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選舉將至,無家者的去處成為熱門議題。圖為在萬華康定路騎樓間的無家者。攝/曾玉婷

李佳庭/「一定要睡街頭或車站嗎?很不雅觀耶!」地方選舉前,談談無家者能住哪裡

撰文/李佳庭 攸惜關懷協會社工

臺北市萬華區的艋舺公園,經過改建,即將在 10/17 重新開放。市府強調,這次的改造讓空間更寬敞、動線更友善,也希望帶動周邊商圈的繁榮發展。

但說到艋舺公園,許多人看到附近的車站或公園有無家者聚集,心中可能會浮出一個想法:「政府不是有蓋遊民收容所嗎?為什麼他們不去住?」

接著會有很多很「魔幻」的答案,例如那些「遊民」其實都是隱形富豪、大地主;他們就是不服收容所管理,才會睡外面;他們就是自願過喝酒墮落的生活。

「欸,那可不可以不要出來破壞市容啊?很恐怖耶。」

身為在萬華服務十多年的社工,看過形形色色的無家者,也考察了不同國家的遊民服務,我們發現,「遊民都睡哪裡」的問題,正是整個社會如何對待社會邊緣人的問題。

有無家者收容所,為什麼還要睡車站?

很多人不知道,其實臺灣已經有不少提供無家者住宿和安置的服務。

包含各縣市的臨時收容中心、遊民中途之家、民間庇護中心、急難住宿、颱風來時的緊急收容方案,以及租屋補助、包租代管、社會住宅等。不過,這些資源的申請資格、使用條件不同,並不是每個無家者都能馬上入住。

衛福部從 2016 年起,將「遊民夜宿服務」納為優先補助項目,並提出「先居住後輔導」的策略方向1註:根據衛生福利部社會救助及社工司資料,衛福部自 2016 年(民國 105 年)起,將「遊民夜宿服務」列為優先補助項目,以落實「先居住後輔導」策略。2019 年(民國 108 年)共補助地方政府及民間團體辦理 36 案遊民服務方案,補助經費合計 1942 萬 9100元。(參考資料:衛福部社會救助及社工司〈回應:關鍵評論 The NewsLens 108 年 7 月 17 日報導《你不伸手,他會在這裡躺多久》〉)。《社會救助法》也明定,各縣市政府應結合警政、衛政、社政、民政及勞政等機關,建立遊民安置輔導體系,並定期召開遊民輔導聯繫會議。

如果需要更長期的支持,社會局與就服站還有生活重建、就業服務、心理支持、戒酒戒毒、醫療照顧等資源,並不是「只有睡公園」跟「睡車站」2 個選項。

觀照園(位於新北市的遊民中途之家)舉辦街友清潔職場體驗營,以創造重返職場的機會。圖/取自觀照園臉書粉絲專頁
觀照園(位於新北市的遊民中途之家)舉辦街友清潔職場體驗營,以創造重返職場的機會。圖/取自觀照園臉書粉絲專頁
桃園市政府於寒流來襲期間開設的夜間避寒所。圖/取自桃園市政府社會局網站
桃園市政府於寒流來襲期間開設的夜間避寒所。圖/取自桃園市政府社會局網站

那問題來了,既然有地方可以住,為什麼還有人睡車站?

很多人以為安置中心就像青年旅館,拿著一卡皮箱即可入住。

實際上,安置中心通常有生活規定。有時需要遵守門禁,外出要請假報備,不能喝酒、不能養寵物,還要配合社工安排的生活重建或就業計畫。

有些床位也有住宿期限,如果超過住宿期限了,你還沒有穩定工作,很抱歉要請你離開。更別說有些安置中心,離原本熟悉的生活圈很遠。

如果你今天是一位 63 歲的阿伯,每天靠撿回收維生,所有家當都放在推車上,還養了一隻陪伴自己 10 年的黑狗,進了安置中心,可能得放下推車、離開熟悉的工作地點,甚至不能帶黑狗一起住。請問,你願意進去嗎?

如果你今天有精神疾病,陌生環境會讓你焦慮;或曾在安置機構被偷過東西、被隔壁床欺負過,你還敢再住一次嗎?

如果你今天需要依靠輪椅出入,或是膝蓋疼痛、上下樓梯不方便,但住宿床位只剩上鋪,還離你週末舉牌工作的地方車程近 2 小時,你要去住嗎?

社工常說一句話:資源存在,不代表每個人都有辦法用。

很多人會問:「睡車站舒服嗎?」當然不好睡。燈很亮、廣播很吵、地板很硬,還可能會被偷、被搶,甚至遭遇性暴力。

但是,相較於偏僻的地方,車站有保全、有監視器、有警察、有廁所、有飲水機,下雨不會淋溼,半夜身體不舒服,也比較有機會向路人求救。

對許多長期流浪、露宿的人而言,車站不是最舒服的地方,卻可能是最安全、最容易活下去的地方。

車站對於無家者是相對安全的休息處。圖為睡在萬華火車站旁的無家者。攝/曾玉婷
車站對於無家者是相對安全的休息處。圖為睡在萬華火車站旁的無家者。攝/曾玉婷

而且,車站或公園也不只用來睡覺。有些人白天就在附近工作、撿回收,或領取民間團體提供的物資;有些人在這裡生活很長一段時間,認識附近的店家、其他無家者或外展社工。

其他國家,如何面對無家者?日、韓、港、新的經驗

很多人以為只有臺灣有無家者,其實全世界都有,而且越都市化的地方越多,只是每個國家面對的方法不同。

日本在 2002 年制定《無家者自立支援特別措施法》,透過就業、生活和居住等支持措施,協助無家者重建生活。根據官方統計,日本街頭的無家者人數在 2003 年達到高峰,約有 2.5 萬人;到了 2024 年,已大幅減少至 2820 人,只剩原先的一成左右2註:日本無家者人數變化
根據日本厚生勞動省歷年的「無家者實態全國調查」(「ホームレスの実態に関する全国調査),日本無家者人數從 1990 年代開始增加,到了 2003 年達到高峰,全國約有 2.5 萬名無家者。
此後逐年下降,2024 調查結果顯示,全國約有 2820 名無家者,其中東京 23 區和政令指定都市約占全國 8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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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不代表日本真的只剩這麼多無家者。因為官方主要是透過各市町村職員到現場逐一目視統計,可能遺漏部分露宿者。民間團體深夜實地走訪時,甚至曾發現街頭露宿人數約達官方統計的 3 倍左右。

韓國也有類似臺灣的處境。根據 2024 年官方統計,全國約有 12725 名無家者及居住環境不佳的人,75.7% 的街頭露宿者集中在首都圈(包含首爾、仁川、京畿道),首爾車站也是重要聚集地3註:韓國無家者人數和分布
韓國 2024 年官方調查統計顯示,全國約有 12725 人,其中包括 1349 名街頭露宿者、6659 名安置設施住宿者,以及 4717 名住在狹小低劣住所的居民。
上述段落中「75% 居住在首都圈」,指的是街頭露宿者,而非全部調查對象。(參考資料:韓國保健福祉部《2024年度無家者等群體實態調查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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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政府近年也嘗試擴大居住支持,除了街頭露宿者,也關注住在狹小、環境不佳住所的人(例如考試院),希望他們先住進政府的社宅裡,居住穩定了,才有餘力談其他的輔導、逐步改善生活4註:韓國的居住支持政策
韓國政府規畫 2026-2030 年第 3 期無家者福利與自立支援綜合計畫,將 2024 年無家者調查作為政策規畫依據之一。相關的政策方向包含居住支持與生活重建,但具體是否提供社會住宅、適用哪些對象,以及入住條件為何,仍須依正式頒布的計畫為準。(參考資料:韓國保健福祉部《2024 年度績效管理實施計畫》第 225-226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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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同一份調查發現,街頭無家者不願入住安置設施,最主要的原因是「團體生活與規定」,占比約 4 成;而失業則是造成露宿的重要原因之一,占比約 3.5 成。

香港的無家者人數約有 750 人。當地房價高昂,有人睡天橋底下、公園,許多人住在俗稱「籠屋」與「劏房」的狹小空間。雖然政府有提供社宅,但往往要排隊好幾年5註:香港露宿者和居住環境
根據香港社會福利署 2024-2025 年度統計,登記露宿者為 750 人,其中油尖旺區占 51%、深水埗區占 19%。這個數字是政府的「登記人數」,未必涵蓋所有缺乏穩定住所的人。
文中提及的「籠屋」是將居住空間分隔成極小床位出租的住所;「劏(ㄊㄤ)房」則是將原本的住宅單位分割成多個小單位,再行出租。
。

2024 年,我們路過深水埗公園時,甚至看到有人在公園裡施打毒品,但氣氛卻一片祥和。公園保全還打趣說道,這裡的居民(指無家者)都很 peace,不會找麻煩,他們比你更怕出事。

香港的無家者。圖/取自同路舍網站
香港的無家者。圖/取自同路舍網站

不過,近年香港政府驅趕無家者、清理他們家當的手法,也留下不少案例和爭議,甚至遭到起訴。

2012-2019 年間,多個政府部門曾未經通知丟棄無家者家當,並 3 度遭起訴;2019 年,通州街公園的清場事件中,有無家者因個人物品遭丟棄而提告,最後獲得勝訴,但僅獲「象徵式」的 100 元港幣(約新臺幣 409 元)賠償6註:通州街公園清理家當事件
2019 年 12 月,香港警方與負責公園管理的康樂及文化事務署(簡稱「康文署」)在通州街公園清場,並丟棄部分露宿者的私人財物。
在那之後,有露宿者向香港專門處理小額金錢糾紛的「小額錢債審裁處」提出賠償訴訟,2022 年 3 月,法院裁定康文署敗訴,須向每名勝訴的申訴者象徵式賠償 100 元港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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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城市大學學者的研究也指出,驅趕與清理政策無法解決無家者問題,反而可能讓原本分散的街友集中聚居到特定地點,變得更加顯眼。

至於新加坡,大家幾乎很少看到大規模的街頭聚集,但這不代表完全沒有無家者。當地除了公共空間管理較嚴格,無家者在街頭能見度相對較低,加上活用社會住宅、短期庇護與跨部門合作,還有社宅頂樓、教會停車場、里民活動中心等公共空間,在夜間變身臨時住宿設施「S3P」計畫7註:新加坡的 S3P 臨時夜宿空間
S3P 全名為「Safe Sound Sleeping Places」(安全夜宿場所),是新加坡政府和民間組織合作提供的臨時夜間庇護空間。
部分教會、宗教團體及社區組織開放場所給露宿者住宿,並透過社工協助,銜接長期居住與其他支持服務。截至 2021 年 5 月,新加坡共有 20 處 S3P,主要由民間組織營運。S3P 的入住率約 93%,居民平均在 S3P 居住天數約 5 個月。(參考資料:新加坡社會及家庭發展部(MSF)〈安全夜宿場所的使用率與住宿者概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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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展社工 Derek 帶我們夜訪時,我們才驚訝的發現,原來機場也有許多無家者在這裡過夜,包括離鄉來新加坡打拚、將收入寄回去給母國家人的移工。

根據新加坡 2025 年的單夜街頭普查,全國共發現 496 名街頭露宿者,許多人選擇在組屋8註:組屋
由新加坡政府建屋發展局(HDB)興建和管理的公共住宅,政府大規模以公積金補貼,使中低收入家庭能承擔購屋,以實踐居者有其屋的理想。
附近、有遮蔽且照明良好的地方過夜。 調查也發現,47% 的受訪者其實有地方可回去,卻因種種原因選擇睡在外面9註:新加坡 2025 年街頭露宿者調查
新加坡社會及家庭發展部(MSF)於 2025 年 7 月 18 日至 19 日,進行單夜街頭普查,動員超過 800 名志工和相關人員,統計出有 496 名街頭露宿者。隨後 7-8 月,MSF 又訪問了 128 名街頭露宿者,了解他們的居住、家庭和生活處境。
調查指出,部分露宿者雖有住處(主要是組屋或自有房產),仍可能因與家人、伴侶或同住者關係不睦等問題,選擇在外過夜。(參考資料:新加坡社會及家庭發展部(MSF)新聞稿〈2025年街頭露宿者普查人數略降,政府加強支援長期無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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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夜訪,我們還意外遇到一個被伴侶趕出來的老爺爺。他很得意的要我們 Google 他的名字,一查才赫然發現他年輕時是個很厲害的人物,長得還有點像張孝全!我們當然立刻通報了新加坡的社工。(以上關於個人資訊都有改寫過,但意思差不多,總之就是很帥啦。)

所以如果有人說:「我去某某國都沒看到無家者。」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他們沒有睡在你會經過的地方?

或者,就算他是無家者,你也可能看不出來。他們就像一般的路人一樣,不髒不臭,行李可能也不是太多,待在那裡像在等車一樣。

攸惜關懷協會於 2025 年 7 月參訪新加坡的無家者協助組織——New Hope Community Services(新希望社區服務組織)。圖/取自攸惜關懷協會臉書粉絲專頁。
攸惜關懷協會於 2025 年 7 月參訪新加坡的無家者協助組織——New Hope Community Services(新希望社區服務組織)。圖/取自攸惜關懷協會臉書粉絲專頁。

把人趕走,就能解決無家者的問題嗎?

說到無家者聚集,世界各國其實都做過不少「趕人」的事情。

你可能也看過:把公園長椅中間加扶手,讓人沒辦法躺平;有些車站晚上關閉、禁止逗留;有些地方加裝灑水設備、播放高頻廣播,甚至提高巡邏頻率、晚上用強光照亮某些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這類刻意透過環境設計排除特定使用者的做法,有個專有名詞,叫做「敵意建築」(Hostile Architecture)。

最典型的例子是「反遊民尖刺」,將螺柱狀結構嵌入平坦表面,讓人無法躺臥睡覺,其他還有如阻止人躺下或坐下、遊蕩、隨地小便的設施,受影響最大的通常是經常依賴公共空間的族群,如年輕人、窮人與露宿者。

社會學家羅伯特・E・帕克(Robert Ezra Park)曾批評,這類設計讓城市布滿金屬尖刺、被藍光照亮、充斥高頻噪音,本質上是設計出來的偏執、焦慮與敵意。

反正解決不了無家問題,但可以解決「看得到無家者」這件事。畢竟,把人趕走很容易,極權國家也已經示範過很多次如何清除「低端人口」,真正困難的是,趕走之後,他要去哪裡?

讓我們再次回到這篇文章最初的問題:「為什麼他們不去收容所?」

然後想想自己。如果今天你突然失去工作、失去房子、身上剩下全部家當、一隻狗、一些回憶,還要離開熟悉的生活圈、遵守陌生規定、和陌生人同住,你會立刻答應嗎?

如果你都會有一咪咪的猶豫了,那他們也是。

問題不是無家者願不願意接受協助,而是我們設計的制度,離他們真正需要的生活,還有一段距離。

美國邁阿密市區的反遊民尖刺設計。圖/取自維基百科
美國邁阿密市區的反遊民尖刺設計。圖/取自維基百科
東京防止行人倚靠的欄杆。圖/取自文化研究國際中心
東京防止行人倚靠的欄杆。圖/取自文化研究國際中心

社工每天做的事情,不是把人送去收容所就結束了(我大概問 10 次會被拒絕 11 次),而是和他慢慢建立信任關係,甚至想辦法跳過收容所,看能不能在他習慣的社區找到工作與負擔得起的租屋,讓他重新有能力回到社會。

今年底又要選地方首長了。除了公園改造、商圈發展、改善市容,地方政府是不是也該想想:那些沒有地方可以回去的人,需要什麼樣的城市?又能不能在熟悉的地方,找到真正適合自己的居處選擇?

因為一個人的家,不只是四面牆和一張床。而是一個可以安心睡覺、安心醒來,也不用擔心明天會被趕走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車站不再是無家者心中最安全的地方,那或許才代表,我們真的離理想的世界,又更近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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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無家十年】人球、傷病、露宿,與夾縫中的照顧網
2. 【專題|城市共生】艋舺公園改建&包容城市
3. 蕭中瑜/艋舺公園改建爭議:誰是艋舺人?從德國難民政策看弱勢群體的排除和共融
4. 不中立的英國無家者博物館:無家者自己說故事、讓街頭的死亡成為公共記憶/【創新!不是空話】專欄
5. 國際貧窮群像:透過相遇與連結,編織更包容、溫柔的城市/人生百味十週年論壇

原文刊載於攸惜關懷協會〈你好,我講一下:無家者一定要睡街頭或車站嗎?〉
Right Plus 多多益善獲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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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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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工,1990 年生,2017 年名列《關鍵評論網》「未來大人物」,2012 年畢業於中山醫學大學醫學社會暨社會工作學系社會工作組,同年考上社工師專技高考合格。

曾任新北市遊民外展中心、芒草心社工。現擔任社團法人人生百味文化建構協會理事、社團法人台灣芒草心慈善協會常務監事、社團法人台灣情感教育協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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