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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近年《Right Plus 多多益善》持續經營「經驗者擴大機」書寫計畫,邀請各種生命經驗者回望過去、書寫自己,讓這些原本常被社會忽略的處境,得以被更多人理解與看見。
這篇文章,由一位智能障礙者小新以第一人稱分享,並由長期陪伴心智障礙者的社工「J個社工」陪伴書寫、潤稿完成。
小新回顧自己從懷孕、生產、學習成為母親,到失去孩子的歷程。她寫下自己如何在社工、月嫂、男朋友等角色的支持下,一步步學習照顧孩子;也分享身為智能障礙者,在尋求服務、面對外界眼光,以及經歷孩子離世後所承受的自責、悲傷,還有和制度交手的經驗。
文章最後,收錄「J個社工」的後記,從陪伴者的角度思考,當社會習慣先看見障礙,再評價一個人的親職能力時,是否容易忽略,其實每一個父母都需要支持。
撰文/小新
陪伴書寫、潤稿者/J個社工
我已經很努力、很努力的把眼淚藏起來,還是沒辦法停止去想他,沒辦法關掉所有怪罪我的聲音。失去小寶寶後,我才知道心可以有多痛,好希望可以像生病一樣,吃個藥就好了。到現在心裡還是空空的,生活像是一頁頁浸泡在水裡、缺了角的月曆;而心底好像有個很黑很黑的洞,即便我放聲大哭,也聽不到任何回音。
在還沒來到這世界以前,我的家庭就已經是一片缺水的農地。睜開眼見到的是阿公、阿嬤長滿皺紋的手,在家裡,關於爸媽的過去,就像一座圍上禁止線的乾草堆,誰都不能碰。一旦開口,會隨時點燃所有家人的情緒。
長大後,為了申請服務,我去調閱戶口名簿,一個字一個字上網去查意思,心裡充滿好多疑問與傷心。為什麼是我?為什麼爸媽選擇缺席我的生活?看著別人家熱熱鬧鬧,偶爾還是會覺得自己的家像是田中的孤島,周圍只有望不穿的農地,卻聽不見蟲鳴鳥叫。那些滿出來的好奇心,一看到阿公、阿嬤的白髮,又閉上了嘴,因為比起答案,更捨不得看見他們受傷。

有些朋友罵我笨,說我不應該跟網路上認識的男生在一起,說我會被騙、會後悔。不過他從來沒有騙過我,他很老實的跟我說他一個人工作賺錢,又要照顧正在幼兒園的女兒,好希望有人能陪他一起努力過生活。
在他面前,我不會被當作智能障礙者,我就只是他的女朋友而已。我喜歡他不會用一種可憐我的口氣跟我溝通,他是第一個在我生命裡,把我當作大人跟我討論工作上的事情,給我一些關於生活上的建議,也會陪我回家看阿嬤的人。因為看見他的行動和用心,同居後,我把他的女兒當作自己的小孩在照顧,每天接送上下學、陪診做早療,即便她是叫我「阿姨」不是「媽媽」。
有一段時間,我發現自己開始嘔吐、吃不下,原本很準時的月經也遲來一個月,我男朋友陪我去婦產科驗孕確認,知道我懷孕的當下,我們很驚訝又開心。
我知道要好好照顧小孩,所以把原本需要搬重物的工作辭掉,不過因為是第一次當媽媽,也沒有親朋好友可以問,不確定到底要注意多少事情,所以我去找社工們討論,生活也開始有新的改變。因為男朋友忙工作,大多時候都是社工陪我去產檢,社工除了幫忙翻譯醫生跟護理師說的話給我聽、替我找健康餐食的便當店、找護理師到家裡一對一上課,也會幫忙做簡單的圖片讓我了解要注意的事情。
我上過孕婦瑜伽、孩子洗澡技巧、調整飲食習慣的課程,才了解到原來當媽媽要學著照顧自己,還需要放棄自己喜歡的食物、培養運動的習慣,這樣才能讓小寶寶有健康的身體,自己也才有體力陪小寶寶長大。不知道以前,我的媽媽也是這樣過來的嗎?
不過,並不是所有事情都像我期待的那麼順利,像是我曾預約到宅坐月子服務,失敗 2 次,到了第 3 次,才有月嫂願意服務我。前面 2 個月嫂雖然沒有明說,但我聽到她們說「不知道怎麼服務智能障礙者」、「檔期快額滿」之類的,我覺得她們是嫌棄我的租屋環境,還有我這個人。
無論我如何告訴她們有努力在調整環境,或是我們可以怎麼配合,她們還是不願服務我,讓我有種被擋在門外的感覺。很謝謝社工們不斷幫忙溝通,我才能遇見第 3 個月嫂,她教我如何照顧小寶寶,還會替小寶寶準備玩具。
產後,我第一次幫小寶寶洗澡,才知道用假嬰兒練習跟實際碰到的小寶寶真的很不一樣。小寶寶的頭好軟,我實在太害怕手滑沒接住,所以剛開始都由月嫂或男朋友陪我練習,才能慢慢克服恐懼感。
我還有好多個第一次,都是小寶寶帶我體會到的,例如第一次自己忍痛餵母乳、第一次帶著 2 個小孩看醫生、第一次推嬰兒車卡在路上、第一次小寶寶哭不停而我也跟著哭,月曆上滿滿都是小孩們的待辦事項,這些都是以前沒有過的經驗。
幸好,男朋友是我的神隊友,他半夜會幫忙泡奶拍嗝,在我身體不舒服的時候,也會找人顧小寶寶。假日時,帶我跟小孩們一起出門去走走,陪著我重新適應成為媽媽的日子,我終於有一個家了。

只有在小寶寶生病的時候,我真的完全無法忍住情緒。某天,我發現小寶寶的臉腫了起來,馬上跟男朋友將小寶寶送醫檢查。後來到了病房會客時間,社工陪我進去看小寶寶,我不記得護理師跟我說了什麼,我只記得那時候看到小寶寶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針,只能轉身抱著社工哭。
我很自責,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我是不是沒有做到媽媽該有的樣子?
出院後過沒多久,我又第二次發現小寶寶的氣色跟體溫都不對勁,我馬上叫救護車急救,還是來不及……小寶寶離開了我們。
我跟男朋友在醫院裡抱著哭了好久,我們都在怪自己為什麼都有注意了,還是發生這樣子的事情?在那個時候,我還從禮儀社聽到,這件事情被醫院刊登出來了,我好生氣卻又沒辦法阻止什麼。
後面的事情,我永遠記得。驗屍、上法院1陪伴書寫者「J個社工」註:經詢問法律前輩,可能寶寶死亡原因為「非病死或可疑為非病死」,就會進入到司法相驗程序。、祭拜,每去一次那些地方,我就哭一次,因為會讓我不斷想起失去他的那一天,還會不只一次又一次的被問、被懷疑。
領死亡證明書的那天,在法院裡,檢察官曾當著我的面問我「現在快樂嗎?」2陪伴書寫者「J個社工」註:這段如果只看正文,可能會讓人疑惑檢察官為何會問出「現在快樂嗎?」這樣的問題。當天是由我陪同小新前往法院聆聽相驗結果,並協助將解剖結果翻譯給她理解。檢察官共進行 3 次訊問,其中一次只有我在場,他曾質疑支持智能障礙者生養孩子的法源依據,我簡單回覆法源依據後,檢察官說出「法律是死的」、「為什麼要支持智能障礙者懷孕」、「為什麼不帶去結紮」等話並打斷我,讓我十分錯愕。最後一次訊問,小新也在場,檢察官沒有再提起前述內容,而是彷彿將小新當作「純真不懂事的智能障礙者」轉而問小新:「妳現在快樂嗎?」小新事後哭了很久,她說,自己覺得沒有被尊重是一位母親。那一刻,我懂了。在他的眼裡,我不是一位失去孩子的媽媽,只是一位不懂什麼叫心碎的智能障礙者。
我不想在現場哭出來,所以我跟他說「快樂」,反正他不在乎我是怎麼想的,那我為什麼要告訴他我真正的心情?
經歷了那些冰冷、幾乎審判般的程序後,我拒絕社工幫我找心理師的提議,那段時間,我只能接受我認識的社工來家裡陪我聊聊,因為他們從我懷孕就陪伴我到現在,我不想跟其他不了解我的人講這件事。
從失去他的每一天,我都在怪罪自己和思念小寶寶的情緒中起伏著。在房間的時候,翻著以前的舊照、摸著以前他穿過的衣服,回想他所有的表情還有笑聲,可怕的是,那些送醫院的畫面、那時候每個人的眼神和說過的話,也一直在我腦海中不放過我。
不清楚到底流了多少眼淚,在社工們的陪伴下,我跟男朋友現在慢慢重新有了對生活新的共識與期待,才發覺這幾個月自己讓身體失控了、月曆上也空白了好多……

我想努力找回自己,還來得及吧?其實,我原本不願意將這些故事寫出來讓大家知道,但是為了紀念小寶寶,也為了想讓大家知道:雖然我是智能障礙者,我願意付出我所有的愛還有努力,去學習當一位媽媽。
我知道,不管怎麼說、怎麼努力,有些人還是認為我沒有資格當媽媽,我沒辦法改變其他人的想法,也沒有想過要去改變,只是在誠實的說出自己的想法還有感受罷了,不希望大家只會用以前新聞上身心障礙者的形象,去看待所有事情。
成為母職,在主流價值觀裡,通常是一種普遍會被期待與祝福的選擇,但當這個角色落在心智障礙者身上,則往往備受爭議。人們很容易以障礙為名,去簡化與審查,忽略一個人的努力、能力和支持需求,這正是「交織性歧視」扎扎實實在各系統中完美隱身的映照。
受健全主義3編註:健全主義
健全主義(ableism)指的是一種把「沒有障礙」視為理所當然、甚至比較「正常」或比較有價值的想法。當社會用這種標準看待身心障礙者時,容易認為他們不適合工作、結婚、生養孩子或自己做決定,也因此產生偏見、排除與歧視。(參考資料:巷仔口社會學)的腳本影響,多數人可能如同檢察官當下的直覺反應,在談到育兒時,緊盯著顯性的認知限制,忽略每一位父母都需要支持和學習。在「資格」與「社會成本」的放大鏡下,不斷疊加名為障礙標籤的乾草堆,隨時準備好在障礙者的某次育兒挫折中,燃起「不適任」的火苗。
但是我們忘了,能力從來不會生長在歧視與阻卻的田地中。而小新的眼淚與歷程,在健全主義的烈日曝曬下,即便有《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CRPD)所應許的平權綠洲、保障每個人有平等成為父母的權利,現實生活的支持系統,仍舊是一片板結的硬土、有許多缺口。
真正需要被檢視的,從來都不是審查誰有資格當父母,而是反思:我們該如何建構一個能夠支持每一位親職、承接每一位孩子日常的社會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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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收錄於《多多益善》的「經驗者擴大機」專欄,這個專欄的文章,是經過寫作者對生命經驗的回顧、編輯在寫作過程的陪伴與培力,才得以完成。
以書寫為自己發聲、道出脆弱與勇敢的經驗並不容易,所以我們往往需要花費超乎想像的時間與心力,才得以完成每一篇文章。
《多多益善》持續努力和經驗者一起慢慢練習,因為深信這些故事值得等待,也為了讓這些故事有機會被你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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