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 「創新！不是空話 Think Globally 」專欄每 1-2 月爬梳大量外文資料、整理國外創新的社會服務與公益案例、汲取國際經驗，除了工具與科技性的創造，更專注於創新的過程、影響、突破性的思維與價值。
當英國在 2022 年陷入寒冬、能源價格飆漲，數以千計的社區空間打開大門，為無力負擔暖氣的民眾提供避寒之處。這些被稱為「暖空間」（Warm Spaces）的據點，原本只是協助人們度過生活危機的臨時措施，如今在英國各地開枝散葉，成為社區相互扶持的新形式。它們提供的並非只是物質上的溫暖，而是在這個孤立加劇的時代裡，讓人們重新找回陪伴與歸屬。
2022 年俄烏戰爭引發的能源危機，加劇了天然氣價格及生活成本飆升，英國許多家庭難以負擔取暖燃料的費用，即使政府凍漲能源價格，仍無法真正緩解壓力。面對嚴寒與貧困的雙重威脅，圖書館、社區空間、教會、食物銀行等單位紛紛響應，開放場地成為暖空間，提供免費餐飲、談話陪伴、資訊諮詢、休閒活動，以及安全友善的環境。
蓋茨黑德地區（Gateshead）的格林賽德板球俱樂部（Greenside Cricket Club）負責人漢娜（Hannay Reay）將夏季球員休息室改造成暖空間。她說：「我們只是想讓大家能在這裡坐下、喝杯茶、吃片蛋糕，並感受到尊重。」俱樂部同時經營每週食物市集，民眾只要花 3 英鎊（約新臺幣 127 元），就能裝滿一袋食物。
一位帶著 7 個月大女兒前來市集的母親感嘆：「人們不得不靠這樣的地方取暖，這其實很荒謬。我認為政府需要振作起來，做點什麼。」她的話道出許多家庭面對生活開銷的不確定與無奈，政府雖提供補助與折扣，但在通膨與能源漲價下，仍是杯水車薪。
不只是取暖：為什麼這麼多人走進「暖空間」？ 根據串連全英國暖空間的「送暖運動」（Warm Welcome Campaign ）最近 2 期的影響力評估報告 ，2024 至 2025 年冬季期間，至少有 260 萬人次造訪全英 5300 個暖空間據點。暖空間使用者超過 6 成是年齡 55 歲以上長者，女性使用者也占超過 6 成。
此外，57% 的英國民眾已聽過暖空間相關計畫，68% 的人住家距離暖空間不到 30 分鐘步行路程1
伯明翰社服中心（Birmingham Settlement）開放暖空間，提供免費熱飲、餅乾，還有社福相關諮詢服務。圖／取自Birmingham Settlement 同份報告也指出，民眾使用暖空間的原因非常多元。26% 的使用者前往暖空間是為了節省取暖的開銷 ，但有 37% 的人是為了尋求心理健康或情緒支持 ，包括減少孤獨感。高達 84% 的受訪者表示，參與暖空間讓他們對當地社區的歸屬感 更強，而 70% 的人更指出，自從參加暖空間後，他們「幾乎不再感到孤立」。
換句話說，多數使用者來此的原因，並非為了節省暖氣費，而是為了逃離空蕩蕩的家、尋找陪伴與歸屬。暖空間最珍貴的價值，不只在於供暖，也在於能暫時不孤單。
當社區撐起生活：暖空間如何運作？ 為理解暖空間的實際運作，諾丁罕特倫特大學（Nottingham Trent University）社會科學院研究員赫斯（Carolin Hess）等人於 2023 年在聖安區諮詢中心（St. Ann’s Advice Centre ）進行研究 。
研究發現，面對生活成本上漲，民眾難以負擔燃料與日常開銷、無力維持健康飲食，在「取暖或吃飯」間艱難以抉擇。許多使用者為節省能源，只加熱單一房間，靠熱水袋、毛毯與手套禦寒。也有人因關節炎不得不開暖氣，卻因此得節省其他生活必需品的開銷。
聖安區諮詢中心不只供暖，還連結食物銀行提供平價餐食與剩食分送，並協助申請社福補助、權益諮詢，工作人員同時發放保暖物資（冬衣、圍巾、手套、毛毯、熱水瓶等）。此外，暖空間也創造了彼此照應的互助網絡，不同背景的人們在此相識，從一起購物、規畫一日遊，到相互打電話關心彼此健康。
送暖運動執行長巴克萊（David Barclay）指出，成功的暖空間會同時提供各式活動（合唱、表演、運動、飛鏢、賓果等）與生活支持（食物、洗衣、理髮、托育、衣物銀行、福利諮詢），並以「手作工作坊」、「烹飪課」等中性名稱宣傳，減少弱勢民眾使用暖空間時的羞恥與汙名感。
朴次茅斯座堂（Portsmouth Cathedral）大廳的暖空間歡迎所有人，除了提供食物，還有桌遊、拼圖、編織等大人小孩都能一起參與的活動。圖／取自朴次茅斯座堂 為了協助地方單位更有效的經營與評估這些據點，英國衛生安全局（UKHSA）於 2023 年發布《暖空間指南與工具包 》。該指南提供了一套明確的架構，協助地方政府與社區組織在冬季建立或評估暖空間的設計與成效。指南也強調「理解地方需求」與「在地合作」的重要，建議各地依據社區特性調整空間形式，並優先關注長者、無家者、低收入家庭與新住民等群體。
指南鼓勵各地善用現有的社區資源，如圖書館、教會、商店或地方議會，並邀請居民共同參與決策，確保暖空間具有共融性與可近性。同時也提醒，這類空間的形象應避免帶有標籤化或汙名化，如果場地給人的印象是「窮人在冬天擠在一起取暖的地方」，人們就不會來。部分地方的暖空間改以「Welcoming Spaces」命名，強調更開放與友善的氛圍。
在實務層面，指南建議暖空間提供熱飲、Wi-Fi、書籍、遊戲與社交活動，並可整合債務諮詢、健康資訊與社福資源轉介等服務。以柯克里斯市（Kirklees）為例，當地議會公共衛生團隊透過圖書館暖空間發放保暖衣物、熱水袋、電熱毯等，支援 234 戶弱勢家庭。
溫暖之外的難題：暖空間可以走多遠？ 學界也開始從更宏觀的角度重新檢視「暖空間」這個現象。艾克塞特大學（University of Exeter）地理學系講師哈斯蒂（Helena Hastie）等人研究分析 ，認為暖空間挑戰了主流社會把能源貧窮視為個人或家庭責任的想法 ，展現出「取暖其實可以由社區共同滿足 」的另一種可能。這樣的做法不僅回應了能源困境，也同時緩解孤獨、食物不安全／不足與社會孤立等問題。
另一方面，諾丁罕特倫特大學社會科學院副教授馬欽（Richard Machin）等人研究指出 ，自 2010 年英國實施撙節政策以來，公共服務與社區空間大量消失，地方政府財政吃緊，迫使民間社會不得不挺身而出，填補國家退場後留下的空缺。暖空間、食物銀行與失智症咖啡館等據點雖展現社區的韌性，但同時也揭露制度的脆弱。
同份研究也指出，暖空間的經費多來自政府短期補助與臨時性資金，缺乏穩定而長遠的財務基礎，讓工作人員與民眾對場域能否持續運作感到不安。許多第一線工作者也都明白，暖空間對於實際問題終究只是「暫時性的殘補」，難以真正觸及貧窮、住房品質、能源價格與福利制度等深層的社會結構。
英國萊斯特（Leicester）的圖書館，提供暖空間讓當地居民聚會。圖／取自 Leicester City Council 奧克漢普頓圖書館（Okehampton Library）提供免費食物、飲料的暖空間。圖／取自Okehampton Library 這樣的隱憂也反映在其他的統計數據中。儘管暖空間在短時間內展現龐大的動員能量與社區影響力，但實務運作仍面臨諸多障礙。
根據送暖運動 2023–2024 年度的影響力評估報告 ，超過一半（53%）的暖空間主辦單位指出資金不足 是最大考驗，其次是志工人手短缺 （全英暖空間志工總數超過 1 萬人），約有 38% 的暖空間難以維持穩定的志工團隊。另有 25% 的單位表示需面對使用者日益複雜的需求，使服務壓力升高；至於宣傳不足、參與人數有限與行政困難，各約占 13%。
然而，即便挑戰重重，暖空間的價值並未因此被掩蓋。英國前首相、同時也是送暖運動共同發起人布朗（Gordon Brown）曾這樣形容暖空間：「這關乎相聚，而不只是取暖」 （It was about the meeting, not just the heating）；「這關乎溫暖的空間，也關乎溫暖的歡迎」（It was about warm spaces but also about warm welcomes）。
他強調，社區空間的意義不僅在於讓人們免於寒冷，更在於修補那些因貧窮與孤立而破碎的生活與關係 ，讓人們重新感受到被看見、被接納與被連結的溫度。
本文參考資料 2
延伸看見包容的社區支持場域： 面對氣候焦慮，你不是一個人：在「氣候咖啡館」一起抒發情緒、展開行動／【創新！不是空話】專欄 不只是圖書館！無家者、受暴少年、弱勢社群，圖書館社工如何回應社區？／【創新！不是空話】專欄 打造為所有人開放的包容城市：當社福制度失靈，我們如何容納多元與差異？ 你也住在孤島上嗎？社會住宅裡的安全網，讓脆弱居民互助、一起好好生活 屠崇軒／農場裡的社會工作：孩子建雞舍、長者育幼苗，早一步形成互助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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