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遺失名字的人】/當診斷做為一種救贖性的詮釋

這篇不能只有我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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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 Right Plus 多多益善期許自己的存在能有3種意義:堅守媒體價值、累積產業知識、擴大經驗者的聲音。其中,經驗者的聲音幾乎是最具挑戰的。

那些平時被定義為「弱勢」的經驗者或倖存者,在各種邊緣甚至受壓迫的場域中,早已習慣了安靜退縮,即使勇敢開口,也難以翻越眾聲嘈雜。而對多多來說,則近乎一種類社工的陪伴,比一般作者更需要理解、需要接近,必要時甚至毀棄重生,讓書寫一次次歸零。

這次由精神失序者李昀開啟的【遺失名字的人】,從瘋狂者的角度梳理自己與生命交手的過程。我們祈願文字的力量能在這裡一次次拉近彼此、成為包容歧異的起點。

Y 說,「沒有一個人是應該單獨過來,單獨回去的。」在某個走投無路的夜晚,我打給這個並不熟悉的人,並由她替我掛了號。

隔天我爬著墳墓錯落的山坡,走往所謂的「精神病院」。想著我會否永遠出不來,然後被葬在那裡?我後來才知道那即便不是事實,但也是一項生命的隱喻。精神科象徵著人被秩序社會所淘汰,一旦進去就代表社會性的死亡了。

到門口,我怕被誤認成「瘋子」,特意跟警衛微笑打招呼,然後在等候椅上看到正在閱讀的 Y。打了招呼,然後我們一同坐在門診外頭。

我突然想到,有一段時間陪媽媽去醫院看眼科,大我 2 歲的姐姐為了安撫等到無聊的我,都會講她編織的奇幻故事給我聽,聽一聽我就會忘記我在醫院,以及媽媽眼睛的事。

這個醫院就像媽媽看眼科的醫院一樣明亮,其實並不可怕,但我的心還是忐忑不安。

雖然說是初診,我們還是等了很長一段時間。旁邊的人都是「瘋子」,這讓我很警戒,但並沒有任何瘋狂的舉動發生,只有附近一個女子不斷笑著。

「笑總比哭好。」看著我防備的眼神,Y 說。

終於輪到我了,我一個人進去,醫生並沒有正眼看我,只是問我的自殘史和生命史,及有沒有對藥物過敏等,然後開了 14 天的藥物,叫我自己去掛另一個醫師的診,之後不要來看他。

我感到很困惑,除了 3 分鐘就結束的問診,還有被轉給另一個醫生的用意到底是什麼。我帶著一輩子的煩惱進來,但帶回的是更多的疑惑。他開給我百憂解和贊安諾,只有睡前各吃一顆。我上網查都是很淡的藥,我在想,在他眼中我是不是不夠嚴重,他看不起,所以連下一次的掛號都沒有幫我掛。

原本我以為走入醫院,我的一生可以被說清楚,而有經驗的 Y 叫我記得拍那張隨即會被收回的領藥單,因為上面寫有醫師並未告訴我的診斷:「300.4 Neurotic Depression」。回到家查詢之後,才發現就是「輕鬱症」的意思。

有一個瞬間,我覺得我所有的痛苦,包含高中的憂鬱心情、挫折都因為診斷被救贖。因為我是生病,而不是故意。但另一個時空的我也發現我病得很輕,就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廢人,兩者不斷拉鋸著。

我記得後來每週騎車上山下山,走前都會在吸菸區待一陣子,順便目送 Y 離去。那時的我,並沒有意識到診斷的背面就是證明自己屬於瘋的那一側,而始終覺得自己與其他病人不同。所以任何人問起,我都費盡全力證明「我是正常的」,而自殘只是一個生活調劑的習慣而已。

進入醫療的我,是一塊瑕疵的肉嗎?

每週除了上山看診,我還會去臨床心理科找一名聲音冷淡的臨床心理師做認知行為治療。第一次見面,她一開口就問:「你一週自殘幾次?那你想降到幾次?」這對無法承受「自殘」這個充滿汙名的詞彙的我來說,是很大的羞辱。雖然不舒服,但之後我還是聽話的去了。

於是這樣上山、下山,整個人泡在治療的行程中。在學校又被系上和諮商中心關切我的藥袋、回診。人們關切我的疾病更大於我個人,好像診斷就是我這個人值得被關注的全部。

寂寞時我會想和以前的朋友分享最近的生活,但我發現,我的生活只有滿滿的治療,而這些都是不能說的。大概是那個時侯,我發現我是個精神科病人,而不是可以漫步下山的正常人,是即使跑再遠,都永遠必須回到山上的孤魂野鬼。

某一次我上山赴臨床心理師的約,正好我當時非常痛苦,在外頭用力捏破了一個罐子,手指滴落血來。抵達診間的時候,她只出來說我記錯時間,然後就離開了。

我相信她有看到我手指上的血,但一個會自殘的人有血,好像也不是怪事。我後來再也沒回去臨床心理科,因為我好像只是一個等待被修好的瑕疵品,不是人,沒有血液與溫度。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感到很憤怒,因為整個醫療體制把我當作一塊肉在處理。總是看我幾眼,然後從未解釋的用各種藥物「料理」我的身體。我覺得我不是一個人,好像發瘋就失去了被好好解釋與溝通的價值,只是蓋上診斷的章,然後一切照 SOP 走。

但在此同時,我也不需再負擔一個身而為人的責任,家事再也不要求我做、曠課或是退選都會被原諒,診斷變成一個被原諒的通行證,自此我越來越不像個人類。

藥物造成的嗜睡與肥胖,使我越來越像團肉,副作用造成的駑鈍思路,有時連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真是頭豬,因為僅被期待活著而已。

後來 Y 有事情,從第 2 個月起,我就單獨騎車上下山了。忙碌與疲勞使我沒有時間思考是否需要停止這樣的生活,只是照指示遵從。

直到我最後一次看那個白髮的老醫師,那是看到第 3 個月的時候,藥物來到十多顆,還需要抽血檢驗。當時躁鬱、抗精神病的藥物都有,但我仍舊是「300.4 Neurotic Depression」。

因為候診的焦慮感,我去了趟廁所,拿刀砍了脖子幾刀,冷靜後才進入診間。那位不太有表情的醫師竟然有了情緒,他憤怒的跟我說:「你這樣是邊緣性人格,你不住院的話,這樣下去會毀滅自己的。」

我覺得那是他首次將我當作人看的時候,也是首次告訴我他是如何判斷我的疾病診斷,但也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

那天我又獲得了一個更重的汙名診斷:「邊緣性人格疾患。」但我已經不在乎了,光是在副作用、一團糟的人際關係中存活就已經讓我無暇顧及自己。

自己是誰,從那時起早已不重要了,也並不在他人眼中重要。

原來我可以,詮釋這個對我的詮釋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診斷只是醫師開藥的一個依據,真正琢磨在診斷上的醫師並不多,但在每次 3 分鐘的回診中,我能獲悉的材料就這麼多,所以以此為衍伸的猜測就多了起來。真是荒謬,別人的無所謂竟是我唯一了解自己的線索

直到好幾年後,我想起後來在別家醫院努力強調病況中的狂亂,好讓我的診斷像是躁鬱症,也僅是一件無謂的努力。到頭來我的症狀從未如同任何一種「經典」的診斷樣態。

我會憂鬱,會躁狂,會有幻象出現,但不知道是不是哪顆藥的副作用、吞藥摔車的腦傷或是真的發瘋。到後面,那些都不重要了,因為所謂的自己,已經在太多的迷惘與荒謬中丟失了。

到近幾年整個人穩下來後,才有辦法細辨診斷背後可能是為了開藥方便、醫師怕你買不到保險等理由,並不一定是症狀的描述,更不是整個人的全部。診斷只是一個提醒,告訴你可能會發生的事,以及怎麼處理。

但這些,都是我後來一步步找回自己之後,才有能力去理解的了。診斷對我這個人有了詮釋,但我可以詮釋這個對我的詮釋,可惜我的青春年少都在與這幾個代碼搏鬥,而無暇長出自己。

首次獲得診斷後,我覺得解脫,可能是因為某種程度的被理解,以及預想再也不需要因為做不到的事與情緒起伏被責備了。但我不知道的是,那貼在身上的標籤是永遠洗不掉的。我永遠是個瘋子,在某些時刻甚至被視為動物,這些副作用是我所不知道的。

至今想起來,想起那座山,那個無人的吸菸區,還是對當初單純以為醫療會解決一切問題的天真自己,有些哀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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