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遺失名字的人】/受苦的四序

這篇不能只有我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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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Right Plus 多多益善期許自己的存在能有3種意義:堅守媒體價值、累積產業知識、擴大經驗者的聲音。其中,經驗者的聲音幾乎是最具挑戰的。

那些平時被定義為「弱勢」的經驗者或倖存者,在各種邊緣甚至受壓迫的場域中,早已習慣了安靜退縮,即使勇敢開口,也難以翻越眾聲嘈雜。而對多多來說,則近乎一種類社工的陪伴,比一般作者更需要理解、需要接近,必要時甚至毀棄重生,讓書寫一次次歸零。

然而我們終究努力開始了。除了去年底的兒少專欄【12+ 的聲音】,這次由精神失序者李昀開啟的【遺失名字的人】,從瘋狂者的角度梳理自己與生命交手的過程。我們祈願文字的力量能在這裡一次次拉近彼此、成為包容歧異的起點。

時至今日,我被指認為瘋狂者的時間已近 10 年,從走進精神科前的惴慄不安,到現在已經可以機械化的完成所有醫療行程。環遊一圈藥物,知道服用後的效果與副作用;如候鳥一般,來回不同急性病房與現實生活數次。很多事情到最後連情緒都消失,如一開始的抵抗、否認,到中期的退縮、絕望,時至今日,我已來到一個平坦荒涼的高原,且找不回來時路。

我開始思考人是如何走到這裡的?是如何進入一些神祕的套裝函數內,然後噗通一聲被扔了出來,成為了類似的樣子。把人成為精神病人的過程是什麼?一個人與社會關係的複雜,及人與自我之間的糾葛,都被燙平成一個「經典精神病人」的模樣。

而我試圖歸納一路走來的時候,如同再次進入一個迷霧森林,再次的從片段的記憶卷軸中,感受到痛楚或是情感上的疏離。僅知的是,我不再是原來的我了,不再是那個,與瘋狂無關的清白生命。

眼前一無所有,僅剩活著

小學六年級,我的死黨在我面前自殺未遂。我沒有任何情感波動,除了自殺「失敗」的羞恥感勾起我的憐憫。時序來到國中,我在同學玩鬧的示範下學會用刀片自殘。那僅是一個不經意的片刻,但許多當時面臨的無以名狀、無法解決與命名的感受,我後來都是以此方式度過的。

為何選擇自殘?因為快,而且只要不割容易被看見的地方,把血擦完之後,又可以恢復正常生活。中間我試過許多,例如狂奔、狂飲、搥牆來與我心中的狂暴猛獸對抗,但沒有自殘來的經濟安全

自殘看似是一個行為問題,或是所謂症狀,在我的世界中,它是一個讓我回到常軌的藥物。因為訴說向來是無效的,也感受到展現痛苦熱辣辣的羞恥感,所以我摸索獨立自主的處理方法,為的是在這個社會中得體的立足。

而一切在我被醫院「自殺」通報後失去了控制。無論我多麼試圖解釋,每個人都只在乎我的「偏差」行為,而非我真實發生的故事們。醫療與心理輔導體系一直說服我說,做這些事是錯的。我堅信他們的工作是在聆聽人的複雜與難以名狀的痛苦,如同我修習臨床心理的課業,第一堂課老師說,心理工作最重要的只是一件事:「聆聽」。

但我後來發現,醫院不是在嘗試理解你的地方,醫院是在告訴你並不需要被理解。而學校心理治療的出發點是學生出現「問題」後,如何解決與風險的管控,時間被擠壓得很緊,不斷有新的學生進來。我在那之中輪替,變成某種工作壓力與麻煩問題,而從來不是一個希望被見到的人。

我開始痛苦,源自體系產生的痛苦。我在想,要多強烈的症狀,才有辦法有人願意肯認我的痛苦;才有辦法說服自己可以言說自己的痛苦;才有辦法獲得護理過程中片刻的溫柔?我忘記了國中時為何痛苦,但依然記得醫療的痛苦循環。例如,在與醫院心理師的2次會談期間如果沒有自殘發生,就會立刻失去討論的主題;一旦砍得不夠深,就會落入被嘲笑「操弄」、「展演」、「為賦新辭強說愁」的境地。

我的親友不了解我的狀況,因為如果不隱瞞就會失去控制,而每一個鼓起勇氣的說,換來的常常不是心疼,而是責難。我知道精神病不是一般的病,它不會讓你被照顧,只會讓你被社會遺棄。

這也是為何在我經歷多年的旋轉門、在目睹自身經濟與人際條件的流失,以及種種轉折之後,決定用診斷與服藥的方式,成為一個「精神病人」,自此不提故事,只說症狀監測,只提生活困難。

我像是突然好了,但我深深抱緊的痛苦也找不回來了。我失去了這幾年的重心:「治病」,推開了阻擋我的疾病巨門,才發現我站在荒涼的高原,眼前一無所有,僅剩活著。

痛苦的四序

這是一個簡短的故事,交代 10 年來的轉折。這些記憶我拼拼湊湊,尋找了好多年。我始終在想,是哪裡出錯了。而再來一次,我是否還能生還?而繞著這些故事的主題,其實都是痛苦。一層一層序列鋪排的痛苦,把人變得不像人,而我試圖描寫這個社會處理痛苦的函數,發現它是有跡可循的。

人必然在社會中受苦,這是我說的第一序痛苦。它的特質是社會所隱蔽、不可說、屈辱與羞恥的事情。也許是逃避,也許是沒有語言,但這些失語,這些帶有道德瑕疵的痛苦,因為在想像中或在現實中都不可能被肯認,所以形成了一個黑洞。

這個黑洞太過巨大,而且噁心,所以人們想要快速簡便的用手邊的選擇來填補,或是無意識的產生所謂「症狀」來帶走注意力,遮掩洞口。而這些症狀本身的感官刺激,以及社會的不能接受,造成了第二序的痛苦,即瘋狂本身的苦

photo by Todd Diemer on Unsplash

擁抱症狀、落入疾病的定義與框架是一個痛爽的事情,因為不用凝視黑洞,因為在社會中不用負起責任,所以得以存活。但同樣的,不被信任、失去社會位置與連結本身也是痛苦的。所以人們緊緊抓著自己的症狀自戀著,好獲得弱者的條件,因而得以被原諒。

當這些被原諒的條件漸漸流失的時候,只有醫療會隨時為你招手。但如前所說,醫療只閱讀症狀,不閱讀故事。醫療除了藥物副作用與監禁帶來的痛苦,還有一個是被迫放棄自己對自身生命詮釋權的痛苦,我稱作第三序痛苦。

無論是沒人要聽的第一序痛苦,或是原先用來治療第一序痛苦的第二序痛苦,都被詮釋成一個腦部疾病。人在這裡出現了一個選擇題,可以說是機會,那就是,成為一個病人就永遠不需回看自身,而診斷就如同救贖,只要好好認命認殘,社會會給你一個病人的位置,而非處在瘋狂的不確定、脫軌狀態。

但是成為一個病人,就要拋棄不像病人的部分,亦即自我。

掙扎的時候很痛苦,但不掙扎,人就失去了方向。當我推開疾病的巨門時,我現在才體會到所謂第四序的痛苦是連痛苦都消失的痛苦。那些年緊緊抱著的,非常混亂但強烈的生命力,都消失了。

自我的消失,時間的消失,存在性的消失,使人失去了方向與動能,孤獨的佇立在我不斷提及的貧脊荒原,吹著冷風,不知何去何從。抵抗了一輩子,或是治療了一輩子的痛苦與疾病此時都模糊不清了,當放下它時所見的並不是絕望,而是一種強烈的空虛,是一片寂寥的空白。

最後連最熟悉的痛苦都消失了,這無非是最寂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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