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崇軒/農場裡的社會工作:孩子建雞舍、長者育幼苗,早一步形成互助網

編按:本文由出身社工、桃園大溪思凡自然農園創辦人屠崇軒撰寫。思凡自然農園是一座「社會性農場」(Social Farming),是一種具備助人專業的新農場型態—— 農場裡的生產、生活、生態都能成為「服務人」的媒介。

農園從 2021 年創辦至今,已經累積許多經驗,例如曾設計促進親子關係的活動、適合長輩的綠色療育課程、給身障者的綠色照護課程等。

作者曾於前篇簡介這個結合助人與農作的農場定位和內涵;而本篇將以實際案例分享,當「透過農場和社區不同群體相遇」時,如何能夠成為支持彼此、提供療育、社會復健等多元服務,進而穩固社會安全的網絡呢?

撰文/屠崇軒 思凡自然農園創辦人

當我開始透過農場,陸續與大溪在地不同社福單位合作時,最常被問的問題是:「為什麼要做不同族群的助人工作?」、「針對特定族群做更深入的服務不是更好?」

針對這個問題,我想以社會性農場「如何在社區發揮最大功能」的考量來回答,我的答案是:「絕對要與社區建立良好的關係。」而我認為關係的建立,是要能看見整個社區中不同族群的狀態,進而服務多元的對象。

我認為這也才符合社區真實的樣貌。例如社區中的一個脆弱家庭,可能同時遇到多重的問題(例如家庭成員可能失業、工作不穩定、生病、遇到親密關係衝突、對孩子照顧不足等),而共同面對問題的每一位家庭成員,需要的協助也不相同。因此若服務模式僅針對單一對象,往往是不足的。

而當我能透過社會性農場,接觸到社區多元的樣態時,就可以依據不同對象的狀態來設計方案。而且在與不同社福單位交流的過程中,也有助於助人工作者們有互相交流資訊、資源的機會,就能逐漸形成一個支持網絡。

更重要的是,農業活動的多元性(例如播種、育苗、餵動物、製作盆栽等工作),可以讓每一個不同的人,都能找到適合參與的位置,這也更符合社區工作的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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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的家長在農場工作的場景。攝/屠崇軒

從 2021 年至今,思凡農場已經累積了許多經驗,做過許多因應不同群體的方案、活動或課程。例如面向「青少年群體」的課程,透過動/植物讓青年反思自己的生活和想法;還有與基金會合作面向「長輩」的方案,讓日照中心的長輩到農場活動,藉由自然媒材讓長輩減緩失智⋯⋯

以下我將特別以思凡農場 2022 年暑假期間針對「兒少」群體進行的「溪旺種籽學堂」方案為例,和大家更具體的分享。

農場串起人與人的關係、社福的多元性,從前端預防社會問題

這個方案起因於 2016 年,當時我在桃園大溪進行田野工作時,有居民和我提到社區中許多兒少家庭照顧資源不足。我聽聞後在社區蹲點、觀察了一段時間,也進行問卷調查,了解實際狀況後發展出方案——

我們安排每週五、六由家長帶著孩子到農場開始一整天的活動。活動總計招收 15 名兒少學員,透過農育、食育,以及以 108 課綱核心素養來設計的跨學科課程,結合知識和實務,多元化兒少的學習歷程。

例如我們會一起學建造雞舍、農耕、育苗、安排製作地瓜圓、繪畫、藍曬等不同手作活動,也會協助寫暑假作業。

而當社工或具教育專業的人員帶領孩子進行課程時,會自然觀察到孩子們的「狀況」。例如我們觀察到一對兄妹的相處,只要哥哥手一抬起來,妹妹身體就會退縮,這讓我們發現他們的家庭,疑似面對家庭暴力的議題。

再更深入了解他們的狀況後,就會看見家庭功能不足的問題,不論是孩子或他們的家人,都很需要資源協助。然而他們卻不見得符合「開案」的標準(被政府或民間社政單位列入須追蹤關懷的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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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區孩子參與農園耕種工作的場景。圖/屠崇軒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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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輩在田裡採收自己種的玉米筍。攝/屠崇軒

我想,若這些孩子再經歷幾次危機事件,就可能成為社工服務關懷的個案。那麼我們透過社會性農場做社區工作,來找出「潛在的個案」,並即時連結資源,是否可以減少未來社工的負擔,同時也增加對脆弱群體的保護呢?

我認為,首先,這就是一種對於社會安全的「預防性、積極性」的處理。

再來,因為思凡社會性農場服務多元的群體,讓我同時集合了一群桃園大溪的社福單位,形成非正式的組織「溪守共好聯盟」,我們可以彼此合作、串聯,讓社會性農場在遇到不同群體的問題和需求時,得以引入需要的社福、教育或其他資源。

即使這樣的工作仍在倡議當中,但人與人之間、單位與單位間的串連,已經確實在發生和滾動。這是「只服務特定群體」的服務模式無法做到的程度。

此外,在對人的直接服務上,我們的農場還包含了提供「療育、社會復健、教育和就業機會」的功能——

例如社區長輩投入生產(羅勒的育苗或是扦插,甚至製作農遊活動的點心),不僅可以得到應有的報酬,農場也會再回饋長者們共餐或活動的費用;

又例如,當脆弱家庭的家長在農場獲得友善的就業環境後,不但能得到穩定薪資,也進而能讓家庭功能變得更穩定;對於身心障礙者而言,除了參與農場工作,也能透過農場的課程獲得身心放鬆的效果。

當農場串起社區支持網,社工的困難與學習

我也看見透過社會性農場進行的多元服務,能夠促進橫向串聯,讓人與人之間發展出更多的關係、凝聚社區意識。這是很重要的,因為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能夠讓彼此在面臨嚴峻的生活處境時更有韌性,以維持社會的安定。

例如,去年溪旺種籽學堂方案已經暫停,但有一天我突然接到家長的電話,詢問我要不要買水蜜桃。我和家長見面、買了幾盒後,才了解這位家長覺得孩子上了國中開始出現行為偏差、亂花錢,因此想要藉由買水果,詢問我能不能在暑假時繼續帶他的小孩在農場活動,並對我訴說這陣子發生的許多問題。

於是,我和資深社工朋友討論後,決定以「職場體驗」的概念設計課程,帶著小孩一起參與農場生活。

這個例子如同我對社會性農場的期待,在彼此一起經歷共同的事件和活動後,這個場域和其中的人事物,可以成為彼此支持系統的一部分,在面臨困難時有可能互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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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勒扦插的工作場景。圖/桃園市自閉症協進會龍溪工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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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凡自然農園與兒少單位合作食農教育課程。攝/屠崇軒

然而,這段期間也陸續發生這位家長因貨款周轉不靈,而像我尋求幫助的狀況。這時我也才發現,社會性農場的工作者,也與在其他服務領域的社工一樣,會需要面對「個案工作」(註)的方法,而邊界的拿捏是一門學問。例如面對這位家長的情況,我們後來選擇向社會局通報,並由家庭福利中心提供協助。

如果這樣的服務能夠持續在地方耕耘,或許有很大的機會能再次接住不同的脆弱家庭,避免這些需要協助的家庭議題到了很嚴重時才被人發現(或甚至不會發現)。

如何複製社會性農場:擴展包容多元的社會、豐富助人工作的方法

對我而言,無論服務對象為何,根本上都是利用農場中的資源或場域,達到助人的目的。透過擾動不同族群、運用不同功能、綻放不同的價值。

如同大自然能包容萬物,社會性農場也要做到兼容不同族群。我最終的目標是透過社會性農場這個點,結合周遭社福單位、友善業者形成一條線,而後再形成一個非正式的社會安全網,達到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不同處境者皆有所養的理想。

我也正在規畫社會性農場的「複製方法」,或者說創造的原則,希望將這種具備經濟自立、社會福祉和友善環境 3 位 1 體的服務模式,運用到各地社區,再依據地方屬性發展出不同特色的社會性農場。這也是我致力於想為「助人工作者」尋求不同工作方法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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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屠崇軒/社會性農場在臺灣:透過農事與綠色照護療育人,生存模式是最大考驗
2. 綠色社會工作的 3 種實踐:綠色照護、糧食自給與永續生活
3. 社會性農場,能否成為跨專業的新處遇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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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屠崇軒

目前是思凡社會性農業發展企業社負責人、桃園市大溪區農村休閒發展協會理事長。

大約 6 年前,因大學實習緣故走入桃園大溪,蹲點多年後,終於能在地方生存,現以綠色照護(Green care)中的社會性農場(Social farming)為核心概念經營一家農場── 思凡自然農園。和不同的社福單位合作,服務社會特定族群、提供療癒、社會復健、教育與就業的支持,與在地社群有緊密的連結,農場本身也會規畫一些創新方案。

理念上,期許從人權、糧食和農業的角度,藉由行動者本身在田野的行動經驗和文獻探討,為社會工作者建立綜融社會與自然的環境視野,在社會工作的領域中提出新的發展可能。

這篇不能只有我看到
Right Plus 編輯部
Right Plus 編輯部

2019 年 6 月出生,熱愛海洋和貓,喜歡親近友善又創新的朋友,但也支持必須不友善才能往前衝的人、願意理解因為太辛苦而無法友善的人。

每天都想為世界增加一點正能量,但也無懼直視深淵。努力用文字紀錄社會百態,持續在正確、正常與右翼的 Right 之外,尋找 Plus 的思考與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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