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希望錢都高層在拿、NGO 不必相忍為國、政治立場影響捐款意願/捐款人真心話

編按:根據 2021 年多多益善和公益責信協會合作發表的《NPO X 企業跨界合作地圖》,全臺年度個人捐款規模已達 1062 億元;公益責信協會最新調查也顯示,即使在疫情後,個人年度捐款規模也超過 700 多億。

這些在捐款市場不斷流動的龐大金額,讓我們看見臺灣社會相助的巨大善意與整體趨勢;但從微觀層次上來說,我們還想知道,每一位捐款人如何做出選擇、行動時的想法和觀點,還有在數據上較難呈現的個人心聲。

身為一個也非常仰賴公眾捐款的獨立媒體,《多多益善》從 8 月開始,每隔週推出 2-3 位捐款人的深度訪問,傾聽他們的真心話。期待能以此持續勾勒捐款人的多元樣貌和圖像,也作為各組織勸募、和捐款人維繫關係時的重要參考。

定捐讓組織過得好,服務成果也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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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歲,新聞工作者,臺北市,年收入 60-80 萬元,一年內曾月定捐 200 元

我目前只有每月定期捐款 200 元給台灣芒草心慈善協會,維持到現在一年多了。

大約 2022 年 5 月,新冠肺炎(Covid-19)疫情很嚴重,關於萬華的討論也很多,當時我看到很多很辛苦的事,例如大家都在搶口罩和疫苗、無家者缺乏物資等,而且社會氛圍充滿恐慌,然而疾病不是一個人的事,隔離無家者不會沒事,像新加坡隔離移工,最後竟迎來疫情大爆發。

那時候我很幸運,能在家工作,只是還沒轉職到現在的工作環境,比較窮,便選擇單筆捐款給芒草心 1200 元。

直到去年,我又看到芒草心經營香香澡堂,這個行動很觸動我。在這之前,我確實沒有聽過向所有人開放、可以免費洗澡的地方,無家者到公廁洗澡缺乏隱私,更別說對可能有生理期的女性無家者來說,可以有個隱密、有熱水、有肥皂的地方清潔身體很重要,所以我捐款支持。

芒草心經營的香香澡堂,是一個對所有人開放、可以免費洗澡的社區空間。圖/香香澡堂 fb

其實在更早之前,我就想過要不要捐款給芒草心,因為他們所關注的貧窮、女性等議題,特別會打中我。

比起男性無家者,街頭上更少看見女性無家者,不是因為沒有女性無家者,而是因為女性無家者更容易在街頭上遇到困難,例如性騷擾、性侵害等,她們也可能因為這樣,更傾向選擇繼續留在家裡忍受親密暴力,或在街頭上找男性無家者陪伴。身為女性,我能深深感受到這樣的恐懼,所以關注這些議題。

創辦人花很多時間經營自己,還會花多少時間做事?

捐款前,我會看看組織的社群,如臉書,了解他們在做些什麼;我也會問問媒體業的朋友,打聽看看有沒有組織的負面消息,至少我不希望捐到理念和我不一樣的組織。

我在乎組織的道德感。我不希望捐款給組織,錢都是領導階層在拿、下面的人卻做得很辛苦;或是把從事 NGO 當成認識政商名流的一張名片,不是真的想做些什麼;又或者,我也曾看組織創辦人一天到晚演講、參加很多大會,會讓我懷疑他花這麼多時間在經營個人,那又花多少時間做事?

捐款後,我也會從臉書關注組織的動態。對我來說,只要能看到計畫有在推進就好了,例如我當初看到香香澡堂計畫而捐款,那在社群上看到澡堂真的整頓好、每個月有多少人來,甚至透過一些照片,看到每天來使用空間的人是誰,以及最近需要什麼樣的物資,都會覺得滿好的。

9 月時,我曾看到芒草心要舉辦「漂流種子培訓計畫」,會帶參加者走訪他們的服務據點,看看無家者需要什麼心靈支持、聽他們怎麼陪伴無家者就業、獲得心靈治療等,感覺滿有趣。

只是這個活動的舉辦時間碰到我要出國、不方便報名,若未來還有機會,我會想要參加這類能更深入了解組織的活動!此外,如果時間允許,我也很有意願擔任志工,多接觸組織。

組織做得好、過得好,捐款拿去訂飲料也沒關係

身為新聞工作者,有時候我會聽到跑勞動、移工路線新聞的朋友,提到某些 NGO 在勞動權益上可能有問題,乍聽也許不一定是很嚴重的醜聞,但如果我聽到 NGO 工作者勞動權益受損的事件,會覺得很沮喪,好像組織表面上滿口公平正義,私下卻剝削員工。

遇到這方面的消息,我會先等等看,觀察組織有沒有想要積極回應,如果我不能認同他們的處理方式,可能會選擇退捐。

芒草心也會舉辦「流浪生活體驗營」。圖/芒草心 fb

我很害怕組織在路上拉人勸募,即便我知道他們沒有惡意,還是會本能的想要逃走。因為在路上時,我通常有自己的行程,而且我會在意旁人的目光,還有,在街上很難充分了解組織在做些什麼,不管要連署或捐款,好像都必須倉促決定,我比較希望能有時間收集資料再決定是否捐款。

我比較喜歡組織和我用自然的方式接觸,像是我曾參與和轉型正義相關的共生音樂節,許多組織在活動現場擺攤,一方面可以看看可愛的周邊產品,另一方面也可以沒有壓力的了解議題。

我理解也可以想像人事成本對 NGO 來說很必要,我也不喜歡 NGO 相忍為國,例如認為熱天開冷氣、買手搖杯等是奢侈的行為,而不敢做。

如果一個組織過得好,帶來的服務成果也會比較好的話,那將我的捐款都拿去訂飲料讓員工開心、人事費用高一點,都沒有問題,我不希望做公益是一個壓榨人的環境

捐助媒體滋養好新聞土壤、期待組織深耕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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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0 歲,UI/UX 設計師,雙北市,年收入約 36-50 萬元,一年內曾月定捐 200-1000 元

一直以來,我都不抗拒捐款,只是必須考量自己的經濟壓力,有時也不確定我對組織的信任感是不是足夠。今年,我從國外回來工作,慢慢變得穩定後才開始每個月定額捐款非營利媒體「報導者」,每個月 200-1000 元。

會捐款給報導者,是因為我之前就有讀過他們的報導,我和我的伴侶都很喜歡他們的文章,後來我發現,我的大學學長也在那裡工作,提升了一些好感;加上我很喜歡他們今年關於國民法官的系列專題,印象特別深刻。

這也讓我深深有感:在臺灣,願意寫好新聞的人也許有,但臺灣的媒體環境、土壤還不是那麼豐沃,如果我可以用小小的力量去滋養這個環境,讓寫好新聞的人可以繼續走下去,那也很好,便捐款支持。

我也有其他一次性捐款的經驗,對象包括關注移工教育的 One-Forty、傳遞民防知識的黑熊學院,以及銅鑼灣書店募資計畫、一些自然風災/災害。

我單次捐給 One-Forty 大約 1000 元。我之前實習時認識了他們,發現相較於其他議題,我那時好像比較關注移工。當時他們剛成立沒多久,但已有自己的設計方法論,不管是照片、文字、視覺產出,還是做事,都讓人覺得很有條理,帶給我信任感,讓我願意支持。

黑熊學院舉辦「民防親子園遊會」,傳遞民房相關知能。圖/黑熊學院 fb

我對政治、民防議題也非常關注,因此曾經捐款給黑熊學院大約 1000 多元。黑熊學院做的事很冷門,卻是最重要的,因為我們得要先有國家,其他議題才可能存續,沒有國的話,沒有辦法談其他也很重要的議題。

中國和臺灣的關係敏感,也許很多人都知道這一點,卻不願意提及、不知怎麼行動,有心要做民防的組織又容易被抹黑、被誤會,但其實我們只是想要學習辨識敵我、累積消防方面的實際知識等,因此我捐款贊助黑熊學院。

不排斥街頭倡議宣揚理念,但希望回家思考後再捐款

我會看組織寄給我的刊物/電子報、網站上的文章來了解他們做了哪些事情、有什麼成果。One-Forty 就很用心寫電子報,內容不只是量化數字,而是有針對捐款人、服務對象的採訪,也有活動分享。

針對報導者,我則傾向從電子報或社群(如臉書)點擊連結進而閱讀文章,很少直接從官網看。

One-Forty 跟報導者致力的問題不太一樣,所以我看重的面向也不太一樣。我滿在意像 One-Forty 這樣有直接服務對象的組織有沒有跟支持者分享故事,這些內容很有人情味,且了解事件的背後脈絡,才能真正知道他們在做哪些事;

而像報導者這樣的媒體,只要他們穩定產出一如既往的高品質內容,我就覺得已經是很棒的回饋了。

我不一定會看財報,我期望一定要有個地方能讓我找到組織的財報、想查找就可以去看,主要是想知道善款用在哪裡、有哪些成果,藉此讓我感到放心。如果是沒聽過、也沒有財報的單位,會擔心他們有弊端。

One-Forty 舉辦移工攝影展。圖/One-Forty fb

我曾在街上遇到街頭募款好幾次,如果我有時間且對方不是我不喜歡的組織,我願意停下來聽他們說。我不排斥在當下認識組織理念,畢竟傳遞理念也滿重要的,對我來說有點像是認識一個新的人的感覺。

但我確實不想在這種時候被勸募,一來我對組織沒什麼信任感,二來我也需要時間考量自己的金流和經濟,這對我來說是很隱私的事,我不想讓人知道我手頭很緊或捐了多少錢,路人若停下來觀望,我也會覺得很尷尬。

不管是透過街頭倡議、社群媒體,我都希望組織能先和我認識,再以長期、慢慢耕耘且多元的方式建立彼此的信任感,我才願意和組織有近一步的關係,例如捐款。我也希望能給予空間讓我回家默默捐款,這樣比較有安全感。

期待組織能長期深耕議題,打造專業感、累積信任

我的政治立場很明確,如果組織的政治立場和我相左,我會擔心危害到我支持的理念,便會對這樣的組織比較警戒;我也很在意組織是否言行一致,像是曾有挪用善款爭議的慈濟,我和家人絕對不捐。

此外,我也會看組織有沒有違反人權的紀錄,像是壓榨勞工,我覺得這樣的工作環境很不健康。如果有相關紀錄,這樣的組織我也會放入黑名單。

相對次要在意的事,是組織有沒有定期回饋、回應捐款人,讓我們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面對爭議事件,如果組織能夠誠懇、積極處理,為捐款人梳理出事件的脈絡、仔細說明,而且立場、處理事情的方式不要違背我的價值觀,我都還是會繼續支持。也許我可能會覺得爭議本身確實不太好,但會透過組織的說明嘗試理解,不會馬上停捐。

示意圖/Pei-Chuan Tsai @ flickr, CC BY-NC-ND 2.0

對於組織必須將善款運用在人事成本上,我沒有想那麼多,但知道後也不意外。我不太確定怎麼樣分配比例才正確,好像捐了就已經選擇相信組織了。如果硬要說一個比例的話,會希望至少有一半以上善款用在服務對象身上。

身在勞動條件不太健康的設計產業,我很能感同身受燃燒自己的感覺。我認同做公益不是賣愛心,工作者必須獲得報酬養活自己,才有餘力協助別人,我們不該利用人家對這個領域的熱忱或興趣,要求他們燃燒自我,否則無法源遠流長。

最後,我覺得組織要長久營運的話,一定要培養出扎實的組織文化、方法論跟產出。如果只是透過短期的話題行銷、打悲情牌,都難以長久。要得到捐款人的信任,必須深耕議題、打造屬於自己的品牌,品牌指的不只是視覺,而是知道自己服務的議題是什麼想說出怎麼樣的故事會用什麼方式訴說和表達,就算只專注一件事也沒關係。

這樣才能跳脫博取同情或目光的方式,把組織做得夠專業,捐款人才有足夠的信任感相信你、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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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不能只有我看到
黃愉婷
黃愉婷

曾任資深社會學學徒,也曾經當過研究論文的逃兵,沒寫完的 10 多萬字,正慢慢的寫進報導故事裡,不得不相信「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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