情況下自體痊癒了。事後想想，其實大家就是成全了小孩想要挑戰、想要在一起玩、想要在一起騎車的那種心情。
最後，環島期間還遇到颱風來襲，因此我們總共騎乘了大約 45 天才環島一圈。
回顧這年陪伴兒子女兒的環島騎乘，我得到了從前沒有過的奢侈童年，也親眼看見：當小孩對一件事物感興趣，可以投入一整天的專注。
孩子環島回來後繼續在自學團體學習、上課，因為自學過程比較沒有限制學習的科目跟時間，孩子可以專注的學習、探索自己喜歡的學問與技能。例如，女兒在看動漫的過程中喜歡上了日語，自己透過影片、手機 App 和日語檢定的書籍，報名參加日語檢定還通過了中級。
孩子們讓我確信，能專注的把一件事情做到最好，最厲害，最棒，自己最喜歡就是最美好的事。
以小孩為主體好難！好多擔憂！但可以讓他們自在的飛翔
兒子女兒後來總共自學了 4 年，在這幾年間除了環島令人印象深刻，還有很多一起上山下海的活動也令人印象深刻。
我們曾每人負重自己的換洗衣服和食物爬過高山，整整走了 8 個小時以上才到達目的地；我們也曾實際操作野外求生，用最簡單的方式生活最長的時間，體驗物質的空乏，習慣與髒汙共存，然後愛上山林；也一起去潛水認識海洋，體驗海浪的衝擊，學習跟海流合作，親眼看到美麗的海底世界。
工藤兒女潛水、認識海洋。圖／工藤提供（左右滑動看更多照片）
和爸爸一起潛水的工藤女兒。圖／工藤提供
和兒女一起潛水探索海洋的工藤。圖／工藤提供
在山林裡自學。圖／工藤提供
不同的體驗，讓孩子有更多機會自主決定事情。圖／工藤提供
和孩子的日常互動，我也實踐原本認為很浪費時間的「以小孩為主體」的方法，盡可能讓孩子自主決定事情。
練習過程曾有過很多的擔憂，比如我和老婆擔心孩子會冷，他們卻不願意多加一件衣服；我們擔心孩子肚子餓，他們卻不想吃飯等這些看似很細瑣的生活小事。
但是到孩子成年後的現在，我回過頭來看這一切，我認為在孩子還小的時候，大人們願意多花時間和他們溝通，反而是最省力的方式。
因為我看見兒子女兒到了 15 歲就能獨立自主，專注於自己想做的事，不需要大人的介入，這樣的生活模式，我覺得我很輕鬆，也更珍惜和他們相處的時間。現在，我的兒子女兒也都願意每天跟我和老婆分享生活中發生的大小事，而我們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傾聽。
我只希望，「家」是他們最後的避風港，隨時都可以回來的窩，一個溫馨的所在，但大部分的時間他們都可以在外自由自在的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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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收錄於《多多益善》的「經驗者擴大機」專欄，這個專欄的文章，是經過寫作者對生命經驗的回顧、編輯在寫作過程的陪伴與培力，才得以完成。
以書寫為自己發聲、道出脆弱與勇敢的經驗並不容易，所以我們往往需要花費超乎想像的時間與心力，才得以完成每一篇文章。
《多多益善》持續努力和經驗者一起慢慢練習，因為深信這些故事值得等待，也為了讓這些故事有機會被你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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