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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當公益、社福工作現場出現人力流動、世代衝突或工作價值觀差異等,也許你會聽過一些說法,將原因歸結為「現在的年輕人」。但在這些現象背後,是否也反映出工作設計、組織文化和管理方式的改變與需求?
本篇作者為徐瑜,她同時是陳綢阿嬤福利基金會的執行長、台灣全國兒少安置機構聯盟(安置盟)理事長。身為長年投入社福領域的資深工作者和主管,徐瑜從實務現場的觀察與經驗出發,分享她對世代差異、工作界線、督導角色與組織責任的思考。
今天和一群資深工作者、督導們討論「世代價值與工作期待的差異」。
這幾年,我在社會工作的實務現場,常常會聽見一種說法,通常都是以「現在的年輕人」開頭,主要討論新世代工作者好像沒有以前那麼能投入、那麼願意扛責任、那麼願意把工作放在人生前面。
但我困惑的是,人類社會不斷進步,不就應該追求更好的生活品質嗎?如果一份工作,長期期待工作者用自己的生活品質來交換專業承諾,甚至把「生活被工作吞掉」視為理所當然,那這個問題的討論,就不能只單單停留在「現在的年輕人怎麼了」。
先說清楚,這篇文章不是在討論個別工作者的能力差異,也不是在替惡意擺爛或不負責任找理由。我想先談的是價值差異。
有時候,在高壓的兒少保護、安置、保護性工作的現場,工作者重視個人界線,反而是一種保護機制。當然,界線與投入之間一定會有拉扯,也一定會有需要學習、磨合與調節的地方;但這未必代表他們不負責任,而是他們正在用另一種方式理解工作與生活的關係。
例如,有些新世代工作者會更傾向準時下班、休假時專心休假,也會希望工作有清楚的權責分工。當個案發生危機時,他們比較可能說「這需要團隊一起處理」、「我需要先確認流程和責任」,而不是把所有風險都攬在自己身上。
他們也比較少願意用私人時間和資源,去填補制度的缺口,且不願意讓情感被無限動員、也不願意把痛苦誤認為專業養成。
這樣的表現,有時會被解讀為不夠投入、不夠有使命感,甚至「太計較」;但換個角度看,對他們而言,專業不等於無止盡的犧牲,而是在投入服務對象的同時,也保護自己不被工作完全吞沒。
界線本身不是問題。真正的問題是,這類工作本質上就很難有清楚界線,而我們又長期把工作設計或期待得更加沒有界線。

保護性工作、兒少安置工作、助人專業工作,從來就不是一種可以簡單切割成「上班處理、下班關掉」的工作。人的痛苦不會照表操課,孩子、服務對象的危機也充滿不可預測性,不會因為「工作者要下班」就仁慈的暫停下來。
但也正因為這份工作的本質如此難以有明確界線,組織才更需要有意識的設計界線,例如合理的輪班設計、準備工作上的職代,以及說清楚職代的功能與責任、休息補償,還有必要的心理支持與調適機制(例如彈性的休假,或是在衝突危機後的暫時復原期)
這裡指的,不是假裝這份工作可以很乾淨俐落的切開「工作」和「生活」,而是要承認它本來就會滲透、會延伸、會消耗人的體力與心智精神,所以更不能合理化無止盡的犧牲,並把所有界線都交給個別工作者自己撐、自己畫出來。
否則,我們其實是在要求工作者用個人的身心承受力,去補上工作設計沒有處理好的問題。
反過來說,組織也需要誠實面對的問題是:我們有沒有把期待說清楚?我們期待工作者投入到什麼程度?這些期待是合理的嗎?還是,我們只是把過去習以為常的犧牲,包裝成專業承諾與使命感?
對新手工作者來說,無論他屬於哪一個世代,都不應該只是被丟進現場,然後期待他自然長成。一個專業工作者的養成,需要清楚的培訓、陪伴、回饋、試錯與督導支持。
這也意味著,如今的督導角色,早就不能只停留在專業指導。
他們除了要懂社會工作專業,也需要具備管理能力,包含衝突管理、職涯發展、績效管理、激勵措施、團隊協調,以及如何在高壓情境下,維持工作者的穩定與安全感。
某種程度上,督導常常像夾心餅乾,往上要對組織交代成果,往下又要留住人才,中間還要維持服務品質。他們面對的,是高度複雜的人與組織工作。
可是,我也不認為所有問題都應該丟給督導。組織不能一方面要求督導要安撫工作者、承接情緒、調節衝突、留住人才、維持服務品質,另一方面卻沒有提供督導足夠的權限、資源、制度與支持。當工作者看見督導努力往上溝通,卻始終沒有改變的可能,工作者也會很快失去希望。
督導不是組織所有結構問題的緩衝墊。

同樣的,工作者也需要理解督導的功能與界線。督導可以支持、協調、提醒與培力,但督導不負責滿足工作者對於一切的不滿意。
工作現場本來就需要每個人具備基本的協調能力與反思能力,不能把所有人際不順眼、工作不順心、個人不舒服,都包裝成公平、界線或權益議題,然後期待督導出面處理。
有些衝突確實涉及制度和權益,但也有一些工作上的議題,其實是工作溝通、角色期待或人際磨合的問題。重要的是,需要好好分辨問題究竟發生在哪一個層面。
我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觀察,許多新世代工作者,其實是「權益的原生代」。
他們從小就在比較重視權利、界線、平等與自我表達的環境裡被教育長大,所以他們在工作現場談權益、談界線、談合理待遇,並不一定是想跟你斤斤計較,而是對他們來說,這本來就是工作的基本條件,也是他們理解世界的語言。
反而,有時候更需要被關注的,是比較資深的工作者如何從舊法規、舊文化、舊有的管理方式,轉換到更重視權益與溝通的工作環境。這其中會有不適應,當然會有委屈、難免也會有失落。
尤其當年輕主管要帶領資深夥伴,困難又會更複雜。
資深夥伴可能有未被升遷的挫折,也可能有待退的距離感,甚至也可能有一些長期累積的工作慣性。年輕主管或新手主管要往上、往下、跨世代的領導,其實是很艱難的任務。
多數主管並沒有真正被培養過這些職能,卻又被期待一上任就要會處理所有複雜的人與組織問題,更何況,有些資深夥伴在工作上面臨的議題,可能也是組織長久難以處理的痛點,組織卻期待剛上手的新手主管可以神速解決多年的沉痾。
我們近來也一直強調專業工作者需要有「跨文化的能力」,但我們是不是也忘了,跨文化其實也應該包括跨世代的文化理解?
不同世代當然會有差異,也會有各自的特殊性。我不想把問題簡化成某個世代就是怎樣。世代只是年齡座標,不是人格標籤。每個人的生命經驗、價值信念、專業養成與服務哲學,都不會完全由出生年份決定。

真正麻煩的是,在公益、NGO 和社福工作現場,我們的工作本來就已經千瘡百孔。人力不足、風險升高、責任變重、資源永遠不夠、高情緒勞動、行政工作亂七八糟又繁瑣,服務需求不斷增加,資源與支持卻往往跟不上,社會同時又有各種不切實際的期待。
當一個職業本身已經很脆弱,長期處在高壓、缺工和不穩定之中,面對快速變化時,任何一點價值差異,都可能被放大成組織衝突,自然容易引發不適應,也更容易把世代差異推到檯面上。
某種程度上,「世代差異」有時更像個替死鬼或擋箭牌,讓我們忽略那些早已存在,卻遲遲沒有處理的制度問題。
所以,與其一直執著在「現在的工作者為什麼不能像以前一樣?」也許我們更應該回頭思考:
「以前那樣,真的是健康合理的工作方式嗎?」
「當工作的本質已經這麼沒有界線,我們能不能更努力去設計出能保護人的界線?」
「我們到底有沒有設計出一個讓不同世代都能理解彼此、好好工作,也好好留下來的環境?」
世代差異不是問題的全部。但它更像是一面鏡子,照出組織長期沒有處理的期待、制度、權力、養成與管理問題。
而承上啟下的督導站在這個位置上,他們不只是在帶人,也是在翻譯世代、調節期待、承接壓力,並且努力在破碎的制度裡,替工作者和服務對象都多撐出一點可能。
如果我們希望督導成為好的領導者,組織也必須先成為能支持督導的組織。否則,我們只是在要求督導用個人的消耗,去補上制度沒有長出來的能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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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載於作者臉書,Right Plus 多多益善獲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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