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 2025 年底，寶瓶文化 出版《酒與妹仔的日常 》一書，作者是「酒與妹仔的日常」 團隊，以及戲劇教育與文字工作者林國峰。他們寫下酒店行業中一個個關於「人」的故事——
有人帶著身心狀況進入酒店工作、有人進入酒店行業不被家人理解、有人在工作過程遭受侮辱。還有一群人，在生活困境與職業傷害中試著接住彼此。
「先是一個人，才是酒店小姐。」全書透過各篇章寫下她們的日常、困境和生活，也呈現「酒與妹仔的日常」團隊不斷堅持的價值：透過論述、策展和倡議行動，讓大眾看見酒店工作，接住有需要的酒店工作者。
本文取自書中〈國際性〉一章節，分享酒與妹仔的日常在 2024 年跟著「向貧窮者學習行動聯盟」 到法國參訪，那時他們看見法國性產業制度與臺灣的對比，也遇見一位未成年、迫於生計而從事性工作的羅馬尼亞女孩的故事。
我在酒店裡很常接到外國客人，一方面是能說英語的小姐不多，另一方面我也很喜歡和外國客人相處。語言能力的養成，跟小時候媽媽送我去雙語幼兒園絕對脫不了干係。
外國客人通常浪漫、溫柔，情緒價值的輸出總是滿溢出來；除此之外，還能好好聊天、尊重彼此的身體界線。通常遇到在臺灣待上好幾個月的外國客人，我跟這些客人就像談了一場夏日戀曲，短暫而絢爛。
起初我都沉浸在這樣的快樂裡，從沒有覺得哪裡有問題。但後來交好之後，幾個外國客人都不約而同地告訴我——臺灣的酒店文化超怪。
他們覺得酒店的看檯制度1 商品化 」的行為很變態，也很不尊重人。他們在自己國家的酒吧裡，如果對一個女孩子有興趣，就是上前搭訕；如果有性需求，就直接找性工作者，社交與性交是分開的。
像臺式酒店這樣的社交場域，卻有可能發生性交易，對外國人來說，是充滿困惑的。
每次聽到外國客人這樣的質疑，我都要花很大的篇幅來解釋：亞洲文化中，父權透過什麼樣的方式，展現在酒店文化的消費制度上，而女權在酒店裡，又是如何被矮化。
君君（酒店經紀人）或身邊的朋友聽到我在酒店裡，跟外國客人用英文談社會學以及民族文化，清一色都是吃驚到無以復加。在她們的眼中，我彷彿成了「酒店的宣導大使」，將臺灣酒店女性的堅毅與不為人知的一面，宣揚給各國的客人。
沒想到後來，我、君君，以及一群社會倡議的組織，還真的一起到法國進行國際交流。
隨著以「向貧窮者學習行動聯盟」 為號召的交流團到了法國之後，我的生活就像流水般嘩啦嘩啦地被拉著走：一下到哪個團體參訪，一下到哪個學校的單位進行講座，或是坐下來跟不同的社會工作者吃飯，同時還有我們自己的內部討論⋯⋯2
圖／寶瓶文化提供 中途，我們趁著空檔去不同的地方走走看看，巴黎的街道像迷宮一樣，穿過了這條巷子，另一頭就是完全不同的樣貌；
或者說，身處異地，任何事物都像霧裡看花。走著走著，竟奇遇般遇見當地的社會工作者梅（May）。原來，他們一直都知道我們的考察活動，剛好在附近遇上了。
我們在塞納河邊的咖啡廳坐下，往來的目光總會在我們身上停留。梅跟我們說，觀光客通常都去另一邊，這邊主要是當地人會來的區域，所以才會有這種被注視的感覺。
我們原以為迷路的過程讓我們深入體驗法國文化，還暗自得意。但沒多久就意識到，那些目光裡帶著微量的劃分感，而那樣的劃分堆疊起來，也讓人難受。
我和君君聽著梅說起法國性產業及性工作者的困境3
那是一種熟悉卻沉默的存在。
我們在一陣互動後，突然間安靜了下來，街道的腳步聲、遠方排氣管的轟鳴和空氣中的焦躁，凸顯了彼此間尷尬的氛圍，就連遠方河面的水紋都感覺靜止了。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竟開口詢問梅身邊那位方才沒被介紹太多的女孩，願不願意和我們聊聊？
女孩說了一句我們聽不懂的話，在梅還沒翻譯之前，我就從她的眼神裡看見了似曾相識的落寞——那是無止境的夜晚，疊加著無數個說不清的句子。
女生說的是：「要聊什麼，誰要聽我這種人講話？」我挺起胸脯，用最單純的肢體語言，不斷地向她保證——我，我用身體、意志擔保，我願意聽。
圖／寶瓶文化提供 女生剛滿 19 歲，即使眼神裡的經歷讓她看起來年近而立，我仍能透過一些女性的直覺判斷，她其實還是女孩。
因為在羅馬尼亞的家庭破碎，她為了讓弟弟繼續念書，透過朋友介紹來到法國。起先以為是餐廳服務生，沒想到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到了法國之後，她的錢和護照被扣押在仲介手上，迫於生活的壓力，她開始從事性交易，而當初介紹的朋友早就一溜煙消失得無蹤影。
她一邊說，身體一邊顫抖。巴黎的空氣乾冷，她這樣單薄的身體，要怎麼承受這大環境的寒風刺骨？我將手上的麵包遞給她，希望能夠給她一些溫暖。然而，當她伸出那雙骨瘦如柴、滿布傷疤的手接過麵包時，我的鼻頭突然一陣酸，只能藉著看風景的名義，分散我的心疼。
我不願繼續猜她是否有藥物上的需求，也不願再追問她的生活受了什麼委屈，因為相同的情景，讓我想起無數個林森北路裡，那些走在黑夜寒風中的酒店小姐、單親媽媽、撐家女子，以及身心疾患的朋友們。
後來我沒有再多說什麼，就如同先前答應的，我靜靜地聽。分別前，我向她詢問名字，獲得一個如同花一般美麗的名字，她說她叫貝琪（Becky）。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持續跟著團隊進行參訪，而那一天的奇遇，卻成了我這趟國際交流中，最代表性的場景。
為什麼亞洲人要壓迫亞洲人？ 回到臺灣後，我跟當時正在約會的外國客人聊起這次的國際交流。他聽了之後，除了表示支持外，也說出他一直以來的疑問——為什麼亞洲人要賣亞洲人？為什麼這些操控性工作產業的人，大部分都是同種人？在他的印象裡，壓迫常來自權力階級更高的人種，沒料到在亞洲，常常是自己人在欺負自己人。
那天我沒有回答，只是陪著他心不在焉地聊了一個晚上，也喝了一個晚上的酒。最後，他睡倒在我旁邊，而我在迷茫模糊之間，又想起了貝琪。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或許在那個我拍胸脯保證願意聆聽的當下，其實也是在用這樣的拍擊，替自己打一劑預防的強心針。因為無論聽過多少類似的故事，每每見到這些在難關中迴旋的人，仍然會感到難過。
當時我心裡不斷來回思量：我們飛越了大山大海去到國外，看見了法國與我們的差異─——無論是「罰嫖不罰娼」的制度，還是他們完整的「茉莉花系統」4
圖／寶瓶文化提供 圖／取自酒與妹仔的日常 Diary of the Hostess fb 粉專 然而，我也看見了，為什麼在這樣的環境當中，女性的權益仍然是被剝削的一環？為什麼在不同的國度、不同的法律下，我們的艱辛卻是一樣的？
如果時光倒回那個街頭的當下，除了表明自己的意願之外，我更想擁抱貝琪，告訴她「辛苦了」。我也想對當地的社會團體說聲辛苦了，因為即使在不同的國家生存，但在推動權益的國度裡，我們是在一起的。
我們從來不是要造成社會上的認知扭曲，也沒有要合理化酒店職場中的病態。
如果性產業的需求不會消失，如果這是一種社會現象，是一部分人用來填補生活空洞、應付寂寞、追尋慰藉的方式。那我們能做的，就是讓環境更好，讓這條路上的人不要再那麼辛苦。
我想我的「國際性」，不僅在包廂裡。這一趟經歷讓我明白，不同國家的人說著不同的語言，卻都在這條看不見的路上彼此相望、彼此理解，再遠的地方，都能意識到相同的身影。就算風再冷，心也會是暖的，因為我們在各自的國度裡串聯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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