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癲狂與秩序的選擇題

這篇不能只有我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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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Right Plus 多多益善期許自己的存在能有3種意義:堅守媒體價值、累積產業知識、擴大經驗者的聲音。其中,經驗者的聲音幾乎是最具挑戰的。

那些平時被定義為「弱勢」的經驗者或倖存者,在各種邊緣甚至受壓迫的場域中,早已習慣了安靜退縮,即使勇敢開口,也難以翻越眾聲嘈雜。而對多多來說,則近乎一種類社工的陪伴,比一般作者更需要理解、需要接近,必要時甚至毀棄重生,讓書寫一次次歸零。

這次由精神失序者李昀開啟的【遺失名字的人】,從瘋狂者的角度梳理自己與生命交手的過程。我們祈願文字的力量能在這裡一次次拉近彼此、成為包容歧異的起點。

進入一種旋轉門的循環,自從被標記為瘋狂之後,好像也認同了瘋狂的表現方式。對於自己的瘋癲深信不疑,然後習慣用瘋狂的方式讓自己逃逸所需面對的痛苦,並逐漸養成一種模式,當痛苦來的時候不需要感受它,而是盡情瘋狂,隨後用住院收拾一切。

我自己也習慣這種煩人的循環,或可以說是種成癮,用強烈的感受(即便是痛苦)來映證自己的存在,以及對於一些尚未厭煩者的廉價同情與照顧成癮。

總是在精神病房醒來的冬季

20 初頭的那幾年,我的記憶十分模糊,因為日子被住院時間切斷而造成不連續感。每年冬季,我都會在精神科病房醒來,思考自己為何又來到這裡,但發病時激烈的情緒和行為其實都想不起來,就算他人說起,也彷彿是別人身上的事,沒有任何實感。

到後來,我並不清楚自己在醫院裡做什麼,但我記得,當我無路可去時,那裡是我可以逃離世界的地方。在那裡,所有的瘋狂都可以被允許,因為已經被定名是在強烈瘋狂的狀態,所以就越發往那裡去,忘卻了所有道德與秩序的常規,在瘋人中互相舔舐彼此的脫軌邏輯。

好幾個農曆年的除夕,我會被家人從遠方郊區的精神病房,獲准請假 4 個小時,返回城市回到親戚聚集的阿嬤家,快速的吃完年夜飯,然後歸返。這些行程滿到我不需停下來思索自身狀態,只有在看見自己平時所睡的地方但不能躺下,才會意識到待會將被運回精神科病房的荒謬感。

但我知道,在醫事人員大多放假的春節,仍在院中的我們會在院內看上一週無聊的電影,然後過上冷清的日子,之後事情就會回到醫院的軌道上。

因為無聊的關係,我就會跟一些還能說上話病友變得靠近,一同在院中玩耍,包含玩踢拖鞋,看誰踢得遠等無聊遊戲。光是這樣的小樂趣,或僅是在每週的採買時間搶到一碗泡麵等一些自由的元素,都可以讓人快樂不已。

最難熬的是夜晚,醫院使人分心的活動結束,人漸漸開始憂傷起來。想著一天結束後就可以盼到出院那天,但離 9 點半發藥睡覺前,尚有時間需要熬過。

那時的我會翻攪起一堆思緒,而耽溺在那些情緒中,最後用各種瘋狂的形式來掩蓋痛苦,例如撞頭槌牆、或是用各式物品來傷害自己。隨後就可以被打針約束在床上、送入單人隔離的保護室中,停止我暴力的思緒,然後再一次從我的痛苦中逃逸。

我知道這些事會有人看見與反應,而這種回饋到身上的暴力,可以喚醒我存在的實感,並且宛如一個儀式,告訴我可以如同所有人所說的,「冷靜下來,會沒事的」。

可怕的不是住院,是醫院不收我了怎麼辦?

這些無法被安放的瘋狂被容忍,這些彆扭的訊號被辨識並且照顧,不追究背後的道德問題,而是以病理化的處理來說明自身瘋狂的具體存在性,與在外需要一再拒絕瘋狂、被拒任痛苦的態度差異許多。

這無非是非常迷人的,彷彿只有這裡可以接受這樣的自己,這樣爛且瘋狂的自己。也是因此,我出院後便會想念起在醫院裡頭的日子,那遠大於避風港而已,而是一個完全被認同的吸引力

在那裡,人只要當一個全職病人就好,無其他需要努力的事情。

在院裡,我失去許多重要節日或活動、失去好幾次投票與考試、工作,我知道我失去的是一種回到社會的節奏,但這又再度加深我回到院中的意念。

我記得我第一次出院時,連公車怎麼搭都忘記,外頭的節奏極快,而我頓失頭緒。對我來說可怕的不是住院,而是醫院不收我了該怎麼辦。雖然我時常夢見自己被長久關在病房的夢境,但不如我夢見在醫院安睡得自己來的難受。因為那如同招魂般日夜牽引我回去的,不只是一個隔離的場所,也是唯一悅納我瘋狂的地方

我會害怕我的軟弱使我流連在這樣的溫柔鄉,然後臣服於病人的命運,抗拒所有需負的責任與挑戰。但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少惡意與困難等著我,每當我無法為自身的限制辯解,或是因為汙名的身分被不合理對待時,我沒有一次不興起住院的念頭。

要怎麼在醫院往返中平衡人生,我想是做不到的。因為住不住院就是個二元對立的選擇,並沒有其他替代的方案。

在醫院裡累積護理人員的埋怨與病歷的厚度,在院外累積人生空缺下的挫折,與對不可能實現的夢想之間的失落,這 2 個空間中沒有灰色地帶,一個是瘋人充斥的世界,一個是厭棄瘋人的社會,而人永遠只能選擇一邊

心靈的自由 V.S. 身體的自由,能選擇嗎?

我常想起美國電影《女生向前走》(Girl, Interrupted)裡面,關於要在醫院裡與認同自己的瘋人混在一起、但出不去的狀態,以及隱藏起自己的瘋狂, 在外界不友善的各種痛苦中存活的選擇。

一個是心靈的自由,一個是身體的,無論哪個都無法完整

當我對自己還有期待時,我會選擇外頭,但漸漸的,我並不那麼有把握。有時候甚至覺得期待變成一種社會價值的要求,因此造成我的脆弱面被人們所拒絕。彷如我不是一個全然瘋的人,就是一個全然好的人,中間亦沒有灰色地帶。

要選擇被社會或家人所愛,那勢必得做出一些妥協,做出一些符合社會期待的事情,壓抑情緒與脆弱。使我留在外頭有更多的是對親友的虧欠感。當他們都放棄時,我不敢說我還對自己有所期待。但若要選擇安逸就是失去了自由。我並不總是有把握可以堅持什麼,尤其是沒有未來感及意義感時。

往返的生活久了就會累,中斷且不連續的人生,使人逐漸失去朋友、親人、工作,在社會必須累積資歷與時間的邏輯中被刷洗。沒有決定的人生,就是不斷掙扎著。

我想像《女生向前走》的主角蘇珊娜一樣,清楚的說出,就算外頭的世界又爛又瘋狂,但我寧願活在其中

就算這個世界的邏輯與秩序就是在排擠我的本質,但我寧願選擇活在那裡,而不是在以照顧為名的隔離裡虛度青春,以及逐漸流失我作為一個人的意義。

我知道醫院住久了是很難回到人間的,也知道在醫院的一切日用品都需要外頭的人支付,而自己只能做簡單無聊的廉價打工來維持功能,而非具有未來能夠改善生活等,實質上任何值得去努力或盼望的意義。

但我時常不是那麼確定,尤其是在冬季,這個季節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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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ight Plus 專欄【李昀:遺失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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