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雨林破壞到氣候罷課:「綠色社會工作」如何因應全球氣候變遷,接住最脆弱居民


文/沈軒宇 前長照社工,現任職於綠色公民行動聯盟

2019 年是全世界青年群起為氣候罷課的一年,年輕人向大人們訴諸世代正義,要求正視氣候變遷帶來的嚴峻挑戰,自 3 月和 5 月的 2 次罷課以來,9 月的第 3 次氣候罷課串聯已在世界各地號召超過 400 萬人上街,要求各國政府立即行動以避免全球溫度上升超過 1.5℃。(參考:16 歲氣候行動者 GRETA 聯合國厲斥:如果你們選擇搞砸我們的未來,我們永遠不會原諒你們!

2019 年也是臺灣遭遇莫拉克風災 10 週年與 921 地震 20 週年,在 2 次重大災害與 20 年來多次風災水災的衝擊下,臺灣社工累積了厚實的災後社會工作經驗(參考:「災變 20 年,921 教會我們的事」專題),「防災」的思維也日益重要。然而,這些經驗如何讓我們承接氣候變遷帶來的衝擊,抑或已經遠遠趕不上災害發生的速度?在極端天氣事件日漸頻繁的今日,「防災」早已難以完全防患,也因此,「與災害共存」的「韌性」(Resilience)──強調對災害的因應與調適、保持面對災害的彈性等,將是社會扶持網絡亟需努力實踐的典範轉移。

更甚者,不同於一般地震或颱風的單次性災害,氣候變遷所帶來的危害是日常且漸進的,全球暖化造成的極冷極熱、強降雨(暴雨)等天氣事件多次而頻繁,對於缺乏社會資源的弱勢族群來說,其損害並不亞於大型災難。面對「災害的日常化」,身處第一線、與高風險的氣候受害者頻繁互動的社工可以做些什麼?

Photo by Jasmin Sessler on Unsplash

國際上因應氣候變遷所採取的策略,可分為「減緩」(Mitigation)與「調適」(Adaptation)2 種。「減緩」是指減少溫室氣體的排放量,使氣候變遷的速度趨緩;「調適」則是透過規畫與行動,調整目前的環境與生活型態等,以適應氣候變遷帶來的衝擊。雖然氣候變遷的成因複雜且討論範圍過大,社工的微觀視角在全球性的氣候議題中看似難以施力,但在「減緩」與「調適」上,社工其實能扮演重要的角色。

當弱勢成為更弱勢:災變中的高風險族群

當氣候變遷日益不可逆,無常的災害化為日常時,增強對災害的應變能力以提升生存機率就顯得至關重要。然而,正因為弱勢族群並沒有條件抵抗/逃離其身處的風險環境,難以擺脫外部壓迫,使他們成為氣候變遷的環境衝擊下,災害適應能力低、高「脆弱性」(vulnerability)(易受或無法處理氣候變遷負面影響)的高風險族群。

氣候災害的高風險族群可能含括:獨居、失能、無法自立生活、缺乏經濟來源、沒有支持系統、生活在災害潛勢區等,沒有足夠的能力來面對生活中突如襲來的驟變。從經濟扶助的角度來看,看似是家庭中的經濟支柱失業、福利身分改變、家庭成員生病等,然而從環境視角來看,使家庭遭逢高風險處境的成因很可能是停電、淹水、寒流、酷熱等,導致生活與社會功能受損。

讓高風險族群能夠適應風險環境,便是「韌性」(Resilience)的意義所在,協助高風險族群「調適」、因應環境風險,因此成為當代社會工作的重要環節。包括失能的受照顧者如何應對極熱極冷的天氣、維持照顧品質、易淹水的地層下陷區如何透過空間配置防止財物損失、長照機構與輔具仰賴者如何提升能源自給率與備援系統,以防止停電衝擊等。近來屏東八八風災重建的「陽光永久屋」便是一例──面對偏鄉部落在用電和環境上的脆弱度,透過建置陽光屋頂幫助部落能源自主,以增進對氣候災難的調適能力。

屏東新來義永久屋部落活動中心的陽光永久屋方案。圖/陽光伏特家

除了極端天氣事件對居民造成的生活衝擊,氣候變遷也會影響社區的微氣候(Microclimates)對在地環境造成改變,如農產漁獲減少影響居民生計、都市的熱島效應加劇增加工人負擔等,此時若以單一個案視角的生活適應「調適」方案,並不足以回應社區環境的改變。

「以社區為本的氣候變遷調適策略」(Community-Based Adaptation to Climate Change, CBA)此時成為關鍵──不同的社區擁有的環境因子與面臨的改變有所差異,透過由下而上的參與,讓不同利害關係人,包括生命或生計最受衝擊的族群,與擁有資源條件的既得利益者共同承擔、探討氣候變遷的影響,建立具「韌性」的在地支持系統,社區才能逐漸進化成具有自然適應能力的有機體。

雨林中的居民,如何擺脫犧牲的體系

2011 年我曾到印尼蘇門答臘島協助雨林復育的社區工作,印尼是棕櫚油的出口大國,每年有大片原生雨林遭砍伐,改種植油棕樹,當地居民面臨的困境是:油棕樹的產值帶來收入,卻也帶走了生態與文化。在沒有自來水的部落,河水是一切生活的基礎,當跨國企業將雨林鯨吞蠶食、拿走多數利益,留給在地的卻是不復存在的水土涵養能力,乾季缺水和雨季的濁黃泥水,使得收入低廉的居民需額外購買淨水,但為了賺取生活費又投身破壞雨林的油棕樹種植,陷入惡性循環。

「沒有選擇」是居民的寫照。

圖/作者提供

為了協助居民擺脫「犧牲的體系」,不再陷入為了生存破壞環境、最終卻傷害自己又沒錢可賺的困境,公民團體以雨林復育為主軸進駐部落,讓居民透過種樹復興森林、賺取收入,並導入生態友善的有機農業,為部落創造在棕櫚油產業以外的其他就業選擇,也讓青年有條件得以留在家鄉。

看似與「人」無關,又和社會工作遙遠的雨林復育,核心其實緊扣「讓居民脫離剝削並有條件選擇想要的生活」。身處災害高風險環境中的居民,其日常生計很可能也仰賴高汙染/高環境風險的產業型態,無論是石化業、礦業、農林漁業等,皆使居民淪為加劇氣候變遷的共犯,並不斷把自身推向災害邊緣。在這種情形下,「減緩」氣候變遷的方案其實就在日常生活中。當社工將環境因子納入生態系統評估時,便不難發現身處的環境可能就是居民難以翻身的重大原因,若我們有足夠的環境敏感度,不僅能協助居民脫離風險情境,更能進一步設計協助方案,將加劇氣候變遷的因子移除。

今年 8 月,亞馬遜雨林大火引發全球關注,當各界在爭論消息的真假、已開發國家是否有資格譴責巴西、各國的碳排責任時,是否曾看見在雨林中生活的居民?當我們把環境與人的結構視角置入時,不難發現不論「國家」的責任為何,當氣候災害發生時,受害的往往是平民。如何讓居民脫離災害風險,也就成為解決氣候變遷的重要課題。 

綠色社會工作:看見人在劇變中的處境與需求

英國社工學者 Lena Dominelli 近來大力提倡「綠色社會工作」(Green Social Work),強調社會工作應重視人與環境的關係,並以跨學門的行動參與和研究,解決環境破壞與結構不均帶來的傷害。當環境變遷的災害化為日常時,單一個案的災後福利援助已無法回應日益增加的災民需求,「綠色社會工作」將是值得臺灣社工學習討論的領域。

今年 8 月,亞馬遜雨林大火引發全球關注。圖/GoodFreePhotos

從社會工作的 3 級預防觀點來比喻──包括「災前」的防災準備、減少災害發生機率,到「災後」的重返日常,更進一步在平日裡注重增強「災時」的適應力。如此擴大對災害的理解與納入環境評估,社工方能不再僅是補破網的角色。

此外,氣候變遷涉及的層面與廣度雖難以靠單一專業解決,需同時仰賴「減緩」與「調適」的相互搭配,但其影響的核心仍然是「人」,社工作為處理「關係」與溝通的專業角色,勢必應看見人在氣候劇變中的處境與需求,在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間成為轉譯者,也成為決策部門、民間單位與社區居民間的橋樑。

為了守住升溫 1.5℃ 的門檻,我們必須更積極地進行防災的「減緩」,而現在進行式的氣候變遷所帶來的頻繁災害,光講求「防災」已不足以回應排山倒海的社會需求,必須執行更多的「調適」規畫,以適應未來多變的風險環境。社工常說「人在情境中」,而地球就是我們身處的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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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環境永續還是經濟發展?現代人最高風險的陷阱題
3. 城市韌性:有準備的城市,讓洪水流過而不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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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淺談社區為本的氣候變遷調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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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ght Plus 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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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 6 月出生,熱愛海洋和貓,喜歡親近友善又創新的朋友,但也支持必須不友善才能往前衝的人、願意理解因為太辛苦而無法友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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