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何處》探討當代木蘭的酷兒形象。劇照/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李修慧/迪士尼和古籍中的木蘭,與當代酷兒的困境:女性影展《木蘭何處》

編按:2026 年台灣國際女性影展(以下簡稱「女影」)在 10/16-25 展開,這是由「台灣女性影像學會」為了推廣女性創作者、以女性視角為主的影像創作年度影展,今年邁入第 33 屆。今年,多多益善延續與女影的合作,邀請作家李修慧分享獨家影評。

李修慧寫現代詩,也寫散文、報導、文學評論,專長性別書寫。這次她挑選影展作品《木蘭何處》,她寫下,除了觀光財與迪士尼卡通,我們如何看見更具生命力的「當代木蘭」?她在影評中與讀者分享,紀錄片主角身為酷兒女性的性別經驗,怎麼和木蘭故事產生共鳴;以及她怎麼看紀錄片主角的表演,體現了當代酷兒面對性別身分認同的戰爭。

木蘭女扮男裝、代父從軍的故事,經過國文課本樂府詩的薰陶,以及迪士尼動畫的推波助瀾,而深植臺灣人心中。然而,我們少有機會知道,在中國有一套特殊的「木蘭敘事」,承載鄉村的觀光希望,卻也無法掩飾鄉村的破敗狀態。而若我們以古詩「安能辨我是雄雌」的意義出發,在當代,似乎有另外一種形象的「木蘭」,更值得我們關注。

中國導演鄭天依的紀錄片《木蘭何處》便與酷兒藝術家郭翹楚合作,探討古籍中、鄉村裡的木蘭是什麼樣子,以及「當代的木蘭」有哪些可能的形象與故事。

是觀光財、也是愛國象徵,黃陂垂死的木蘭意象

影片從鄭天依自己的故鄉「黃陂」開始,「黃陂區」位在湖北省武漢市,被譽為「木蘭的故鄉」。當觀眾隨著攝影機進入黃陂時,會發現整個小鎮充斥著各式各樣的木蘭意象,街上到處可見身穿軍裝的木蘭石像,當地除了有「木蘭將軍墓」,還有木蘭湖、木蘭山,甚至有座以木蘭為名的遊憩勝地「木蘭旅遊園區」。

經過導演鄭天依一行人的走訪,觀眾逐漸理解,黃陂區的木蘭意象是被打造出來的觀光 IP。「木蘭觀光」的支持者受訪時也闡述了他們的想法:國際上每當有人提起木蘭,大家首先想到的都是由外國人打造的迪士尼電影《花木蘭》,中國彷彿喪失了對木蘭的詮釋權。而他們致力推廣木蘭意象,並將木蘭傳說與黃陂觀光結合,就是想要「用中國的方式訴說中國傳說」,他們甚至有將「黃陂木蘭」推向國際的豪願。由此可知,黃陂被打造成木蘭的故鄉,不僅是為了觀光,也隱含了愛國主義的意識。

《木蘭何處》拍攝於有「木蘭的故鄉」之稱的黃陂區。劇照/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木蘭何處》拍攝於有「木蘭的故鄉」之稱的黃陂區。劇照/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木蘭園區一景。劇照/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木蘭園區一景。劇照/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然而,鏡頭特別聚焦的「木蘭草原」卻難以呼應支持者的豪情壯志。這片位在木蘭園區中的草坪,林立著充滿塞外風情的蒙古包,還養有馬匹,遊客只要付錢就能體驗騎馬、滑草。此外,草原上也充斥著許多與木蘭完全無關、純粹為了推展觀光而設計的荒謬裝置,例如不遠處的一處矮丘上,2 隻大型腕龍的塑像高高矗立;而草原盡頭的圍牆,是一整排「草原泰式潑水節」的圖像廣告,穿著泰服的卡通人像,在即將暗去的天色中被 LED 燈詭異地照亮。

鄭天依也訪問了當地人,試圖釐清這些荒謬的裝置為何出現:受訪的木蘭湖售票商家說他們年年都在虧錢;當地的年輕人也說,木蘭園區太沒特色、即使朋友來訪也不會帶他們來玩。他們的話透露了,這些光怪陸離、毫不統一的裝置,可能就是黃陂——這逐漸失去吸引力的旅遊勝地——不甘垂死的最後一搏。黃陂的狀況告訴我們,古代的木蘭形象不僅無法說服在地人,甚至也已經難以吸引遊客。

從木蘭的「死法」,找到更具生命力的木蘭新詮釋

而置身這豐盈又衰敗的木蘭意象中,身為酷兒的郭翹楚感覺,或許有另一種詮釋木蘭的可能性。影片中,他提到,我們所見的木蘭意象—— 無論是黃陂區這種與愛國主義、儒家道統與觀光綁縛在一起的木蘭 IP,或是迪士尼電影中強調追求自我的木蘭形象,這兩種敘事都強調木蘭退下軍裝後,一夕間從「男兒身」變回了「女兒身」,他說:「剩下的事情就被 left out 了。」

雖然郭翹楚在片中沒有明講,但我想他可能認為,木蘭同時展現了一種搖擺、曖昧的性別形象,在傳統性別間遊走,古詩中「安能辨我是雄雌」的含義,是我們得以發展「新的木蘭敘事」的一個切入點—— 因為這正是當代酷兒的狀態,是正在發生的、充滿生命力的、當代的木蘭故事。

影片的後半段,郭翹楚從史料中,找到了一個身為酷兒的他很能同理的細節:黃陂的傳說中,木蘭因為立下了汗馬功勞,皇帝想要重賞他,而在那個時代,主流體制要表彰一名女性的英勇,所能想到最尊貴的方法,居然是納他為妃子(超荒謬!)。

最後,木蘭因不從皇命而自殺。其他地方也流傳了另一種版本的結局:木蘭從軍結束回鄉後,因無法忍受家庭主婦的平凡生活,所以也自殺了。而身為酷兒的郭翹楚,長年以來也承受著「回歸女兒身」的壓力。酷兒在當代被要求「變回女生」的困獸之感,與木蘭回歸女兒身後的痛苦,是相通的。郭翹楚也以此出發,開始發展他的即興表演。

接下來的影片聚焦在郭翹楚的表演,其中有 2 個段落我印象特別深刻。第一個鏡頭,是郭翹楚換裝的影像,他在臉部塗上紅、藍的彩妝,戴上假髮,梳起非常古典的長髮髮髻,並且找來許多華美、亮麗的布料,謹慎且細緻的綁結、固定在身上,他將這些布料穿成一套非常具女性魅力的華服,最終以女性化的婀娜步態,走出更衣間。

郭翹楚的木蘭扮相。劇照/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郭翹楚的木蘭扮相。劇照/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就在他將層層布料往身上包裹的同時,影片的配音是他父母曾跟他說過的話,諸如「女孩子最重要的還是要找個老公,組個自己的家庭」、「能守孝是大福」、「你三年都沒有回家了,現在我們都還健康,不要等五年、十年後我們身體不行了(才後悔)」。影像與音頻同時出現,彷彿這一層層將他變得越來越女性化的布匹,就是主流社會綁縛他的枷鎖。

而酷兒所要面對的,也不只是主流社會的壓力。接下來的另一段訪談中,郭翹楚提到,跟酷兒社群交流時,常常有人提醒他「要更有自信,不要困在傳統男生或女生的框架裡。你不要常常擔心自己不夠男性化。」但他也非常誠實的說:「這好難。」

生而為女的他,為了不讓別人將他視為「女生」,他可能在行為、舉止、衣著、裝束上,習慣讓自己「更像男性」一點。但這份追求,卻同時肯認了傳統的性別窠臼—— 那個二元對立的窠臼,正是他想打破的。然而,如果不追求男性的行為舉止,他又該怎麼告訴別人、暗示別人,不要把我當傳統的女生看?

酷兒面臨的戰爭,不亞於木蘭經歷的刀光劍影

接著影片穿插了一段即興互動,郭翹楚與鄭天依的弟弟兩人穿著古代軍裝,他們在荒廢飯店中找到一個角落,兩人各據一角,拿著極長的仙女棒,互相作勢揮砍,畫面看起來就像兩人正持著長劍打鬥。這讓我想到酷兒必須面對的「內外夾攻」,外面是父母猶言在耳的傳統壓力,內在的他也更需要跟「不要覺得自己不夠男性化」的性別問題戰鬥,我感受到:作為一個酷兒,在當代生活中所面臨的戰爭,不亞於傳說中木蘭所經歷的刀光劍影。

影片的後半段,郭翹楚試著模擬一種「被木蘭附身」的狀態,以「既是傳說中的木蘭,又是當代的酷兒」狀態演出。影片結尾,穿著一身軍裝的他,以穩定不疑的步速,走上一段臺階,臺階上豎立著一尊約 2、3 層樓高的木蘭石像。在雕像旁邊的空地上,郭翹楚拿著假劍,演繹了 3 種自殺的方式:不甘為女的他劃開掌心、劃開肚子,最後一劍,他劃開自己胸口,手從軀幹的破口,掏出一顆彷彿心臟的東西,高舉在手中,過了一陣子,才倒地而亡。

這段演出,呼應了清朝以木蘭傳說改編的章回小說《忠孝勇烈奇女傳》—— 每個年代,木蘭女扮男裝、代父從軍的故事,都會被後人改編傳唱,加入那個時代的要素。而這位被清代人傳唱歌頌的木蘭,因為政治鬥爭被誣陷,在結尾的獨白後「解衣露胸,手持寶劍,將胸骨破開,用手扯出心來」,以表自己的赤膽忠誠。

《木蘭何處》劇照/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木蘭何處》劇照/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而在當代,身為酷兒的郭翹楚,面對身分的內外戰爭,在演出中以自盡的方式,表達他對「游移的、搖擺的性別身分」的一份忠誠。

雖然影片所拍的只是一段即興演出,但像這樣「破壞自己身體,好讓真實的認同衝出牢籠」的衝動,在木蘭靈魂退駕後,還是會繼續存在,這是「當代木蘭」所要面對的困境。

黃陂的木蘭敘事有它自己的「戰爭」要處理,有它愛國主義、觀光消費的牢籠,也有觀光化後可見的沒落跟哀愁。而當黃陂的鎮民傳頌著古老的、沒落的木蘭形象時,當代,有另一種在性別光譜間流動的木蘭形象正浮現。如果,我們能稍微挪動一下視角,就能發現,在古代木蘭形象之外,在被外國詮釋的卡通木蘭敘事之外,有種「當代的木蘭」正努力應對這個世界、應對自己的內外戰爭,他充滿生命力,而且他的故事正在發生。

《木蘭何處》預告片。影片/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Yout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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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影展時間:10/16(五)~10/25(日)
播映地點:光點華山電影院/臺北市中正區八德路一段 1 號
詳細購票&影展資訊:2026 台灣國際女性影展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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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慧
李修慧

寫詩、散文、報導、評論,曾受臺大中文系、東華大學華文所滋養,曾任記者,獲楊牧詩獎、台北文學獎現代詩首獎等。著有詩集《身體演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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