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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銀娟執導的電影《失樂園》,故事圍繞著育幼院發生,孩子在不同年齡、不同階段,會面臨不同困境及考驗:被單親媽媽遺棄的孩子蕭治和(洪君昊飾),在育幼院遭遇排擠及性霸凌;少年大熊(陳俞諺飾)被里長指控為殺狗案的兇手,感到備受委屈;而成年後要離院、自力更生的 Yang(曾敬驊飾),則面臨詐騙集團招兵買馬、賺大錢的誘惑。
電影以「犬」、「海」及「玩偶」分為 3 個篇章。蔡銀娟表示:「有些育幼院的孩子,有點像沒有家人關愛的流浪犬。」她談到,他們不一定是無父無母無親人,有的是原生家庭失去功能(如家長吸毒、家暴或性侵……),少數甚至經濟狀況不錯,卻仍被父母遺棄。原本的片名《火宅之犬》便是取自《法華經》「三界無安,猶如火宅」,用「火宅」來象徵這些帶著創傷來到育幼院的孩子,其煎熬與痛苦彷彿困在著火的房子裡。
「海」則象徵出國,因為出國是許多育幼院孩子遙不可及的夢,許多年滿 18 歲離院後自力更生的孩子往往面臨龐大的經濟壓力,到最後如果被逼到不得已,甚至可能會加入詐騙集團、出國詐騙。「玩偶」則是本片裡一位小男孩的心靈依靠,象徵他一生遙不可及的夢想:回家與他萬分思念的媽媽團圓。後來片名改為《失樂園》,典故出自聖經故事,原本是形容天使墜落、惡魔誕生的地方,而本片中也有一群人因為種種原因而向下墜落、彷彿天使變成惡魔。

育幼院是《失樂園》的重要場景,劇組主要去新北市的樂山教養院、桃園國際兒童村、南投陳綢兒少家園 3 間安置機構取景。蔡銀娟解釋,育幼院內部的結構,跟一般家庭很不同,所以劇組沒辦法去租屋來請美術團隊陳設,「單單房門就不是一般家庭的房門,育幼院的房門必須要有玻璃窗,生輔員巡房才可以看到裡面;浴室廁所的構造也跟一般家庭不一樣,一戶小家裡會有多間浴室。」
環境的寫實,直接對應到拍攝,在廁所的霸凌戲就有特殊需求,攝影不直接拍廁所裡發生什麼事,而是要趴在地面上,從隔間的縫隙捕捉畫面。
《失樂園》另一項重要的前置作業,就是開拍前的「表演課」。《失樂園》出現許多兒童及青少年演員,是由海選而來,他們有男有女、年齡層各異,要先完成兩個月的表演課,劇組再決定由誰演什麼角色。因為故事涉及孩子之間的肢體衝突及性霸凌,而性霸凌又涉及親密戲,因此特別找黃采儀及安德森擔任本片的親密指導。
所謂「親密指導」,又稱「親密協調員」,有時由表演指導兼任,有時找專人負責。他們專門在拍攝親密、裸露或性愛戲碼時,擔任演員與劇組間的橋樑,透過精準的動作編排、事前溝通與劃定界線,確保演員在身心安全、受保護的狀況下,安心演出。


近年「親密指導」在臺灣劇組開始被重視,飾演社工的丁寧、范少勳,入行多年拍過不少親密戲。丁寧說,拍親密戲最重要的是信任,以往沒有親密指導,就要仰賴演員之間的現場溝通及互相保護,有時雙方的第一場戲就是床戲,「我們會先友善碰觸彼此身體,會碰哪裡都會事先講,不會碰沒有講的。」
范少勳則說,其實男生也需要被保護,「導演有時候很難跟演員在同一個立場,如果導演不滿意,那我要多做一點什麼嗎?但在那個當下,那一點點的不舒服該怎麼辦?所有人都不知道。」這時,若有親密指導介入,就能確保溝通順暢,藉由聲音表達、鏡位等技術調整,達到想要的表演效果。
蔡銀娟提到,《失樂園》的親密指導會找一女一男,也是考量到性別平衡,「因為擔心女演員也許有顧慮,不好意思跟男親密指導討論,反之亦然。」電影有 2 場性霸凌戲,有 1 女 4 男、共 5 位演員參與,她會和親密指導及攝影指導、副導等主創事前開會、討論拍攝需求及戲劇動作,等到演員排戲時,2 位親密指導也會先示範,再讓演員實際排練。
開拍前,劇組也會跟兒童演員的媽媽及經紀人溝通,「我們知道,這個戲很敏感,也很在意演員的身心感受。」蔡銀娟強調,對於這 5 位演出性霸凌的演員,劇組在開拍前就有為他們安排一對一的心理諮商;拍攝完成、宣傳期開始前,也再次提供他們一對一的諮商。甚至在本片上映 2 週後,還會再提供一次一對一諮商,因為怕有觀眾太入戲,把飾演反派的演員當成壞人去騷擾或網路霸凌他們,讓他們心理受創。
電影中,主要被霸凌的角色蕭治和,由洪君昊主演。蔡銀娟回憶,洪君昊的感染力驚人,「當初看他的試鏡帶演出,我就掉眼淚了。」拍《失樂園》時他才 11 歲,電影中的角色個性壓抑,展現對現狀無能為力,本人則十分開朗健談。
洪君昊回憶上表演課時,如何練習親密戲,他們花了一個下午、約 2、3 個小時排練,他穿上特製的防護裝備,避免私密部位被碰觸,他也有跟欺負他的大姐姐對戲,「真的有事先排練,到現場就不會那麼迷茫,而不是一見面就演。」


至於開拍前的「心理諮商」,洪君昊記得諮商師對他說:「你的戲都很壓抑,在演戲時,不要真的演到心裡去,不要當真。」此外,洪君昊有問題會尋求專人建議,媽媽是專業經紀人,本來就有帶藝人,「對於不了解的事,我在現場會和導演聊天,在家裡也會和媽媽聊天。」
洪君昊 6 歲開始演戲,身為童星,他常常要演哭戲,自有一套調解情緒的方式,但拍攝《失樂園》的跳樓戲,他奔跑、痛哭、吶喊,情緒極重,拍完他差點「走不出來」,還好媽媽很快到現場安撫,洪君昊笑說:「媽媽抱我一下,後來我就好了。」接著興高采烈分享,拍跳樓戲要吊鋼絲,開拍前有上動作課,打架被推擠等動作也有排練。
《失樂園》另一個重要角色,就是育幼院的不良少年「大熊」,由陳俞諺主演。大熊是育幼院的資深院生,他長年生活在育幼院,擅長與社工應對哈拉,卻也是院內的衝突來源,是一個令觀眾摸不透的角色。蔡銀娟表示,「大熊有一個嬉皮笑臉的特質,讓人不能確定他講的是真心話或是假的。」
對於自己雀屏中選的原因,陳俞諺開玩笑說:「該不會因為我是天蠍座吧!」但他詮釋大熊一角,靠的是更具體的身體練習,「一開始就從心理層面思考,會看起來不像。所以我先想像別人看到他是什麼樣子,走路的樣子、呼吸的樣子、平常習慣的動作,從外在開始建構這個角色,再從劇本裡的某一些戲,慢慢堆疊。」

陳俞諺今年 23 歲,南強工商表演藝術科畢業,是科班出身。他詮釋起大熊得心應手,細膩分析角色個性:「大熊其實是一個心思細膩的人,充滿 17 歲年紀的計畫性,說的話都是有原因的,有些人說話不經大腦,但他絕對不是隨口說說,肯定是聰明人。但聰明是訓練來的,溝通必須充滿心機,否則就沒辦法變強,沒辦法在育幼院生存。」
對陳俞諺來說,最難揣摩的是大熊心中那股「要變強」的心態,「所謂的『變強』是什麼?最初他不想要變強的。」那影響大熊心生「要變強」的轉捩點是什麼?陳俞諺思考片刻後回答:「當他意識到,再也沒有家的時候。他不管做任何事情都不會有家了,他必須要自己一個人活下去的那個瞬間吧。所以,之後他做任何事情都不計後果,因為也沒什麼好掛念,沒有家、沒有人在等他。從那個 Moment 開始,他就變成大熊了。」
「生命當中,每個人都有所牽掛,他只要沒有了牽掛,也就不需要珍惜自己,就像那個熊玩偶。」陳俞諺說。除了犬和海,「熊玩偶」是導演蔡銀娟為電影置入的第 3 個象徵物,它是蕭治和的寶貝,也象徵一直得不到的母愛。當熊玩偶被破壞,牽掛沒有了,「要變強」的種子一旦種下,人就不會回頭了。

而 Yang 的際遇,則是呈現了育幼院那些年滿 18 歲而離院、自力更生的年輕人所面臨的困境,例如原生家庭的困難、詐騙集團的誘惑等。
Yang 的背景故事有其原型,部分取材自報導者專題《廢墟少年:被遺忘的高風險家庭孩子們》,由其中 2 位少年的故事揉捏而成。蔡銀娟表示,臺灣的黑道其實滿積極在接觸孩子,他們不但會想辦法滲入高中、國中,甚至會派大哥哥去國小籃球場跟孩子們打球、跟他們混熟,許多社工常感覺自己像在和黑道搶孩子,擔心孩子離院後被黑道吸收。
范少勳則分享,「社工最擔心的,就是很怕孩子離開之後就不聯絡了」。他提到,這些孩子有一半以上會失聯或走偏,他們在成年離院後的生活並不容易,「一般小孩想的是做些快樂的事,他們想的是怎樣活下去。」
其實,范少勳在準備拍《失樂園》前,曾以社工蔡仁興的角色,寫信給戲中每一位孩子,包括即將成年離院的大熊,他回憶信中內容,大意是:「他們常常跟別人起衝突,其實很多時候,被攻擊、受委屈的是他們,但最終問題都會回到他們身上,因為動手打人就是錯的。」
而離院後,他們會面對更多標籤及挑戰,而育幼院的社工及生輔員,可能是過去唯一接觸他們、並願意相信他們的人,「他們之前生活有多不容易,到外面的社會,還是得不斷去面對這些挑戰,那他們在機構成長的過程中,是不是能夠在這邊學到如何辨別愛?學會如何相信別人?」


丁寧曾在蹲點時問過機構主任,付出不見得有成效,孩子可能還是會走偏,為什麼可以堅持下去?對方回:「但未來有一天,他可能因為有被善待過,而做出不同的決定呀。」讓丁寧深感敬佩。
她繼續談到,社會存在許多負面言論,例如認為這些孩子沒救了、不要浪費國家資源,卻忽略原生家庭的影響。國家要補位照顧,而社工、生輔員就是改變的起點,「光是『相信』就是很正面的力量!相信孩子有機會改變,就能讓空間有不同氛圍,心裡感受是溫暖的、舒服的,這是會循環的。若帶著不相信的眼光來看待,負面能量會累積,孩子自然會選擇黑暗。」
蔡銀娟則表示,雖然《失樂園》探討的議題很沉重,她原本也只寫出育幼院院生蕭治和的故事,但她認為這樣的角度遠遠不夠,因此陸續寫出社工蔡仁興及離院生 Yang 的故事,覺得從這 3 個角度來看育幼院議題,才能稍微完整一點。她甚至不惜抵押房子、籌措資金,就是要拍出《失樂園》,「即便生活中有很多困難,也有讓我們受傷很重的人,但周圍還是有給我們溫暖的人呀。我相信,緊握住那些人,就能走向有希望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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